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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炊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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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九霄的苏醒,如同在死寂的深潭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不大,却真实地打破了这片混沌静地永恒的宁静。
最初的几日,他只是睁着眼,眼神从最初的茫然空洞,逐渐恢复成惯有的、带着审视与锐利的猩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虚弱——那种源自魂魄本源的、如同被抽空骨髓般的无力感,远比任何肉身伤势都要令人不适。他甚至无法长时间维持清醒,说不了几句话,便会再次陷入疲惫的昏睡。
但每一次醒来,他都能感觉到力量的恢复快了一分,魂魄与本源的融合更加稳固一分。那道几乎要了他性命、也几乎摧毁他神魂的道伤,虽然依旧留下了一道无法完全消除的深刻痕迹,但其内蕴的毁灭法则已被彻底拔除净化,伤口本身也在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愈合。
谢霜折几乎寸步不离。他自身的消耗同样巨大,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他小心地引导着月华,继续滋养着宴九霄和自己,同时更细致地观察着宴九霄恢复过程中的每一丝变化。
两人之间的话语并不多。宴九霄醒来时,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谢霜折忙前忙后,或者闭目感受自身的变化。谢霜折也只是在他清醒时,简短地告知一些必要的情况,比如他们身处何地,大致经过了多久(虽然他也不知道具体时间),以及他尝试用烬光修复道伤的进展。
有些东西,无需言语,早已在生死之间了然。
宴九霄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魂魄深处那缕微弱却坚韧的、与谢霜折同源的“烬光”力量。他能感觉到这力量中不仅包含着谢霜折清冷的仙元、奇异的火焰本源、纯净的月华,甚至还有一丝属于他自己的、被净化提纯后的魔魂气息。这是一种全新的、独属于他们两人的联结,比之前的魂契更加深入,更加……浑然一体。
他也察觉到了那依旧潜藏在魂魄本源最深处、被烬光力量隐隐覆盖压制的“残契”印记。当他尝试去感知时,谢霜折总是会立刻转移话题或打断他的探查。宴九霄明白谢霜折的用意,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宜深究,便暂时将这份疑虑压在了心底,只是猩红的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随着时间推移,宴九霄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力量也恢复了一小部分。虽然距离他全盛时期还差得远,但至少已经可以自行坐起,进行一些简单的活动,甚至能调动一丝微弱的魔元。
而谢霜折,在确认宴九霄的恢复进入稳定期后,也开始尝试做一些别的事情。
这片混沌静地虽由残月虚影的法则维持,但除了月华和相对平和的混沌气流,几乎一无所有。没有食物,没有水源,没有任何可供利用的寻常资源。对于他们这等修为的存在,理论上早已辟谷,但重伤初愈、本源大损的情况下,纯粹依靠能量维持,终究不利于全面的恢复,尤其是肉身的滋养。
谢霜折将目光投向了那轮残月虚影,以及虚影周围流淌的、被月华净化过的混沌气流。
混沌并非虚无,它蕴含着宇宙最原始、最驳杂的能量与物质微粒。月华拥有强大的净化与提纯能力。那么,是否有可能……利用月华,从混沌气流中,提炼出最精纯的、可以被肉身直接吸收的“先天精气”?
