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苦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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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溪尚都做好师父不搭理自己的准备了，猛然听到他的声音，惊吓之余又觉得惊喜。他赶忙站起来回头，没有看到那条鱼最后如何了。
“……师父。”
裴鉴之扫了眼水池，里头的莲花已经换了一批。孟溪尚脚边还搁着一小碟鱼食，转身的时候太匆促，差点踢倒。
“我让你回来，你就在这里喂鱼？”
孟溪尚这么多年来从没这样窘迫过，他根本不敢看裴鉴之的眼睛，说话也没有底气：“我……对不起。”
他也没什么要辩解的，那套“仙人也有难处”的说法现在拿出来，恐怕会更糟糕。思来想去，只能弱弱道歉。
裴鉴之：“然后呢？”
孟溪尚：“……”
裴鉴之不想难为他。江定生是怎么选中他、说服他到照沧波的，这些裴鉴之一概不知。那时孟溪尚年纪小，就算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不一定知道将来会有什么后果。毕竟教养他这么多年……现在翻脸，也太残忍。
他走到孟溪尚身边，顺着锦鲤游走的方向看到天边缓缓漫出的万丈金光。红日初升，不少弟子已经开始晨练。
“你在照沧波这么多年，想家吗？”
孟溪尚怎么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顿时怔住了。过了半晌，他摇头：“照沧波就是我的家。”
裴鉴之侧首看他，眼底染着细碎的金光，把原本就隐忍的情绪盖住了。他既为人师，这时候应当拍拍徒弟的肩膀、揉揉他的脑袋，满脸欣慰然后安慰。可惜，他不是个好师父。
“青凌镇的事还没有交代，你去休息吧。下午我先去看看，明日一早你叫上岑三，一同启程。”裴鉴之说完，转身走了。
孟溪尚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
*
砰的一声，这扇门似乎裂开一道缝。
来人长发散乱，跌跌撞撞，一身白衣斑斑驳驳，像是亡命天涯的修士。
巢由山这间房舍几万年没塌，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可能混了不少神仙的骨灰。
江定生想着，扶着门框慢慢坐在地上。一只手拨开掩面的长发，露出口鼻间的鲜红。
他就着这个姿势，双目轻阖。不过片刻，他突然弓起身子，全身剧烈抖动，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江定生用手背抵在鼻尖，不知道是为了堵住涌个不停的鲜血，还是在嗅刚才抚摸那人时残存的气息。
长袖垂落，露出一截手腕。仔细看，他的骨骼似乎不停的挤动着，每一块都想挣脱这具□□。江定生浑身浸透了，他闭着眼，不知道那是血还是汗。什么仙术法器似乎都没了用，撕裂般的痛苦只能硬生生熬过。
他从幽都来到巢由山，一路没有歇脚。身体最严重的时候一点法力都使不上，从云端摔下几次，最后是一步一步爬上山的。幸好这附近没什么人——万一有人一早推看门看见一路血印子，不吓破胆才怪。
天亮了。骨骼的骚动终于有了减弱的趋势，江定生又扶着门框站起来，擦去脸上的血。没过多久，他面部又被刚升起的太阳映红了。
这时候本不该见裴鉴之的。
可是十五年……一分一秒他都等不了了。待在那个鬼地方十五年，只有想着他才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幸好，幸好没有在裴鉴之面前露出这样的丑态。
直到这时，他才有闲暇打量这间院子。
他二人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月，那一个月，有裴鉴之在，这地方终于又有了人气。现在……江定生目光扫过，似乎又变回原样了。
这十五年，他一次都没有来过吗？
那他……
不会的。他还戴着耳坠。
江定生已经活了数万年，此刻竟然会担心十五年的时间能让人忘却前尘。想必但凡沾染上情爱的人都是这样，恨不能朝朝暮暮卿卿我我。
他手臂抱在胸前，一只手抬起，指尖摩挲着。
当初死的那样惨烈，现在又好端端出现在裴鉴之面前——以他的性子，若不是当时没反应过来，那一刀一定会实实在在落下去吧？
如果不爱我了，恨我也好。总归没有忘记我。
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做掌门还习惯吗？修行是不是很苦，有没有人难为他？
过往的心痛能放下了吗？有没有交新朋友？
还会像从前那样，整日笑眯眯的吗？
身边……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好想去找他……
正想着，那阵折磨人的痛楚又开始了。江定生头皮都要炸开，闭上眼睛都能听到自己骨头摩擦的声音。他咬着牙，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来。
再忍忍，再等等。很快就能和你见面了。
*
