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程肆野

5、锦心五 你还知道回

　　谢恕君有点愁，好不容易有点钱，却花不出去。上次叫二丫头出趟门，大包小包背的东西不够用，但叫她背回来也够呛，以至于天快黑了才回来。总不能一直叫她下山买东西。

　　为此，谢恕君翻来覆去好几个日夜，愁眉不展。

　　考虑到二丫头年纪尚小，谢恕君自认为帮不了她多少，于是托人给二丫头弄来一头驴，这不弄还好，一弄回来更糟，驴要吃的东西更多，为此，谢恕君原本惬意的日子一去不返回：上午督促二丫头念字，下午到处放驴吃草，到了夜里累得筋疲力尽。

　　谢恕君与她分开而睡，二丫头睡床，谢恕君在躺椅上睡，偶尔几个夜里，二丫头起夜，总会看见谢恕君满头大汗。等她带着湿布条回来，谢恕君已经蒙头进外衣里。

　　驴子每日天不亮就开始叫，吵的人睡不着，二丫头这个年纪睡得沉，故而晨起遛驴的活儿落到谢恕君的头上，谢恕君也是万万没想到，压死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竟然是头驴。

　　二丫头发现外面没了驴和谢恕君，起初还会心惊胆战，不过后来发现驴总能在吃饱后，驮着半死不活的谢恕君回家，二丫头便揽下做早饭的活。

　　不得不说，二丫头人还得踩着凳子做饭，手艺短短几年精进非常。

　　二丫头没哪里不好，若真的有，那大抵念书这个事。开窍和没开窍就是两个样，谢恕君与二丫头掰扯了大几年，可算能哄住二丫头认得不下百字。

　　二丫头也精，谢恕君好说歹说她不听，但只要二丫头提出要谢恕君陪她哄她顺着她，她才肯下苦功夫认字。

　　好不容易等到二丫头把这本书认全，她也长得比谢恕君矮不到哪里去了，上山下山跑得用不着谢恕君再指路。由她能多跑下山，谢恕君喝酒的频次也越发密。

　　三天两头牛饮一壶酒，醉得不省人事。二丫头觉得那样不好，不过谢恕君除了宿醉头疼以外，精神反倒是不错。二丫头随她去，只好常备醒酒汤，谢恕君一有需要就给她热了喝。

　　不过，掐指算来，距离上次二丫头出门采买已经是大半个月前的事了，厨房的米快见底，这让二丫头不快，更不快的是谢恕君今日要抽查她的功课。

　　说是功课，其实也就是将那本书的第一篇默下来，二丫头当然做不到，与谢恕君促膝长谈两个时辰，发现最后好话说尽不如眼泪一滴，遂让谢恕君放她下山，答应明日再抽查她的功课。

　　望着二丫头牵驴下山的背影，谢恕君觉得她总这样日后肯定是拿捏不住这孩子了，得想点办法磨磨她这性子。

　　难得不用应付驴和二丫头，谢恕君摆了躺椅继续睡。二丫头有了驴子帮忙，上下山最多也就半天，谢恕君睁眼见日头西沉，想必这会儿差不多她也该到山下了。

　　二丫头牵驴趟过河，只是远远瞧见个人立在山前的石碑旁，她踩着轻快的脚步，拉着驴子上前，“恕君、谢恕君，你来接我——啦。”直待走近才发现那人并非谢恕君，最后一个音调急转直下到只剩点气口。

　　可若说不熟也不对。二丫头还记得她，是她当时将自己捡回来，交给谢恕君的。二丫头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记得那时谢恕君叫她“掌教师姐”

　　跟着谢恕君叫定然是不对的，二丫头犹豫半会儿叫：“掌教。”

　　岳沉音淡淡嗯声，闻言也转身瞧了眼驮着大包小包的驴，手里提着食盒的二丫头，她身量高了不少，也不像之前那样瘦得干巴巴。

　　岳沉音一手持剑，二丫头原本想着和她没有什么交流，不曾想岳沉音主动伸手提走她手里的食盒，走在前头，与她一同上山。

　　二丫头自觉自己与她不熟，不知道如何搭话，便一路双手抓紧衣裙，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索性岳沉音走得不快，她勉强也跟得上。

　　小孩子什么都不说倒也无所谓，可岳沉音作为掌教若是连体贴同门的客套话都不会说那就不行，遂开口：“你与你师尊过得可还好？”

　　“师、师尊？”二丫头呆了会儿，她知道岳沉音用师尊代指谢恕君，不过，久等不到回答，岳沉音侧眸注视她：“怎么？”

　　“不是，”她绷直背，双手笼住紧张互掐，越是在意说话时越犹犹豫豫，半天憋不出一个屁，二丫头似是而非回答：“谢恕君、谢恕君她不要我叫师尊。”

　　“这样啊。”岳沉音的惊讶转瞬即逝，岔开话题：“恕君和你这些年在山上过得可还好？”

　　她点头应好。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没多久也到山上了。二丫头原以为谢恕君还在睡觉，不曾想谢恕君竟然敞开了门，摆了桌椅在树下，大有一副拿人问话的架势，手肘靠在椅手翘着二郎腿腿，一手端茶，歪着身子慵懒至极。

　　“你还知道回来，”谢恕君将茶倒扣在桌案，控诉上次岳沉音是几年前：“山里的桃都熟了四五回，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回来？”