一个更大胆的想法随之产生——能否以这提炼出的先天精气为“柴”,以烬光中蕴含的“创造”特性为“火”,尝试在这片法则孤岛中,真正“创造”出一些……具象化的、可供利用的东西?比如……最纯粹的灵泉?或者……蕴含生机的食物雏形?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便如同野火般在谢霜折心中蔓延。这不仅是为了解决眼下的生存与恢复问题,更是对他新获得的“烬光”力量,以及他对月华、混沌法则理解的一次深度实践与检验。
他再次进入了那种近乎闭关的状态,不过这一次,宴九霄是清醒的旁观者与……偶尔的“顾问”。
谢霜折先是尝试最基础的——引动一缕月华,如同最精密的筛网,去捕捉、过滤混沌气流中那些相对温和、蕴含着生命基础元素的细微粒子。这个过程比熔炼烬光更加考验耐心与微观掌控力,失败是家常便饭。
宴九霄起初只是沉默地看着,猩红的瞳孔中倒映着谢霜折专注而苍白的侧脸。看着对方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毫不气馁地重新开始,他紧抿的唇角线条,不知不觉中柔和了一丝。
当谢霜折又一次因为控制不稳,导致提炼出的能量团溃散时,宴九霄忽然沙哑地开口:
“左旋三度,能量节点偏移了。”
谢霜折一愣,转头看向他。
宴九霄别开脸,看着虚空,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对混沌乱流的扰动预判不足。那股暗流,每七次潮汐会有一个微弱的左向偏移,幅度约三度。你刚才的牵引路径正好撞上了。”
谢霜折恍然,立刻重新调整。果然,下一次尝试,能量团的稳定性显著提高。
有了宴九霄这位对能量流动(尤其是混乱能量)感知极其敏锐的“顾问”从旁提点,谢霜折的进展快了许多。虽然他依旧搞不清宴九霄是如何在这种虚弱状态下,还能如此精准地把握到混沌气流的细微变化规律。
数日后,第一缕被成功提纯、呈现出淡金色泽、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先天精气”,终于在谢霜折掌心缓缓凝聚成形。虽然只有发丝般细小的一缕,却让两人都精神一振。
接下来,便是尝试“创造”。
谢霜折屏息凝神,将那一缕先天精气置于掌心,然后引动了识海中那新生的烬光。这一次,他不再调动其毁灭或净化的特性,而是全力激发其中那代表“新生”与“创造”的部分。
烬光如同最温柔的火焰,包裹住那缕淡金色的精气。在谢霜折精妙的控制下,烬光的力量开始按照他脑海中构想的、最基础的水之结构法则,对精气进行“编织”与“重塑”。
这是一个更加玄妙的过程。他并非无中生有,而是以精气为材料,以烬光的创造之力为刻刀,试图“雕刻”出水的形态与特性。
光芒流转,能量波动。
宴九霄也坐直了身体,猩红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谢霜折的掌心。
渐渐地,那一缕精气在烬光的煅烧与塑造下,形态开始改变,从气态缓缓凝聚,色泽变得更加澄澈透明,散发出湿润的凉意……
啵。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
一滴……晶莹剔透、纯净无瑕、散发着淡淡灵光与生命气息的……水珠,颤巍巍地,悬停在了谢霜折的掌心之上!
成功了!
虽然只是一滴,却是从无到有的“创造”!
谢霜折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光芒。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滴水珠引到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由月华之力临时凝固成的“小碗”中。
宴九霄看着那滴悬浮在“碗”中、折射着月华微光的水珠,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极其小心地,触碰了一下那水面。
冰凉。湿润。蕴含着微弱却真实的灵气。
不是幻象。
他收回手指,抬眼看向谢霜折,猩红的瞳孔中映着对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
“……还不赖。”他扯了扯嘴角,低声评价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之前的冰冷。
谢霜折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明亮,仿佛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两人心头的阴霾。
他再接再厉,又花了数日时间,成功“创造”出了几滴类似的灵泉水,甚至尝试着,以更复杂的结构,将先天精气与部分月华之力结合,塑造出了一小团呈现出玉白色、散发着淡淡清甜谷物香气的……灵米雏形!虽然还无法直接食用,但已经具备了最基本的形态与能量特性。
当第一小团灵米雏形在烬光中成形时,宴九霄看着那团白乎乎、带着诱人光泽的东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谢霜折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眼中的笑意更深。他小心地将那团灵米雏形收好,如同收藏着最珍贵的宝物。
“再给我一些时间,”他看着宴九霄,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期盼,“等我能稳定产出更多,或许……我们就能在这里,升起第一缕……真正的‘炊烟’了。”
宴九霄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反驳,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在这片象征着终极虚无与混乱的混沌深处,在这轮亘古残月的孤寂照耀下。
劫后余生的两人,一个尝试着从无到有地创造,一个沉默地守护与见证。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波澜壮阔的故事。
只有一滴水,一团未成形的米,和一句关于“炊烟”的平淡期盼。
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真实,更加温暖。
仿佛预示着,某种全新的、只属于他们的生活,正在这绝地的废墟上,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