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他每天都在逃婚》风岚羽

50、啼春

　　创造，从无到有，是世间最艰难也最奇妙之事。

　　谢霜折沉浸在这种全新的尝试中，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提炼先天精气的效率逐渐提高，对烬光中“创造”特性的运用也越发纯熟。他不仅成功稳定地产出了可供饮用的灵泉水和初步成型的灵米，甚至开始尝试“创造”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比如，蕴含草木生机的灵蔬嫩芽，或者带有安神凝魂效果的灵花香氛。

　　这片由月华净化的混沌静地，在他的努力下，悄然发生着改变。

　　原本只有无尽灰白月华和冰冷“地面”的空间，开始出现了一小洼泛着灵光的泉水，几丛脆嫩欲滴的灵植幼苗，甚至在一块被特意平整过的区域，用月华之力凝结出了一张简易的“石桌”和两个“石凳”。

　　宴九霄的恢复也在稳步进行。他已经能够长时间保持清醒，甚至可以调动一部分魔元，在静地内进行一些缓慢的行走和活动，适应着这具经过烬光修复、焕然一新的身体。虽然力量远未恢复，那道伤留下的本源损耗也需要漫长时光弥补，但至少，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卧、气息奄奄的伤者。

　　两人之间的交流，也随着宴九霄状态的改善而增多。

　　“左边那株，根部的能量循环有点滞涩。”宴九霄靠在一块被月华浸润得温润的“石头”上，猩红的瞳孔扫过谢霜折刚“创造”出的一丛灵草，语气平淡地指出问题。他对能量的流动和结构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哪怕是在这种近乎法则层面的“创造”过程中。

　　谢霜折闻言，立刻停下手中正在凝聚另一团灵米雏形的动作，仔细感知那丛灵草，果然发现其根部精气运转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阻塞。他调整烬光输出的频率和角度，如同最精密的医师，轻柔地梳理那处滞涩。很快，灵草轻轻摇曳，散发出更加盎然的生机。

　　“多谢。”谢霜折抬头，对宴九霄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日光（虽然这里只有月华）下，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持续的消耗和专注而泛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光晕，但那笑容却显得格外真实温暖。

　　宴九霄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移开了目光，耳根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微红。他转而看向不远处那洼灵泉，水面倒映着永恒的残月，也倒映着他自己那张依旧有些苍白、却已然恢复了几分凌厉轮廓的脸。

　　气氛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

　　但谢霜折知道，有些问题，终究需要面对。宴九霄迟早会问起关于“残契”的事情，关于他们是如何从星空存在手中逃脱，关于这片混沌静地的来源，关于……他眼中那偶尔闪过的、对力量恢复的急切，和对幕后黑手刻骨的恨意。

　　这一日，谢霜折终于尝试“创造”出了一样他构思许久的东西——一个简易的、由灵植纤维和月华之力编织而成的“锅”。虽然看起来简陋，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其内壁被他用烬光反复煅烧，刻画了简单的聚灵与恒温符文，勉强具备了烹煮的功能。

　　他将之前积攒的一些灵米雏形放入“锅”中，注入灵泉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一缕微弱的、只蕴含最基础热力的烬光，在锅底缓缓加热。

　　这是一个实验，也是一个……仪式。

　　宴九霄一直沉默地看着他的动作，猩红的瞳孔中映着那缕跳跃的、温暖的光焰，以及锅中渐渐升腾起的、带着清甜谷物香气的白色水汽。

　　水汽袅袅上升，在这片永恒的月华清冷中，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温暖。

　　“你……”宴九霄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是怎么做到的？”

　　谢霜折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我是说，”宴九霄的目光从锅中移开，对上谢霜折的眼睛，“那道伤。还有……我们是怎么到这里的。我最后的记忆，是那道灰光……”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冰冷与戾气一闪而逝。

　　谢霜折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专注地看着锅中渐渐变得粘稠、散发出诱人香气的米粥，仿佛在组织语言。

　　“是月华，”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还有……一点运气。”他避重就轻，没有提及自己强行叩天、撕裂虚空、燃烧魂魄凝聚烬泪的细节，也没有提及那深埋的残契和疯狂的烬光熔炼计划。

　　宴九霄盯着他，显然对这个过于简单的答案并不满意。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这道伤，”谢霜折继续说道，一边用一根临时削成的“木勺”轻轻搅动锅中的粥，“蕴含的法则层次太高，我无法完全理解，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点点将其中的毁灭之力‘洗掉’，然后用……我们自己的力量，慢慢填补。”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宴九霄，“尤其是你的魔魂本源，复苏后起到了关键作用。”

