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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雪粒子 ...


  •   雪粒子敲打着窗纸,沙沙作响。灯油快熬干了,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在粗陶灯盏里挣扎。林穗安伏在案头,鼻尖几乎要蹭到粗糙的皮纸上。灵谷司那份冬至核验名录摊开着,“丙七十九”几个字被刘管事用朱砂勾得又粗又重,像几道血痕,刺得人眼睛发涩。

      她猛地直起腰,脖颈一阵酸麻。三天。只有三天。田里那点金气不稳的毛病,像根卡在喉咙里的细刺,平时不声不响,偏要在要命的时候梗上来。

      手边摊着徐长老的《灵气操控精要》,翻得书角都卷了毛边。“引气入微,分神化念……” 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像天书。丹田里那团气旋倒是凝实透亮,可让它分开转?任她怎么用意念去“撑开”、“拉长”,它自岿然不动,浑圆一体,倔得像块实心秤砣。

      炉子上煨着的小泥壶咕嘟冒气,是李铮留下的驱寒姜汤。辛辣的热气弥漫开,也驱不散心头的烦闷。她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激得人一哆嗦,脑子却似乎清明了些。

      目光落在墙角。那株曾被金煞反噬、如今茎秆上爬着暗金纹路的伤株,叶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沉沉的乌金色,倒显得比旁边那株蔫草精神许多。旁边矮几上,并排放着两个小盒:一个装着仅剩的指甲盖大小蚀金砂,乌沉沉的金点;另一个是周通宝贝似的捧来的粗陶罐,里面是暗红色的燥石粉,隔着罐子都能觉出一股燥热。

      一个念头,像冰面上的裂纹,无声无息地冒出来。

      金气躁动,郁结于田。蚀金砂性沉寒,能压虚浮金气,引其归沉。燥石粉性阳燥,专克蚀骨藤那等阴腐缠结之物。金气躁动,根子里是否也因那寒潭异动引来的无形阴湿淤塞了灵脉?若以蚀金砂为“锚”,沉其根本,再以燥石粉为“火”,拔其淤塞阴湿,疏通田亩灵脉……

      她放下陶碗,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拉着。风险太大。蚀金砂只剩这么点,燥石粉更是烈性十足,用量差之毫厘,别说平定金气,恐怕会像点着了干柴堆,把整片田烧成焦土。

      窗外风声紧了,呜呜咽咽,卷着雪沫子扑在窗棂上。

      林穗安日记—己亥年腊月初七

      灯油熬干了,天还没亮透。
      三天,田里的刺儿得拔了。啃玉简啃得眼皮打架,气旋分涡没半点影子。徐长老的法子好,可我手笨。
      看着蚀金砂和燥石粉发呆。一个沉,一个燥。寒潭底下捞的砂子能压草的金气,周师兄炼的粉子能拔废渣的毒。田里的病根,像寒潭冰底下的浊气,又冷又堵。这两样东西,一个往下压,一个往上拔,能成吗?没把握。蚀金砂快没了,燥石粉烈得很。
      苏师姐在潭边露的那手“引霜为刃”,真漂亮。寒气也能当刀子使,破开浊冰。我学不来,冻得指头僵。她怎么弄的?

      天刚蒙蒙亮,雪小了些。林穗安踩着没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寒潭去。冰面依旧浑浊泛青,潭心处偶尔鼓起一个浑浊的气泡,旋即破灭,留下更深的污迹。

      潭边老柳树下,积雪被踩实了一片。苏敏竟已在,依旧是那身单薄的淡青布袍,负手望着冰面,身影几乎与灰蒙蒙的天色融为一体。

      “苏师姐。”林穗安拢了拢冻硬的棉袍领口,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苏敏侧过头,目光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焦虑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冰面。“潭水沸反,金气郁结更深。”她声音清冷,像冰粒落在石上,“你那三分田,根脉可通?”

      林穗安心中一紧,老实道:“金气浮荡不稳,弟子……弟子想借蚀金砂沉降,燥石粉拔除淤塞阴湿,或可疏通。”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蚀金砂仅余少许,燥石粉又过于燥烈,恐失之毫厘,反酿大祸。”

      苏敏静默片刻。寒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没什么表情的脸颊。她忽然抬起右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指尖并未凝聚灵光,只是虚虚对着冰面某处浑浊最甚的区域。

      “霜露无主,天地之息。”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感其寒,非驭其寒。意如引线,念如针眼。非聚力凝冰为刃,乃导其流转之势,破其滞涩之结。浊冰淤塞,清流自在其下,寻隙而导之。”

