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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锦心二七 好日子到头 ...
断念山是个玄妙之地。
卫锦心守着谢恕君,在断念山度过十余年的光阴,她从传闻里得知:卧云观的老祖将暗中搅动仙门风云的显真君镇压在断念山下。因而,有人传言断念山下有不世法宝,得之可如当年的卧云老祖,在仙门内首屈一指,至于为何会有人误信,卫锦心以为,大抵是卧云观源源不断涌现仙门第一。可若断念山真有什么秘宝,又为何那些天下第一接连死去。此言虽假,但卫锦心知道,断念山山座山座确有代代相传的一把刀。在卫锦心知道这件事之前,她从未见过甚至没听谢恕君提过。若非仙盟试剑大会,谢恕君持剑匣出现,卫锦心更不会知道这是把凶煞之刀。
持此刀者,自开山老祖以来,到后来数代在同门中厮杀出的宗主,以及杀师伤友害同道的谢恕君,她们一个个皆是披着人皮却杀师杀友叫人为之色变的畜生。
但是“畜生”谢恕君自仙盟回来以后,始终气色不佳,白日里浑浑噩噩,到了夜里又始终睡不着。卫锦心自山下买过几壶酒,谢恕君终日喝得烂醉,却怎么也睡得不安生。
卫锦心没办法多说什么,因为这几日夜里,她也开始半梦半醒,偶尔会听见谢恕君含糊不清呓语,伴随着呓语她进入奇异的梦境。
断念山下有条浅浅的溪,形成“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的格局,水流缓慢似绿色丝绸,沿着溪水逆流而上到开阔的地带,若非汛期,则会干涸出大半的河床,溪水淤积成潭的一侧是巨石,再过去则是黑色的泥地里破土而出的一棵柳树。因此断念山的阵法加持,柳树四季长青,舒舒展展冒着浓密的枝条。
柳树下坐着个端方女子,眉心一点朱砂痣,双眸色浅似琥珀,眉头轻拧,愁绪难解,她盘坐河岸,垂眸照水拨开落水柳条似怜爱众生的慈悲菩萨,那唇薄而微微上扬,不笑也似笑,笑时眉眼弯弯,却生出无名悲愁。
卫锦心确信,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无悲无喜,又悲又喜,像隔着一层雾,谁都看不清雾中花的真面目,只知它朦胧不可亵渎。
我只会这一剑了,我将它交给你。那女子开口:我已经用不出这一招了,但我想或许有朝一日你会用得上。
卫锦心在溪水的这岸,她在对侧的柳树下,捡起地上的枯枝,翻腕转剑指向卫锦心,稳扎下盘,而后动作迅疾如白雨,每招每式快而变化无穷,快时行云流水,变时瞬息万象,难以捉摸。
卫锦心看着她的招式,一遍一遍、一夜一夜,甚至整晚都在这个似梦非梦的境地中,逐渐将她的招式动作记得分毫不差。
久而久之,卫锦心从空手模仿,到捡枯枝勉强跟得上她的动作,再到不需要观摩而能与她同步,到卫锦心始终差一口气,动作虽快却没无法收放自如,笨拙的模仿始终叫她不得要领。
卫锦心不甘心始终差口气,手中用力一挥,向身侧一翻,大半个身子悬空,噗咚一下,自榻摔在地,后脑勺磕地滚几个圈,撞在屏风下,人还没缓过来,低低的呓语率先在绕耳不绝。
谢恕君很少呓语,在只言片语间,偶尔发出一点细碎难辨的声儿。
卫锦心折腾出的动静不大不小,但半梦半醒的谢恕君乍然惊醒,双腿一弹坐起身来,胸口起伏不定。卫锦心探头,借着燃夜的烛火瞧见谢恕君眼中的惊惧,很快用双手捂住脸,像在哽咽却发不出声。
“师尊,”卫锦心捂着头爬地至谢恕君躺椅旁,支起上半身将手枕在谢恕君的腿上做垫靠头,“做噩梦了?”
