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程肆野

1、锦心一 得，又白死

　　想死。

　　谢恕君总是想起那天，约等于她总想死：吊死、摔死、砸死、喝凉水塞牙缝而死、仰天大笑呛死、起床伸懒腰闪脖子脱臼而死……想怎么死就怎么死，但不管怎么死就是不能饿死。

　　饿着太难受了，饿死更是。

　　谢恕君的头挂在榻沿，身子乱七八糟堆在被上，肚腹咕咕噜噜打雷似的没完没了。谢恕君顶着起床的怨气，翻个面，脸擦地板靠两条手肘撑着地，缓慢爬行，蠕虫似的爬一下歇半晌。

　　照她这样的速度，太阳下山也爬不到桌角，但这样挺好的，省去洗地板的功夫了。

　　咚咚。

　　地面有轻微震动。谢恕君的侧脸贴着地板，虽不睁眼，单听动静也能知道她这破地方竟也有不速之客。

　　碗嘭当放在她面前，是个少女的声音：“嗯，你吃。”然后她又咚咚地蹬腿跑远。

　　谢恕君偏过头，打开的门口处站着两个人。谢恕君嘿嘿一笑：“掌教师姐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岳沉音瞧着她蓬头垢面，鸡窝头下双目涣散眼下乌青，不知道还以为她半夜下山偷牛去了：“看你饿死了没。”

　　谢恕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先喝点水缓解她火燎似的嗓子。躲在岳沉音裙摆后的少女探出头：“你是残废吗？”

　　谢恕君灌完水，坐起身，与她大眼瞪小眼道：“差不多，衣来张口饭来伸手，没人伺候就过不了日子的那种。”

　　闻言，岳沉音一巴掌盖在脸上，不住啧声。少女拽着岳沉音的裙摆，躲得更后面了。

　　谢恕君倒是丝毫没有因自己说错话而脸红心跳的不自在，坐到桌边，就盘子里的果子挑挑拣拣。最后，她拿起的那果子皱巴巴的，还有一大块已经发黑，打眼一看就知道坏了，她倒是视若无睹，张嘴就咬下一大口。

　　谢恕君见掌教师姐瞧着她，怪不好意思地，遂边吃边扔个果给她：“吃吧，再过两天连果子都没得招待你了。”

　　岳沉音也不嫌弃，她擦擦果子吃了口，顿时哑然：那黑芯裂口处一条白色的虫子蠕动身子，半截悬空，像同她打招呼似的转圈，岳沉音看着白条条的虫子中间一点黑，那黑点在瞳孔放大，瞬间天昏地暗。

　　扑通一声，谢恕君回头，岳沉音已经倒扣在地，手里的果子骨碌碌滚到她脚边，白色果肉中间的黑芯内，一条虫子打旋儿。

　　哦，掌教师姐怕虫怕成这样子吗？谢恕君疑惑时，岳沉音缓过神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谢恕君捡起那果子，食指与拇指用力将虫子拔出来，随手一丢后张嘴继续吃。

　　岳沉音看得两眼一黑：“有这么饿吗？”

　　“师姐，你修仙早已辟谷多年，自然不知凡人饿肚子有多难受。”

　　谢恕君最初认识到她必须吃东西后，过上了捕鱼摘野菜的日子，尽管她对自己很自信，不过失败的教训会告诉她：没有做饭天赋的人，就算把自己吃中毒五百回，其做饭能力也不会因此得到提升。谢恕君最后妥协，只能靠着山中的野果为生，摘了菜也是老老实实烫熟，撒一把盐了事。

　　四时有序，等山上的野菜野果被她薅秃了，谢恕君就得时常忍饥挨饿。为了对抗饥饿，谢恕君将摘回来的果子放在一起，饿得不行了才舍得吃。有时候岳沉音来，她还得忍痛分一些给她：不过看岳沉音这个模样，就算不分也不打紧。

　　岳沉音沉默：谢恕君说得没错。岳沉音尚在襁褓时就被师祖捡回来，交给师尊抚养，所以她会走路时就已经会引气入体，不需要吃东西，更不懂凡人的口腹之欲。如今小师妹修为尽散的事实她还是没能消化，总以为谢恕君还和她一样。

　　“掌教师姐找我有话说？”谢恕君开门见山，可惜岳沉音并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那种人，她之所以来就是因为有空所以来探望谢恕君。

