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恕君一 我不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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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有悔？
谢恕君很难受，五脏六腑乱作一团，喘不上气也犯呕，她满头冷汗，紧闭双目，人在痛苦很难分神回答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可有悔？
它一直在问，不知过了多久，谢恕君逐渐不那么痛苦，她闭而不答，缓慢撑开眼。目之所视，烟岚云岫，青山成群，白鹤成行，山花开得艳，雪一团粉一簇地挤在一起。
谢恕君的目光呆滞片刻后，方才往前看，云雾浩渺，古木下端坐着一个素衣女子，低垂眉眼，眉间有颗褐色近红的痣，她的声音温柔，温柔里又藏着悲哀。
师尊，
卫锦心问。
卫锦心是什么意思？
谢恕君说：身随心动，仅为本心。
师尊，
少年谢恕君也叫了她。
谢恕君是什么意思？
师尊答：谢绝宽恕，永不原宥。
师尊柳唯一，再见面恍如隔世。谢恕君有点欣慰，她终于不是倒在怀里冷冰冰的尸体了。
谢恕君说：我不恨你。
柳唯一答：你应该恨我的。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谢恕君知道受委屈的时候声音会发抖，她经常受委屈，所以她也知道柳唯一也饮下没来由的委屈。
谢恕君说：师尊给了我世上最好的东西，我不要师尊死。
那些事情尚在谢恕君的回忆里无处安放，而此时此刻她坐得腿有点麻，忽地开口：“师尊，我总是在做噩梦，我梦到很多人，她们要我吃掉一颗心，要我救她们。”
谢恕君无悲无喜地说话，目光甚至都没动容，直勾勾望着垂眸的人。
她们觉得自己很惨，一颗仍然鲜活的、跳动的心脏被无数双手簇拥着捧到她面前，苦苦哀求：吃掉它、吃掉它，救救我，吃掉它就能救我们，你不是修仙圣人么？你们修仙的不是以苍生为己任么？救救我们吧，吃下它就能救人啊。
一举两得，成全所有人。
人挤人，头压头，乌泱泱的，像一堵墙，人头是构成墙的砖，一个压着一个，在近百张人脸中，谢恕君精准锁定一家四口老老少少的脸。
——不，我不愿意。
柳唯一眼眶酸涩湿润，凝视打坐下方的谢恕君，她半垂眸，不知所想，却问：“你要因为那样一个人，就连所有人都不肯救了吗？”
“对，因为那样一个人，只要有那样一个人我死都不肯救他们。”谢恕君回答的很利落，她像在思考，其实也只是回避柳唯一突然而来的视线罢了，这对她而言并不算难题，“恩人，我不恨你，但我也不原谅她，倘若他们因我的执念而不得善终，当中任何人有恨有怨，我愿一力承担，但求恩人你不要救他们。”
她挺直身子，与古木下坐在石头上的师尊面对面，谢恕君缓慢向她磕头，少年身形被已为人师的谢恕君所取代。她淌出一滴泪，紧闭双眼的模样痛苦万分：原来过了那么久，还没忘。
风声簌簌，两个人对峙着，过了良久，倚着石头的柳唯一发话：“走吧，离山门还有一段路。”
素衣的柳唯一发冠扎着灰色纱布，她走在前，山风扬起她的灰纱不时覆盖她的面容，像个泥塑菩萨，而谢恕君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断念山的界碑下，有条浅浅的清溪，水草繁茂的探出头，围着过溪的石头开辟出一条绿色的小径。
她一路东张西望，断念山数百年如一日，从未变过，只是少年谢恕君初来乍到，看山明水秀，看鸦雀成群。
“你叫什么名字？”柳唯一站在几步开外，谢恕君得仰着头才能看到她的项背，谢恕君如实回答：“我没有名字，家里人管我叫二黄。”
这算什么名字？二黄，因为在她出生前，家里还有条狗叫大黄。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柳唯一停住脚，回头看她，温声道：“就叫谢恕君，你意下如何？”
“谢恕君，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谢恕君不解，柳唯一不急着回答，只是缓慢开口：“等以后你明事理了，我就告诉你。”
“叫了这个名字，往后你就是我的亲传徒，我会将毕生所学全部教予你，望你日后勤勉于学。”
山门口，鸟鸣于耳，谢恕君跪地磕头：“师尊在上受徒一拜，谢恕君必谨记师尊教诲，日后勤勉于学，不负所望。”