“这孩子也可怜，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裴鉴之抬手，打断他：“她是怎么疯的？”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蹲在角落里，捂着脸泪流不断，听镇长说她今年二十五六，看身形却像小孩，单薄瘦弱。
镇长说：“是魔物刚跑出来那年，她一家人都被害死，吓疯了。”
裴鉴之目光扫了扫，看到她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问：“怎么活到现在的？”
镇长这时候有些支吾：“是、是一户好心人收留了她。”
裴鉴之没听到实话，有些不耐烦：“平白无故养一个疯子？”
这世上是有好人，可若她真的落到好人手里，怎么可能是现在这样？
身后那几个随从打扮的人听到这话，想溜之大吉。往后退了几步，一推门却发现怎么都打不开。
裴鉴之转身看他们：“走什么？你们不是要追她吗。人在这，你们去哪儿？”
那几人被他的目光一惊，当即没骨气地跪下了。他们也不认识面前这位究竟是何方神圣，颤声喊道：“仙、仙长，我们就是奉少爷的命令才动手的……这事跟我们无关啊！”
裴鉴之让镇长带那女子下去，等听不到哭声，才挑眉问：“什么事跟你们无关？”
他说着，宝剑也亮出来。
“我说！我说！”有人被吓破了胆，也担心自己将来不再受修士庇佑，一狠心，决定背弃原来的主人，“少、少爷说，她体质不一般，能辟邪……”
辟邪？人能辟邪？
这说法可笑得裴鉴之笑不出来，登时有些无言以对：“……谁告诉他的？”
辟邪——这姑娘疯疯癫癫的，不招邪都不错了，修了哪门子邪魔外道能辟邪？
有人为他作证：“我、我见过的！我们都见过！”
裴鉴之把剑收回去：“说。”
“她家人刚死没多久，她在林府附近乞讨。那时候镇上还时不时有魔物，我们少爷夜里回来的晚了，遇到了、遇到了几只。我们跑着跑着，快到林府的时候，刚好她在门口。那几只魔物本来快要追上了，一见到她却像两眼放光似的扑上去……我们趁机往府中跑，回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看到那几只魔物钻进了她口中！”
他回想着，还有些劫后余生的恐惧：“本来以为她要死了，但她竟然什么事都没有！就像、就像只是吃了点寻常的东西……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说着，他的声音低下去，“从那以后，少爷就把她关在自己院里。后来再闹魔物，就把她推出去……”
裴鉴之：“……”
且不说他们如何丧尽天良——这姑娘是辟邪吗？怎么看都是招邪吧！
她吞了那么多魔物，还是活人吗？
不对。刚才裴鉴之根本没有感知到一丁点魔气。
他若有所思，过了片刻，说：“带我去你们府上。”
那几人也快吓疯了，胡乱摇头：“仙长，少爷要是知道我们把这件事说出来，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对、对啊！林府离这里不远，您、您让镇长……”
裴鉴之听到别人吵闹就头疼，也懒得找他们几个的麻烦，摆摆手打开门让他们滚。
几人给他磕了好些个头，感恩涕零、屁滚尿流地跑远了。
裴鉴之找到那两人刚才去的房间，没到门前就听见里面的哭声。镇长没办法，从里面出来，刚好看到裴鉴之。
“裴掌门，这……”
裴鉴之：“没事，你先去忙吧。”
镇长知道他有自己的打算，谢过之后退下了。
裴鉴之刚一进门，那女子的目光就像毒蛇一样缠上来。但仔细看她的神情，分明是惊惧交加，哪有胆量盯着裴鉴之看个不停？
可她的目光仿佛不受自己控制，身体在排斥，眼睛却眨也不眨。
刚才在那群人面前还没有这样。
裴鉴之步子轻轻的，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问道：“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刚才镇长告诉他，这人已经疯得听不懂人话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她竟然点了点头。
“……桃。”
裴鉴之又走近半步，这次蹲了下去：“什么？我没听清。”
那女孩也慢慢凑近，两只眼睛还是死死盯着裴鉴之的脸。她声音大了点：“我叫……桃——啊啊啊！”
凑的太近了，裴鉴之一不小心没有控制好力度，这一下把她的手砍了下来。
断肢在地上弹动，本来该是骨肉的地方竟然向外涌出黑雾，仿佛那才是她的血。
桃捂着自己的伤口，双腿不住向外踢，没一会儿又缩进一个更隐秘的角落。就算这样，她还是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裴鉴之不放。
裴鉴之拿剑拨动那只断掌，斜眼问她：“你想干什么？”
她只是叫。
“魔种找人寄生，居然能活这么久？”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她哪根筋，终于逼得桃凄厉地冲裴鉴之喊：“我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苦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