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锦心三五 她还小，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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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一只手破笼而出抓住她，令所有的浑浊荡然无存。周遭又是闹哄哄的声音，谢恕君睁开眼，酒宴刚刚正式开始，却已如火如荼进行。
少女挨着素衣女子刚坐下，咬着筷子欢快抖腿，眼神直勾勾瞧着素衣女子，眼神中闪烁期待，好似要等她夸夸自己带给她的宴请排场之大。
正在少女欣喜望着她时，后衣领子被人猛地一提，少女惊慌失措，两根筷子啪嗒落地，头像颗球旋个向，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一巴掌劈头盖脸而下，啪！耳鸣目眩，嗡鸣声贯脑而过，满座寂静。
少女不敢置信，怔愣原地，紧接着阿奶咒骂：“别人是客当然先吃，你什么东西就敢坐席上吃！”
少女捂着痛得发烫的脸，感受无数目光刮过她，那些眼神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比那巴掌还响亮。
她佯装若无其事，席间的素衣女子却坐不住，少女被揪着耳朵领到后院，耳朵烫的几乎烧熟半张脸，阿奶拧着她的耳朵两人扔在地，恶狠狠道：“赶紧洗衣服去！”
素衣女子避着人，等着阿奶走远才现身，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睹少女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水盆里，搓衣服的动作没停，身子也抖个不停，起初呜呜地，伴着两声抽泣，后来她甩手扔掉衣服，双脚踩着那些衣服，咒骂：“老不死的，又不是没长手要我洗是什么意思！贱人，你儿子没用，你孙子也不会有出息，一辈子累死你！”骂着骂着，声音却更加哽咽，双手捂脸，腹部狠狠抽动，全身的空气从下往上狠狠排出去，又被猛猛灌满，她弯曲整个身子，痛哭失声。
素衣女子在后面，她不敢上前，缓缓转过身，一直以各种视角而无法被窥得真容的女子迎着谢恕君的目光，凝眸，抬头。
师——尊！
卫锦心觉察到什么，一只手抓紧谢恕君的手腕，谢恕君趔趄的脚步微微弹动，顷刻间风云骤变，天地黑荡荡不过转瞬，脚下的地砖瞬间延伸为荒凉之地，落叶簌簌。
嘶嘶两声，谢恕君低头，脚边一滩黏稠的黑色液体裹着碎屑流滚到她鞋尖前，视线顺着那滩液体，瞧见一条血色的小河。
唰。一剑挥下，人头掉地，只有点温热的血点子溅在谢恕君的脸上。
谢恕君来不及闪躲，剑刃挂着血，闪烁着寒光，凛冽直指她的瞳仁，这一招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素衣女子侧身持剑，只留半张侧脸供她窥视，旋即黑影闪过，她持剑转腕，一剑飞出准确钉住那人，噗嗤一下，呕血后身亡。
素衣女子持剑站在中央，她脚边乌泱泱的尸体成圈地围住她。她依旧背对着谢恕君，身形摇晃，手中间当啷落地，她如梦初醒般双手捂脸，双腿一软跪坐在尸山血海中。
突然，谢恕君手臂一沉，她身边猛地多出人群，人挤人，头压头，乌泱泱的连一片。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无数声音哀求着，伸出一只两只三只乃至无数只手，直到她面前的人手铸成高墙，托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在她眼前。
吃掉它，救救我、求求你，吃掉它就能救我！
哀嚎求救悲哭痛呼连成海啸，迎头泼面而来，淹得谢恕君无处可逃，她看见的手或枯瘪苍老如老木、或老茧布满、或幼小饱满如新藕，来自各种各样悲痛的人，在那些哀求的面孔中，谢恕君看到一张头发发白的、皱纹明显却不多的女人的面孔。
她也说，求求你，救救我。
谢恕君的心骤然停滞瞬间后，遽然蓄力，全身气血倒施逆流，蒸腾出难耐的热意，双目充血红肿，她撞上去，撞开人墙，一把推翻——
那只手突然又被接住，一只温暖的手包住她的手腕，谢恕君被拽着手撞在卫锦心怀里。卫锦心一手抓着她的手腕，一手圈住她的肩安抚：“师尊，有我在，不要怕。”