　　“真没有？”谢恕君狐疑，目光在她背后的小孩身上转两圈。

　　岳沉音憋半晌才道：“其实有的。”

　　说话间，岳沉音让开一步，露出躲在她背后的少女，她黑色的瞳孔滴溜溜乱转，四处打量，最后定格在谢恕君身上。

　　“这个孩子是我下山时捡的，她父母下落不明，无处可去，我只好带她回来。”岳沉音将她推到跟前，少女怯生生贴着她的腿脚不肯上前，岳沉音费力推出去，生怕谢恕君多疑似的补充：“就带过来给你玩两天。”

　　谢恕君看都不看地拒绝：“我不要。”

　　“这孩子天资平平，观里的姐妹们下手没轻没重，我担心她们一个不小心给打残了……”岳沉音越说越心虚，她没想到这届的徒儿们跟着祁慕歌混，别的没学到，但是把祁慕歌的脾气一比一继承下去，再让这弱不禁风的小草跟着观里的姐妹混，那以后还得了？

　　“你大可以自己带。”

　　“若我不在仙盟供职倒是有空带她，可我……”可她既是卧云观的掌教又要打理仙盟的事务，确实忙得抽不开身。

　　“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说不定她能伺候好你。”岳沉音实在没招，“何况，你当年也是师尊半路捡回来的。”

　　卧云观又不是人人追捧，个个儿恨不得挤破头拜师学艺的名门正派，谁不是被捡回来的落难山鸡？

　　试把过江宗门数，真正炙手可热的也不过寥寥，除却南北两派大宗、滁江商帮、天门关和奉月教外，独树一帜的便是曾经风头无两的卧云观。

　　卧云观由曾经一人封魔的虞霜华创立，其初衷也不过是辅助镇压为祸苍生的魔头，故而门派不大，地位却举足轻重，尤其是卧云观断念山，此山下正是封魔阵法阵眼所在，由山主守阵，故而山主地位堪称微妙。

　　不过，断念山自虞霜华以后，就没几个是真正讨喜的：每个人都有招恨的地方，尤其现今这位山主——谢恕君。

　　谢恕君的风评不好到什么程度呢？就连她从小待的师门，除却掌教师姐，从上到下谈到她时皆是原地吐唾沫，恨不得手撕她。

　　至于她为什么风评不好，谢恕君自己也不辩解，丝毫不见她为做错过的事有过悔恨之心。但谢恕君仔细一想，她觉得自己下辈子只做错过两件事：不管对与不对，她都无法再挽回。

　　而且她已经自废修为自证清白，何必揪着她不放？秉承着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的原则，谢恕君还是死皮赖脸地活着。

　　也因着谢恕君的风评不好，以至于路过断念山的狗都撒泡尿，宗门的师姐妹都得啐两口：被卧云观捡回去真是倒大霉了！

　　“那我也不要。”谢恕君悠悠然吃完一个果子，一脚轻一脚重地坐上榻，倒头继续睡。

　　“你不管她，她也会待在断念山，有本事你就让她吊死、摔死、砸死、饿死！”说完，岳沉音一脚把女孩蹬进门，哐当合上门顺便丢个咒法锁门，谁都出不去。

　　真丧良心了！
　　谢恕君翻身坐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哐哐撞门：“你有本事捡孩子，你有本事养她啊！你把她丢给我算什么意思？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啊！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枉为人师、不配当师姐！”

　　“随你怎么说，反正这孩子这辈子都跟定你了！”岳沉音撩撩头发，潇洒而去，徒留谢恕君无能狂怒：“岳沉音、岳沉音，你个没良心的女人，你给我回来，你给我回来——你有本事别回来！”

　　外面没了岳沉音的气息，谢恕君确定她唤不回岳沉音时，气得喘息如牛，女孩抱着桌腿，无辜地同她大眼瞪小眼。

　　谢恕君很气，揣一肚子火气躺上榻打算接着睡：她才不要管师姐的孩子呢。

　　女孩绞着衣角，望着榻上翻身背对她的谢恕君，一时坐立难安，咬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她靠着桌角蹲下来，捂着嘴默默哭起来。