师尊把她带上断念山，将她收为亲传徒后，便总是将她带在身边，衣食住行样样都有柳唯一照料。
谢恕君入了山门才知道卧云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除了她和柳唯一，还有成熟稳重的首徒岳沉音、其次祁慕歌、沈祈月以及前不久捡回来的还没谢恕君大的小豆芽，小豆芽没名字，柳唯一领着谢恕君到讲堂与众人一一拜会，小豆芽与谢恕君年纪最接近，且与柳唯一有挺长时间没见，一时认生，躲在岳沉音腿后，忸怩咬着手指，探出头怯生生瞧了眼柳唯一，又转向谢恕君。
岳沉音见状，一把薅住小豆芽含着的手指，抓起她的口水巾往嘴里塞一圈，抹干净牙齿又抹手，恶狠狠威胁：“你再吃手指头，小心我给你嘴里塞布料，让你这张嘴闭不上！”
小豆芽瑟缩下，皱着眉头，哼哼唧唧地瞧着岳沉音，眼泪说来就来，苍蝇吟似的挣脱岳沉音的手，直奔谢恕君，抱着她的腿蹭衣服哼哧哼哧，哭声由小渐大，吓得谢恕君大惊失色，揪着小豆芽后衣领子捂住嘴。
众人围成圈似的，虎视眈眈她们两个最弱小之人。
鸦雀无声的氛围中，破出一声轻笑，柳唯一道：“沉音，你倒是越发像个老学究，对稚子还如此严苛。”
岳沉音不以为然：“所谓三岁见老，若是不打小养成好习惯，日后定然散漫无度，修仙问道讲究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个人若是没有好习性，再好的天资也不过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前人之鉴不胜枚举……”
“哎呀！”人群中一声惊呼，祁慕歌双头抱头捂耳，啧啧数声道：“哎呀，怎么又在念经啊，读书多就是不一样，说话都像念经，开口就掉书袋，搞得我像睁眼瞎，大字不识得几个，就连大道理也不懂……老天啊，师尊啊，你们睁眼看看我过得是什么苦日子——”
沈祈月眼疾手快，先一步夺了竹简卷成团塞进祁慕歌嘴里，趁乱道：“师尊刚回来，不如让师尊先休息数日，我们带新师妹到处转转？”
闻言，神色略微难堪的岳沉音舒口气，沈祈月进退有度道：“那有劳岳师姐多看顾师尊些，我与师姐师妹带新师妹熟悉环境。”
岳沉音附和：“如此甚好。”
谢恕君由人领着，四处转了圈，小豆芽看新鲜似的，围着谢恕君左顾右瞧，只要停下来，便打着圈逆着步环绕谢恕君，不说话，只一味望着。
“我哪里不对，为何如此看我？”谢恕君被她弄得云里雾里，心里直犯嘀咕，小豆芽抱着手摇头，经她一问便羞赧地躲在祁慕歌身后，祁慕歌也觉得新鲜：“平日里小豆芽无法无天，最黏着我，没想到刚来人就急着示好，可不知道日后还掂不惦记旧人。”
祁慕歌轻轻捏她肉乎乎的脸颊肉，摇晃她的脑袋，控诉小豆芽见一个人爱一个忘一个人的“薄情寡义”。
“还不知师妹如何称呼？”沈祈月话不多，为人内敛，存在感不高。谢恕君如实回答：“恕君，谢恕君。”
“如此，谢师妹初来乍到，有诸多不适的地方烦请谢师妹担待，若是缺了什么可告知我。”
谢恕君点头，这会儿小豆芽被祁慕歌逗得直噘嘴，哼声逃往谢恕君背后。沈祈月言笑晏晏：“说来也巧，小豆芽乃是山下屠户家的孩子，偶然间爬上山和我们在林中撞了面，便时不时上山与我们戏耍，不过她多数时候都避着人，说怕生又胆大，好不容易刚与我们都熟络些，反倒是谢师妹一来，她便与你亲近，可不令人艳羡。”
如此，谢恕君在卧云观闲云野鹤小半月方才勉强融入其中，早课晚学，柳唯一治学不可谓不严谨。而修仙问道一事，与谢恕君想得并不完全一致，譬如她无法用些术法直接将衣服洗净，没办法做到滴水不进颗粒不食，也不理解为什么人生来两条腿，为什么不用腿行路，短短距离非得御剑飞行。
哎，世上难懂之事太多。谢恕君还是只想蹲在溪水边，勤勤恳恳老老实实洗自己的衣服，顺便将小豆芽流口水弄脏的口水巾啥的一并洗干净，晾在林中。
小豆芽常常围着她转，谢恕君用新挖的甜根堵小豆芽的嘴。毕竟她也不小，总含手指可不是个事儿，谢恕君便想出这个法子治治嘴馋。但久而久之，谢恕君发现其实小豆芽含手指是饿了，卧云观众人不食烟火，自然不明白小豆芽的饥渴。
小豆芽含着甜根，嘬得滋滋作响，眼睛都快笑没了，冲谢恕君腻腻道，“恕君，谢恕君！”
谢恕君摸不着头脑地瞧她，小豆芽爬起身，从后面撞上来抱住谢恕君，细胳膊环住谢恕君的脖子，满脸笑意地挂住谢恕君，谢恕君问她怎么她不说话，一个劲儿抱着谢恕君不肯撒手。
恕君、谢恕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