谢恕君重重摇头,手却不曾放下,闷声道无碍。
“明日你要晨起下山修学,早点休息。”交代完,谢恕君背对她又躺下。
这几晚,卫锦心和谢恕君睡不好,尤其今日韩嘉乐随岳沉音、奉灯大士一同归来,卫锦心事后才知道她们上了断念山:她还不知道谢恕君那儿情况如何,但好在过明日晚她就能回去。
沈祈月留了课业,静心堂内,卫锦心、张佚、施意皆在撰写文章,韩嘉乐下山后才到书房与施意说些美丽的小话。
试剑大会时,崇明宗姚寄冷当众顶撞宗主黄有道,后来又起冲突,黄有道秋后算账意图拿人惩戒问罪,她当场与宗主起动起手,一招就被打成重伤,若她此时自请离开宗门说不定尚有回旋余地,然而她却无意间一剑断了黄既钟的手,这令黄有道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将她就地斩首,关键时,乃是牵香门中暗香明出手相助,带人遁走它乡。
这事可就闹大了,崇明宗便在仙盟拿牵香门一干人问罪,要挟奉灯大士若交不出人便以死谢罪,双方对峙不休时,暗香明独自折返,先与牵香门恩断义绝,后意欲替姚寄冷谢罪,可千算万算,没想到这暗香明狡猾如斯,关键时又遁逃,这下可好,两个人成了仙门通缉犯,到处躲藏。
不过幸好,卫锦心松口气,至少目前她们还算安全。香炉燃烟,卫锦心想起牵香门以香薰铃为信物,铃铛晃动时,香味便更加浓郁。
香味?卫锦心当即从气味中回神,循着味道看见韩嘉乐坐在施意的案桌上,手中吊着铃铛,说笑不止。
那味道与暗香明的香薰铃一模一样!
卫锦心起身夺去韩嘉乐手里的东西,想仔细看看,后者暴怒根本不给她时间,横手强夺回去:“你干什么!”
“这不是你的东西。”卫锦心异常笃定。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韩嘉乐不爽,站起身一下一下推着卫锦心的肩膀,逼她节节败退,“你还是真贱,我有什么你就想要什么是吧,我不要的你也要,卫锦心你别太会作践自个儿!”
她的意有所指,卫锦心不需要任何一点怀疑就知道和谢恕君有关:谢恕君有错,她不也一直在赎罪么,何必咄咄逼人到如此地步?
她们怒目而视,施意和张佚暗道不好,然而迅雷不及掩耳,两人掀桌而起的同时卫锦心与韩嘉乐抬起手照脸给对方一招呼,抬腿时膝盖顶膝盖,旋即左拳互相殴在对方的腹部,张佚、施意一左一右要拉开两个人,不想两人先一步勾住对方脖子,额头顶额头紧紧黏成胶水,两个人的腰都被人抱着往后拽,左手勾得紧,不妨碍右手上上下下互相问候。
施意力气这会儿大得出奇,韩嘉乐上半身抵着卫锦心,下半身离地飞起,见状,卫锦心伸手一把从施意怀中中间捞住韩嘉乐的后腰:
“你个贱人,不准碰我!”
韩嘉乐应激抬腿就要踹人,卫锦心当即放手一推,卸力在前,又有施意拖着她,拉开距离在后,这一脚没叫卫锦心吃到苦头,反而是韩嘉乐顶着施意摔个底朝天。
卫锦心和沈祈月倒退数步,撞在门口,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黑影一闪,韩嘉乐迅猛如黑豹拽着卫锦心的衣领招呼起拳头,卫锦心被她撞得后退几步,就在拳头迎面的同时,她踩在门槛处,重心不稳向后翻倒,韩嘉乐没及时松手,两个人抱着从门口顺着楼台悬空滚到庭院中。
两个人摁着对方的脖子,交替在上,一路滚满枯枝败叶,像两根鸡毛掸子滚撞向树,也恰好是这棵树,难舍难分的两个人才互相一脚踹对方胸口拉开距离。
卫锦心伏地,一掌用力拍在地面,磕碎腕间手镯幻化出剑。
韩嘉乐坐起身,触目瞬间,心惊肉跳,一双眼由惊而怒,目眦欲裂瞪着那把剑:怎么能给卫锦心,凭什么给卫锦心!!!
谢恕君——谢恕君竟然把从前的一切都给抛弃了,欺师灭祖、杀师伤友,还有她,还有她韩嘉乐!
谢恕君——从前最能替谢恕君说话的分明是她,现在却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个臭丫头,谢恕君竟敢让她顶替原本应该是韩嘉乐的位置!
她还没原谅谢恕君,谢恕君凭什么就可以收别人为徒,谢恕君杀师祖伤友:在内,害曾经和谐的卧云观人人谨小慎微,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整个宗门就支离破碎,在外,她们立身处世受制于人,不管是谁皆能在背后啐她们,可谢恕君呢?她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自封断念山一了百了,以为这样就能翻篇。
怎能如此轻易——不行,不行,她不允许!
