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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阿四双手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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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后——
无垢村内,一户人家升起炊烟。
“阿四,你好了没啊?要饿死我吗?”翠娟坐在躺椅上,手中蒲扇从没放下来过。
“对不起阿娘,马上就好了。”阿四将饭菜端上院中唯一的饭桌上,那破烂的木桌在风中显得更加摇摇欲坠。
“怎么肉菜才这么一道啊?我让你去买菜真就只买菜啊?是不是把我给你的钱私吞了?”翠娟对着阿四吼道,那尖锐的声音仿佛要穿透阿四的耳朵。
“我没有!阿娘,最近肉涨价了,我也已经和老板讲了价,但也只能买到这一点……”
“够了!”翠娟打断了阿四。“你个小贱蹄子,肯定是你私吞了钱,还找这么多借口。”说罢,翠娟就台起手准备扇阿四。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秦姨?您怎么来了?”阿四睁开眼发现秦姨拦住了翠娟落下的手。
秦姨是村里出了名的善心,原名秦离,丈夫死的早,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她女儿和阿四一样大,也明白阿四家的情况,多少不由得心生怜悯,所以经常自己捞到些什么好处就想着分阿四一点。
方才秦姨之所以过来,是因为最近肉价飞涨。在临近傍晚,秦姨刚好从那些小贩手头卖不完的小块肉低价买了下来,想着给阿四送来些,毕竟自己和女儿两人也吃不完,放到了明天也会坏掉,谁想刚一走到门口就见翠娟要打阿四,这才会出手拦住翠娟。
翠娟将手抽回,揉了揉手腕皱眉道:“你个寡妇管得到挺宽,一天到晚闲的慌,切。"
听见阿娘啐骂秦姨是寡妇,阿四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转头去看秦姨的脸色。
谁知秦姨半点恼意都没有,反倒先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眼神温和得很,像是在安抚她不必担心。随后她便转过身,笑着打起了圆场:“哎呀,小娟你这火气也太旺了。前阵子那场大雨,冲垮了多少田垄,淹死了多少牲口,谁家日子过得容易啊?你看,我这不特意揣着块肉过来了?邻里邻居的,往后有啥难处尽管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孩子还小,别跟她置气,也别为难她了。”
翠娟白了一眼,道:“也就你帮她说话。”“你个扫把星下次再这样没人救得了你,这次看在人秦姨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快给我炒肉去!”
这件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翻了篇。翠娟扒完碗里的饭,撂下筷子便闷头回房歇息去了。
阿四默默收拾好碗筷,将灶台擦拭干净,又把院里的泥泞扫得平整,待忙完所有家务,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自己那间四处漏风的小破屋。
这是她一天里最喜欢的辰光——周遭静悄悄的,再没人支使她做这做那,终于能安安静静歇一会儿了。
阿四挪到木桌前坐下,对着那面用黄铜碎片拼凑起来的镜子,仔仔细细端详着自己。刚洗过的脸颊透着几分苍白,唯独额间那枚形似芙蓉的印记,在昏黄的光线下,隐隐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莹润光泽。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着那枚印记,眉头微蹙,心底翻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这个印记从她记事起就一直在,她也问过翠娟这是什么,但翠娟却告诉她这是不祥之征,给了她一盒胭脂叫她遮住。可每每看见这印记,她都觉得好像忘记了些什么,但又死活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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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阿四就挎着竹篮,踏着晨露往山里去。上山的路本就崎岖,满是碎石与荆棘,好在两周前那场暴雨打落了不少枯枝,省得她再费劲去砍。她专挑那些半干不湿的枝条捡,这样的柴好烧,也沉不了多少。
走到半山腰时,忽然听得山上传来兵刃相击的脆响,还夹杂着几声闷哼。阿四心下一惊,忙不迭地躲到一棵老树后面,扒着粗糙的树皮,只敢露出半只眼睛往声响处瞧。
没片刻功夫,打斗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声凄厉的痛呼,一个人影从坡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在离她不远的草丛里,一动不动。紧接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脸上罩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缓步走了过来,衣袂无风自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主上,这厮已经断气了。”面具人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传进阿四耳中。
被唤作“主上”的男人立在几步开外,身形挺拔,一袭绣着暗纹的黑袍衬得他气质冷冽。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黑雾,明明站在那里没动,但却让阿四觉得背脊发凉,像是被什么凶兽盯上了。她吓得连忙缩回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听见那人轻飘飘地挥了挥手,似是示意手下处置。随即,一阵黑雾翻涌,那人的身影便凭空消失了。
剩下的面具人走上前,蹲在地上那人身边,嘴里念念有词,语调古怪晦涩。阿四透过树缝偷偷看,只见他掌心浮现出一个暗紫色的光圈,缓缓覆在地上那人的额头。不过须臾,光圈便消散无踪,面具人也站起身,转身没入密林深处。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确定四下无人了,阿四才提着心,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地上躺着的是个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黑衣被血浸透,腹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脸色惨白得像纸。
“这么年轻……真没气了?”阿四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指尖一片冰凉,竟真的感受不到一丝气息。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正要走,脚踝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执拗。阿四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啊——诈,诈尸了?!”