　　女孩坐在地上，她双手捂嘴不发出声，伤心至极时肩膀不停抖动，她控制不住地打嗝。

　　好饿啊。
　　饿得想死。
　　谢恕君饿的睡不着，更自怨自艾：怎么不饿死她！

　　嗝、嗝、嗝、嗝……
　　不是。谢恕君无语，她都快饿死了，怎么那小孩吃饱了撑的上她这儿来打嗝呢？

　　谢恕君大步流星，提溜起女孩，她双手交叠捂嘴，眼泪横流。猛然眼对眼，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瞬间消解谢恕君的无名火，她轻手放下女孩，问：“你捂嘴做什么？”

　　她含糊不清回答：“我怕、我怕吵到你。”

　　真是个笨家伙！

　　“饿得慌？”谢恕君不解女孩的恐慌遂以己度人，“岳沉音竟然把你饿着肚子送过来？”

　　岂有此理！

　　陈芝麻烂谷子谢恕君能吃，难道这么小个娃娃也得跟着她吃这些糟糠？岳沉音真是丧良心！

　　女孩乖巧摇头说不是，可她圆滚的肚子发的和咕噜声不会骗人，那声音轰隆轰隆，竟也和谢恕君肚子里的惨叫不相上下。

　　还嘴硬。

　　谢恕君提着后衣领子将人拎起来，夹在腋下朝窗户走去，正门被岳沉音施咒她闯不出去，只得另辟蹊径，抬手，将女娃团吧团吧丢出窗户。

　　女娃摔个四脚朝天，眼冒金星，鼻涕眼泪倒流没入头发丛就罢，还倒灌到嘴里了，又苦又咸又酸又涩。谢恕君一脚跨过窗棂，弯身弓背刚刚冒出头，便见脚边的女娃□□□□，油光锃亮的鼻涕挂在敞开的嘴里，哼哧哼哧，鼻子里冒出个会呼吸的泡，神似癞蛤蟆。

　　嚯，还挺有才艺。
　　谢恕君落地，二话不说拎起她。女娃天翻地覆，四脚朝地，鼻涕泡砰一下炸得鼻子嘴巴不分家，齐刷刷掉起流星雨来。

　　谢恕君加着她打盆水，一手揣娃一手端盆走到树下的桌边，放下盆顺手撕块布料当擦脸布条，利索打湿布条后在女娃脸上胡乱搓一通。

　　这下好了，本就不体面的脸上，眼泪与鼻涕齐飞，黏液共脸皮一体。谢恕君抿紧唇，憋红着脸心道罪过罪过，趁着女娃还没哭出声立刻搓把布条急忙抹第二把。

　　她边擦边碎碎念：“你可跟错了人，我既不会伺候你也不会做好吃的，等下次岳沉音回来，你得学着撒泼打滚求她带你下山，你知道吗？”

　　重获新鲜空气的女娃似懂非懂望着她，摸着肚子说：“我饿了。”

　　“我知道你饿，”谢恕君也实在无可奈何，她虽然圆滚但面黄肌瘦，只有脸圆四肢却没二两肉，颠在咯吱窝下毫无负担，可见这女娃实在没吃过啥好东西，巧了不是，谢恕君也没好东西：“你等着，我给你煮点野菜。”

　　谢恕君提溜她的后衣领子，把她放在厨房通风的窗口，她身量不够高，得垫脚方勉强露出一双眼睛，萝卜头似的等谢恕君的目光给她一榔头。

　　不过好在她当家早，知道捡门口的柴火堆在一起，踩上木头桩，摇摇晃晃观察谢恕君如何在厨房里呼风唤雨、大显神通。

　　谢恕君别的不行，煮菜最拿手。先是在灶台下生火，七手八脚丢一堆干柴进去，等火烧得锅底通火就能准备炼化：先来一瓢水，咕咕噜噜贴着锅边暴沸，两个人吃就得再来一瓢水。

　　锅底很大，两瓢水也才将将没过锅底。那白雾呼啦啦冒起，疑似灶王显灵冒出个人脸。直待雾散，她才看清是谢恕君的脸

　　谢恕君火速抄起菜叶子丢下锅，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还不忘记用瓢搅锅里的菜叶子，这下可糟，没撤柴火瞬间蒸发水汽。

　　糟了，又得吃干锅菜！

　　谢恕君大惊，持瓢铲菜，贴着锅边的绿油油菜叶子吱一声含冤而死、魂魄升天、冒起白烟，菜叶子边缘肉眼可见的萎黄发黑。

　　得，又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