卫锦心只看出韩嘉乐眼中怒火中烧,她握着剑翻腕转个剑,指向韩嘉乐:还没结束,她还没输,卫锦心还有一招。
韩嘉乐咬牙咬得整张脸面目全非,抽出头上的蝴蝶银饰做剑在手,寒意逼人,剑尖落地结霜,她挥剑向卫锦心,然而两个人还没碰一碰,就被凶猛的灵力撞翻。
“就这么喜欢逞凶斗狠是吗?”人未至,声先到,一道强悍灵力凭空撕开弯月弧,破门而入,直直豁开两人,一左一右撞翻在地。岳沉音脸黑得能滴出墨来,青筋暴跳,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们,一个个全都不是好东西,既然喜欢打,明日演武场本尊为你们开擂台,不死不休,谁敢叫停就滚出卧云观!”
跟在岳沉音身后的沈祈月顿时警铃大作,意图劝阻:“师姐……”
“我意已决,既然你们养不熟的东西不会夹着尾巴做人,谁劝都没用,要么比要么滚!”岳沉音视线环视一周,除了祁慕歌和谢恕君,卧云观其余人皆在此处,她像在说满座众人又像不只是说这点人:“你们,还真是烂透了。”
掌教这是气昏头了吧?
闻言的施意惊得合不拢下巴:卫锦心这点修为就连给韩嘉乐塞牙缝都不够,掌教竟然让她们打生死擂台,疯了,气疯了。
始终旁观这一切的还有张佚,她在众人中最沉默,目送岳沉音大步流星离开,思绪百转千回,却始终差点能穿针引线将所有反常之处串联起来的东西:以张佚看来,岳沉音绝不是会因为这点事就大动干戈的人。
岳沉音唯一的赔本买卖只有收留张佚。
沈祈月与岳沉音前后脚消失。韩嘉乐转过身,面向爬起来的卫锦心,一剑挥出,当一声,卫锦心虎口震得发麻撕裂出细微的血口,那剑被挑飞出去,她伸手欲接住那把剑,后腰被狠狠踹一脚,狗啃屎趴地滑行一段距离,和那把剑并头埋在树根下。
“你看,像你这么平庸的人,怎么可能赢得过我,就算你比我早修习一千年一万年、就算你的师尊是叱咤风云的天下第一也只有做我手下败将的份儿,”韩嘉乐居高临下俯视,那微微敞开的眸中,仅有三分不满和七分不屑,“从明日演武场的比试、到三年后的试剑大会,乃至往后的每场大小试炼,你都只会是我的手下败将,这次是,下次是,次次都是。”
韩嘉乐轻轻哼声,扬长而去:她会向掌教证明,不管是谁——不管谢恕君指点的是谁,都只会是她韩嘉乐的手下败将,这个世上,谁错失韩嘉乐就应该扼腕叹息、追悔莫及。
施意虽觉得韩嘉乐做得过分,也不过是可怜地瞧卫锦心背影两眼,最后还是会抬脚追上韩嘉乐。
师尊向来息事宁人,若非有所求不会轻易有失分寸,准允学生互相斗殴,否则祠堂的门槛也不至于被人跪榻。但这次……
张佚绞紧眉头,从岳沉音的背影,想到韩嘉乐的离开,再亲眼目睹卫锦心一蹶不振,跪留原地,满身不甘?
卫锦心趴在黑泥中,比疼痛先来的是一阵空白,盖过空白无措的是滔天羞辱汹涌如潮,在那这么多人面前,她的体面随意就能被人翻来覆去碾压,好想谁来都可以踩上她一脚。眼泪在她无法收拾的羞辱中无声爆发,汹涌又自然而然,令卫锦心更加无措、害怕、恐惧、愤怒,可最后的矛头又全部对准自己:能怪谁呢?都怪你,怪你自己没用。
你是个谁比不过的弱者;
所以人人都能踩你一脚;
连你的自尊也微不足道,活该被人侮辱。
谢恕君说过的:「你会输得很惨,但偶尔也会赢一次。」
可真的是这样吗?她赢得那么惨,输得却太过轻易。鼻尖酸涩,眼眶发烫,泪砸进泥地里,卫锦心模糊知道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掉下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十指收紧,攥得满手淤泥。
师尊,要忍受自己是平庸之人真的好难。
你会理解我吗?谢恕君。卫锦心抓着剑爬起身,她扯着衣袖擦眼泪,目光定定瞧着剑,剑身通透映照卫锦心的脸,自己与自己对视时,卫锦心不住哀求:让我再赢一次吧。
张佚注视她,也顺着卫锦心的目光注意到那把剑。岳沉音的目光在擦过剑的时候微微骤缩、停留。
那个眼神——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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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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