　　这个解释部分真实，部分隐瞒。

　　宴九霄沉默着，似乎在消化这些话。他能感觉到自己魂魄深处那缕与谢霜折同源的奇异力量，也能感觉到道伤的修复确实基于他们共同的本源。但他直觉谢霜折隐瞒了更多，尤其是关于逃脱那星空存在追杀的部分。

　　锅中的粥渐渐煮好，散发出更加浓郁诱人的香气。这是他们坠入混沌以来，第一次出现真正意义上的“食物”气息。

　　谢霜折熄了烬光，小心地将“锅”从简易的“灶台”上取下。没有碗，他直接取来两个较大的灵植叶片，临时充当餐具，将热气腾腾的、泛着玉白色光泽的灵粥，盛入叶片之中。

　　他将其中一份递向宴九霄。

　　“尝尝看，”他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忐忑，“我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

　　宴九霄看着递到面前的、盛在碧绿叶片中、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粥，又看了看谢霜折那双因为期待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这平凡的温暖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接过那片叶子。叶身温润，粥的热度透过叶片传递到掌心，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粥面上升腾的白气，迟疑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低头，就着叶片的边缘，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带着谷物天然清甜和淡淡灵气的粥液滑入喉咙，瞬间唤醒了沉睡已久的、属于进食的本能愉悦感。味道很淡，甚至可以说寡淡，但对于长久以来仅靠能量维持、几乎忘却食物滋味的身体来说，却无异于琼浆玉液。

　　更重要的是，这粥中蕴含的，不仅仅是精纯的灵气。还有……谢霜折小心翼翼灌注其中的、属于烬光的“创造”与“生机”特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的心意。

　　宴九霄的动作顿住了。

　　他保持着低头抿粥的姿势，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猩红瞳孔中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

　　有多久了？

　　自从堕入魔道，自从在血与火、背叛与杀戮中挣扎求生，他早已习惯了冰冷、血腥、暴戾。食物对他而言，只是维持力量的燃料，甚至很多时候，是吞噬敌人、掠夺生机的手段。何曾有过这样……被人小心翼翼捧到面前、只为让他尝一口的、带着温度的“食物”？

　　不是疗伤的丹药，不是恢复的灵液。

　　只是一碗最简单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粥。

　　“怎么样？”谢霜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传来。

　　宴九霄缓缓抬起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口中那口温热咽下，才抬眼看向谢霜折。

　　四目相对。

　　谢霜折看到他猩红的瞳孔中，没有了平日的戾气与冰冷，反而蒙上了一层极其浅淡的、仿佛水汽氤氲般的……朦胧。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清晰得惊人。

　　“……还好。”宴九霄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移开目光，又低头喝了一口粥，这次动作快了一些，仿佛要掩饰什么，“能入口。”

　　谢霜折看着他明显加快的进食动作，和那微微泛红的耳根，眼中的忐忑终于化为了柔和的笑意。他也低下头，开始喝自己那份粥。

　　一时间，静地中只剩下细微的啜饮声。

　　粥的热气袅袅升腾，混合着灵植的清香，在这片永恒的月华清冷中，勾勒出一幅奇异而温暖的画面。

　　宴九霄很快喝完了自己那份。他放下叶片，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下次……多放点那个。”他指了指旁边一丛散发着辛辣气息的灵植嫩芽，“有味道。”

　　谢霜折一愣，随即眼中笑意更浓：“好。”

　　宴九霄不再说话，只是靠在石头上，闭上眼，仿佛在回味，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享受这片刻的安宁。阳光（月华）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为他苍白的肤色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谢霜折也喝完了粥，收拾好“锅”和叶片。他走到宴九霄身边坐下，仰头望着那轮永恒的残月。

　　“宴九霄，”他忽然轻声开口。

　　“嗯？”

　　“等我们出去以后……”谢霜折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找个地方，像这样……也挺好。”

　　不用再背负血海深仇，不用再算计阴谋诡计，不用再担心被谁收割或操控。只是最简单的一碗粥，一片可以安心休憩的地方，一个可以……并肩而坐的人。

　　宴九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过了许久，久到谢霜折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极轻极缓地，几不可闻地……

　　“嗯。”

　　一个单音节，却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谢霜折侧过头，看着宴九霄安静的侧脸，唇角无声地弯起。

　　混沌依旧，前路未卜。

　　但这一刻，在这碗最简单的粥所带来的温暖里，在这声几乎听不见的应允里。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死寂的绝地中，真正地……

　　啼叫出了第一声属于春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