谢恕君的眼神缓慢聚焦，看清对方是谁后浑身卸力，软倒在地，卫锦心搂着她也缓慢坐下来。
“谢恕君，你说过的，等有朝一日我明理知恩了，就会告诉我卫锦心是什么意思的。”
卫锦心，为什么要唤她卫锦心？
那个熟悉的声音盘旋在脑海，从她离开后的每一日，谢恕君从未忘记她。
少年谢恕君答，身随心动，仅为本心。
师尊笑了下，恕君，不要原谅为师。
师尊！谢恕君伸手，握住一把剑，血淋淋地贯穿她的身体，一口血兜在她脸上，谢恕君的心顷刻停止，不可置信地扶住她，师尊，我错了！
师尊——
卫锦心说，
“师尊，你没错。
我也没错。”
谢恕君听到自己的声音：
师尊，我没错。
我们都没错。
卫锦心的呢喃像指引她般，引导谢恕君说出一句一句没错，她没错，只不过她手中黏稠的血却骗不了自己。
别再说了，住嘴！你给我住嘴！
谢恕君理不清狂乱的思绪，她分不清真真假假，错综复杂的声音拉锯着她，恨不能将她撕裂成好几瓣，谢恕君头疼欲裂下，冲着卫锦心暴喝：“你错了，你犯了大错！”
“你杀师伤友害同道，你罪该万死！”
谢恕君瞳孔骤缩，目眦欲裂，却在对视上卫锦心清朗像极岳沉音的眼神瞬间后，心神恍惚，旋即神志清明，顷刻后悔她的话，她想哭、想认错、想磕头：师尊，我错了。
师尊，我错得离谱。
突然爆发的谢恕君怒吼之后极速萎缩，卫锦心知道她濒临崩溃，马上就要投降了，立刻抓住她安抚：“师尊，你没错。”谢恕君不信，反手要推开她，卫锦心却不准，两双手握着她越来越紧，紧到像一根线死死拴着她，而谢恕君就是一只摇摇欲坠的风筝，她马上就要断了，只有靠别人拉紧线才不会断掉。
谢恕君抓她的手颤抖，缓缓脱力，直至感受到自己被一阵风送到云层里，飘零摇摆向滚滚黑云中，天地皆暗，周遭安静异常，只剩下卫锦心的声音。
“恕君你说过，我会输得很惨，但偶尔也会赢一两次。我下山与人斗法第一次就赢了，我赢得很惨，我想这辈子赢这一次就够了。”
无人回应。
“但是不够，”卫锦心惨然哂笑，“我不想只赢一次，我想赢过施意师姐、赢过韩师姐、赢过祁长老、赢过岳掌教，我想只要赢过她们，就能堂堂正正地要求她们承认你和我。可是——”
可是她赢了，也输了。
世上的事情是不能单靠输赢决定的。
“谢恕君，我觉得人其实不是为了赢一两次才活着的，人赢一两次是为了一辈子从头活到尾输得起。”
可是，卫锦心还小，她正是输不起的年纪，输不起，更不服输。
谢恕君想说话，黑暗却把她拖向更深处，无数声音没顶而来。
沉默半晌后，卫锦心抱着她继续道：“师尊，其实你说的不对，”当时谢恕君对尚且年幼的卫锦心说过，如果不跟着岳沉音，她早晚会后悔莫及，“不管怎么样，人都会后悔，但我从来不后悔跟着你。”
“……”谢恕君说不上话，她没办法回应卫锦心的问题，她无法从应对脑海中无数东西灌冲的高压下分神。
“师尊，那你有后悔过吗？”
——杀师伤友害同道，可曾后悔过？
卫锦心看不清她，只能凑得更近，近到眼对眼，仿佛黏连在一起，只求能叫谢恕君从中醒神，“你后来几十年的寿数里，可曾有过一天是后悔的？”
除了卫锦心外，只有一个人这样问过她。这个问题谢恕君回答了半辈子，到如今仍然是同样的答案：
不曾，我不曾有悔。
这次，问她的声音变了，取而代之的是谢恕君更为熟悉的声音，断念山上的日日夜夜，只要她闭上眼就会听到这个声音，同样的问题他不停地问：
【因一人而错戕百人，你可有悔？】
答：不曾，我不曾有悔。
【你杀师伤友害同道，难道没错？难道不后悔！】
谢恕君痛苦地捂住脸，眼泪决堤，她又回到熟悉的环境里，一剑杀死那个素衣女子，她呕血，却怜爱地擦掉谢恕君脸上的脏污，她又在流泪，一字一句有气无力：对不起，你不要原谅我。
谢恕君感觉到她的脸发烫，就像酒席中，阿奶当众给她的那一巴掌，耳光响亮，她的心连同身为人的自尊皆碎满地，她没办法抬起头做人了，连和那些熟悉的邻里寒暄都做不到。
对不起，对不起……
她哽咽着道歉，谢恕君说不出话，嗫嚅很久之后，谢恕君艰难发声，沉闷而嘶哑：“对不起，我以为过去那么久我都忘了。”
可是没有，过了好几年了，那一巴掌在她心里从来没淡去。就是因为那一巴掌，所以、所以就不愿意救她们吗？
谢恕君的心揪着痛，如被人从嘴里伸进一只手，顺着胸廓捏死她的心，想呕的同时也喘不上气。
——我有错、我有错，但我不后悔。
那就不要认错，卫锦心攥紧谢恕君的手，也攥住厄祸刀，即时即刻，噬杀阵彻底闭环，阵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