　　岳沉音赔笑：“仙盟的事情繁杂，确实抽不开身，我竟也不知道有这么几年没回过观里了。”

　　她将东西交给二丫头，后者手脚麻利将东西摆在案桌上，岳沉音跟在她身后落座在谢恕君对面。

　　“倒是你，”岳沉音将杯子扣正，放低姿态为她倒水，“你瞧着倒是胖了些，精神头也没那么差。”

　　那倒是，谢恕君得了二丫头照料，虽然她气色照样不好，眼底的淤青也没下去，但比起前几年那怨鬼做派，可算多点人样。

　　谢恕君将那杯水反手递给二丫头。她渴狠了，喝得也急，谢恕君见一杯不解渴又倒好几杯给她。谢恕君怕她喝急了呛到，拍着她后背交代：“喝慢点。”

　　岳沉音目光在两人动作间流转，露出点不快。

　　等二丫头喝完水，她将驴牵至水井口。打水这活她干不了，每每都是谢恕君打上几桶水灌满旁边的水桶，反正有谢恕君在，那桶水就没见底过。她在木盆放满水，让驴子也喝个饱。

　　忙完这头，二丫头又去谢恕君身边给她上另外新买的酒菜。

　　荷叶鸡上桌，谢恕君便忙着拆东西了。岳沉音坐得脊背挺直，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笑意吟吟瞧着谢恕君。

　　谢恕君像是觉察到什么，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与岳沉音对视片刻，用不舒服又有点别扭的口吻，应答岳沉音方才的话：“若是应付不过来就别在仙盟供职，反正你也欠他们什么。”

　　——“猫哭耗子！那还不是因为你！”

　　未见其人先见其鞭，当空落下噼啪电流声，谢恕君眼疾手快当即抽走桌案上的荷叶鸡，二丫头有样学样，手里还没放上桌的下酒菜和酒壶半路拔回自己怀中，眨眼间，带电的鞭子破空直下。

　　软趴趴倒在岳沉音掌中。

　　岳沉音将那鞭子扔回去，那阴狠的声音转而温柔小意：“师姐，你就会偏心她！”

　　“慕歌，别带坏孩子们了。”

　　二丫头抱着东西，从谢恕君的椅子后探出头，站在门口的是个青衣女子，她走过来，身后逐渐排开一溜烟儿的人，目测比她大不了多少。

　　祁慕歌不满哼声：“你好不容易有空，结果回来第一个先来看她。”

　　“恕君她……”

　　“她什么样都是咎由自取！”

　　岳沉音哑口无言，几番欲言又止，谢恕君但是无所谓，怀里揣着荷叶鸡撕下鸡腿后面的二丫头一只，自己一只，看戏似的瞧着祁慕歌和岳沉音说得有来有回。

　　“师尊在时就偏心她，如今你也偏心她，可分明是她……”话到嘴边时，岳沉音一锤拍在桌案，震得祁慕歌当即住嘴。

　　虽未挑明，但岳沉音的愤怒无人不知。一时间没人说话，空气都快扭曲。

　　跟在祁慕歌身后的有四人，从左到右，二丫头一个名字也叫不上来。只这时的僵持中，有一个黑衣束发的女子上前，恭敬叫道：“师尊。”

　　岳沉音点头。

　　另外三人有样学样地称岳沉音掌教。
　　岳沉音还是点头。

　　“你们先回去，晚课时我要抽查你们的课业。”闻言，四个人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领命后各自蔫头巴脑地往回走。

　　吃吃吃，就知道吃！

　　谢恕君置身事外，只顾着啃鸡腿。祁慕歌瞧着她气不打一处来，飞快上前虎口夺食，抢了谢恕君嘴边的鸡腿。

　　祁慕歌当着谢恕君的面，血盆大口一张，那鸡腿在她嘴里进了一圈，出来已被嘬得只剩下骨头。

　　祁慕歌随手把骨头丢在谢恕君身上，咬牙切齿道：“喏，还给你！吃那么好也不怕养死自己。”

　　二丫头卡在几人中间，左右顾盼。除了祁慕歌，视线都落在谢恕君身上的骨头。二丫头立刻从那荷叶鸡拔下半边肉的鸡翅，递给谢恕君。

　　“恕君她很好养活，太酸的会引胃不舒服所以不吃、太甜容易齁喉不佳、太的容易苦久置口中不好、太辣易穿肠不行……”

　　呵。
　　“我们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祁慕歌眼珠子从左到右，追着太阳东升西落转好几个来回，最后仍觉得不爽，嗤鼻鄙视道：“麻雀落难，还给自己插毛充凤凰呢，搞那么些怪名堂，装什么品味。”

　　“不是、不是……”就算自己刚被她呵斥，二丫头照样不愿意谢恕君平白无故挨骂，连忙摆手揽骂道，“是我自愿的。”

　　哼，真是让她捡到好宝了。祁慕歌哼声，白眼和下颚各朝两个反方向去，岳沉音瞥了眼二丫头，两个人对视后俱皆噤声。

　　“不用管她，二丫头，你吃你的，吃完了带毛驴遛遛。”

　　闻言，祁慕歌跟在这句话后，重复了谢恕君嘴里的名字：“二丫头？”

　　这名字在祁慕歌的嘴里转一圈，带着令人不适的滋味。岳沉音和谢恕君皆不明白祁慕歌又要弄什么幺蛾子，空气便沉寂下来。

　　不多时，在沉寂里爆发出低笑，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