“救……救我……”脚边传来微弱的气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阿四惊魂未定地低头,只见那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里面满是血丝,却透着一股极强的求生欲。
“你没死?可刚刚那两个人……你怎么骗过他们的?”她结结巴巴地问,脸上的惊恐还没褪去。
少年嘴唇微动,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三个字:“假、死、丸……”
阿四看着他腹部不断渗血的伤口,心里天人交战。这人来路不明,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救他说不定会惹祸上身,可看着他那双哀求的眼睛,她又实在狠不下心——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最终,善良还是占了上风。她咬咬牙,将竹篮里一半的的柴倒在地上,费力地扶起少年,让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阿四一手拖着散落的柴枝,一手架着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挪。少年疼得额头冷汗直冒,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只凭着一股韧劲,靠着阿四的搀扶往前走。
回到自家那个破旧的小院时,阿四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衣衫被汗水和血水浸得湿透。她顾不上歇,半拖半扶地把少年弄进自己的房间——那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墙角堆着几捆柴,一张木板床,铺着干草和破旧的麻布。
她找出家里仅存的金疮药,小心地替少年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直到确认伤口不再流血了,才松了口气,转身又去忙活家务——喂鸡、挑水、烧火,忙得脚不沾地。而躺下的少年早已撑不住疲惫,沾着草席便沉沉睡了过去。
夜幕降临,月色透过破损的窗棂洒进来,落在少年的脸上。他悠悠转醒,睁开眼,茫然地打量着四周。土墙斑驳,屋顶的茅草破了个洞,能看见天上的星星。身下的草席硬邦邦的,盖在身上的麻布被又薄又旧,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少年皱紧了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女人尖利的争吵声,夹杂着阿四委屈的辩解。少年扶着墙,忍着腹部的剧痛,慢慢挪到门边,刚拉开一条门缝,一块湿漉漉的抹布就迎面砸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接住,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双手环胸,正满脸嫌恶地瞪着他,旁边站着的阿四一脸无奈。
“你看看你,捡回来个什么玩意儿?我们自个都吃不饱,还带个累赘回来!赶紧把他赶走!”翠娟的声音尖利刺耳,像针一样扎人,“真是晦气!”
她瞥了一眼少年阴沉的脸色,毫不在意地转身,扭着腰回了自己的屋。
阿四连忙走上前,拉着少年的胳膊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解释:“你别介意,我娘她……她就是这个性子。”
她把少年按坐在床边,嘱咐道:“你别乱动,伤口容易裂开,我去给你熬药。”
不多时,阿四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来了,刚进门,一股苦涩的药味便弥漫开来。她将碗递到少年面前:“趁热喝吧,这窗户破了,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凉了,喝了也没用。”
少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摇摇欲坠的木窗,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夜风正呼呼地往里灌。他又低头看向那碗药,汤药浑浊,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仰头,一饮而尽。那药极苦,苦得他舌根发麻,眉头皱得更紧了。
阿四见他喝完,忍不住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颗用红纸包着的糖,递给他:“给,含着,能压压苦味。”
少年愣了愣,接过那颗糖,指尖触到红纸的温度,心里竟莫名地动了一下。
阿四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又拿着一小瓶药膏回来。她坐在床边,一边捣着药,一边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十七。”少年沉默了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两个字,末了又加了一句,“我没有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和自嘲。
阿四捣鼓药膏的手顿了顿,抬眼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活:“那你又为什么会被人追杀啊?”
少年神色一冷,语气更是带着疏离:“不该问的最好闭嘴,知道太多未必事件好事。”
阿四被他这么一说也不好再问下去。
“你干什么?”少年攥着阿四伸过来的手。
“上药啊。”阿四瞬间明白了他的介意,“给,你自己上吧。”
阿四趴在床边,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少年,“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嗯……叫阿泠好不好!”
少年没说话,只是垂着眼,自顾自地解开绷带,重新上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冷地开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休息了,明天就走。”话还没说完,少年就已经躺了下去,背对着她,明显是不想再搭理人了。
阿四撇撇嘴,觉得这人真是别扭得很:“这人好没礼貌。”
阿四无奈地叹了口气,家里实在挤不出别的地方了,她只好抱了一捆干草,在地上铺了个地铺,和衣而眠。
这一夜,少年辗转难眠。
梦里尽是一片猩红。他被绑在刑柱上,皮鞭一下下落在背上,疼得他骨头都快要裂开。耳边是冰冷的呵斥声:“任务失败,该罚!”狰狞的疤痕爬满了他的后背,旧伤叠新伤,早已分不清哪里是痛,哪里是麻。
画面一转,是尸横遍野的废墟,断壁残垣上沾满了血污。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只觉得一阵反胃。他恨透了这样的自己,恨透了这种任人摆布的日子。若能得一日自由,他宁愿立刻死在这里。
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一遍遍地回响:“纪无期……纪无期……”
少年猛然惊起,额头上满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他大口喘着气,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茫然。
窗外天已微亮。
他起身走出房间,院子里静悄悄的。阿四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又上山干活去了。只有翠娟坐在门槛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嗑着瓜子,看见他出来,立刻翻了个白眼,尖声道:“那个谁!醒了就赶紧干活!没看见院子里多脏吗?真当我这儿是善堂?都日上三竿了才起,懒驴上磨似的!”
翠娟本就满心不乐意收留他,转念一想,多个人就能多双干活的手,这才勉强忍了下来。反正这山旮旯的地方,偏僻得很,就算是什么大人物,也不会找到这里来。再说,看这少年病恹恹的样子,也不像是什么有本事的人,倒是像被人使唤的料。
少年听着她尖酸刻薄的话,眼底瞬间涌上怒意。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掌心隐隐有灵力波动。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凭什么摆布他?
就在这时,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四挎着竹篮走了进来,看见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连忙放下篮子跑过来:“娘,怎么了?”
“我能怎么?”翠娟冷哼一声,“我让他去挑水,他杵在那儿跟个木头似的,难不成还要我伺候他?”
阿四连忙拉住少年的胳膊,把他往屋里推:“哎呀娘,他身上还有伤呢,挑水的事我来就行。您快歇着吧,别气着了。”
少年被她拉着,掌心的灵力缓缓散去。他看了看阿四搭在自己手臂上粗糙的手,又看了一眼门槛上骂骂咧咧的翠娟,漆黑的眸子里,情绪复杂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