      随着她的话语,林穗安凝神看去。只见苏敏指尖所向,冰面上方飘落的细碎雪尘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扰动,打着旋儿,并非凝聚成冰刃,而是如同被一只极其灵巧的手牵引着,丝丝缕缕地钻入冰面一道细微的天然裂痕之中。那裂痕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清亮水色,似乎被这轻柔的“引线”触动,缓缓向上沁出了一丝,将周围的浊色逼退了一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润物无声的“导”与“疏”。

      苏敏收回手,指尖依旧干净,连一丝雪末也无。“堵不如疏,压不如导。蚀金砂沉,燥石粉燥,皆外物之力。田有灵,如潭有水。寻其淤塞之结,引其自有之力,方是根本。”她说完,不再看林穗安,转身踏雪而去,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迷蒙的山径中。

      林穗安怔怔立在潭边,看着冰面上那丝微弱却顽强的清亮。苏敏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那扇被“分神化念”、“气旋分涡”堵死的门。不是蛮力去分,也不是硬要造出什么,而是去“感”,去“引”,去“导”。田里的金气不稳,是“结”在哪里?是寒潭异动带来的湿寒淤塞了灵脉,才逼得金气无处可去,躁动浮荡?

      她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转身就往回跑。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心却像被那潭底透出的一线清水洗过,透亮了几分。

      回到小院,林穗安一头扎进试验田。她摒弃了所有强行操控的念头,盘膝坐在田埂厚厚的积雪上,闭上眼,将引气三层后敏锐的感知力缓缓铺开,如同最轻柔的蛛网,沉入脚下冰冷的土地。

      摒弃了视觉的干扰,纯粹以灵觉去“触摸”。灵力化作无数细微的触须,沿着稻茬残留的根系脉络,深入土壤,感知着其中灵气的流动。

      冷。湿冷的气息像粘稠的泥浆,沉沉淤积在靠近东侧山壁的那片区域,正是刘管事曾指出湿寒淤塞之处。这片“泥浆”中,几缕微弱却异常锋锐、带着不安震颤的金色灵气,如同被困在笼中的小鸟,左冲右突,撞得“笼壁”微微晃动——这便是那不稳的金气根源!而在淤塞的“泥浆”边缘,靠近田亩中心的位置,她能感觉到一股相对沉厚、带着大地生机的土灵气,正被微尘引微弱地牵引着,却因淤塞阻隔,无法顺畅流入“病区”。

      “结”在这里!湿寒阴淤如同堤坝,阻断了土灵气对金气的滋养与疏导(土生金,亦能固金),也困住了那几缕躁动的金气!

      林穗安睁开眼,眸光清亮。她快步回屋,取来蚀金砂和燥石粉。这一次,心中再无犹豫。

      她将仅剩的蚀金砂分成两小撮。一撮用少许井水化开,极其小心地点洒在那几缕躁动金气感知最强烈的区域边缘的土壤上。乌沉的金点入土即没,一股沉凝冰寒的气息弥漫开,那左冲右突的锋锐金气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压住,震颤的幅度明显减弱,被“定”在了原地。

      接着,她捻起一小撮燥石粉。这粉末入手微烫。她将其均匀撒在湿寒淤积最重、如同“堤坝”的那片区域的土壤表层。暗红色的粉末一接触冰冷潮湿的泥土,立刻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嗤”声,一股干燥灼热的气息升腾而起,如同无形的火苗,舔舐着淤积的湿寒阴冷。

      没有剧烈的冲突,只有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消融。淤塞的湿寒“堤坝”在燥石粉的阳燥之力下,如同积雪遇暖阳,开始缓慢地软化、消解。阻隔一松,田亩中心被微尘引汇聚的、沉厚的土灵气,立刻像找到了缺口的溪流,带着温和厚重的力量,缓缓渗入“病区”,滋养向那几缕被蚀金砂暂时“定”住的躁动金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穗安全神贯注地感知着田土下的变化。燥石粉的阳燥之力恰到好处地“融”开了淤塞,并未伤及土壤根本的生机。蚀金砂的沉寒之力稳住了躁动的金气,使其不再成为破坏的源头。而土灵气的顺畅流入,则开始抚平金气因困顿和冲击造成的细微伤痕,为其提供稳固的根基。

      当最后一缕燥石粉的气息在寒风中消散,田亩下那股令人不安的躁动与淤塞的滞涩感,已然平复。金气虽仍显微弱,却如同归巢的倦鸟,沉静安稳地蛰伏在土灵气的怀抱中,再无之前的浮荡不稳。

      雪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淡的冬日阳光落在试验田的积雪上,映出一片冰冷的白。

      林穗安长长吁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氤氲散开。后背的棉袍已被冷汗浸透,寒风吹过,冷得刺骨。她撑着冻得发麻的膝盖站起来,望着恢复平静的田亩,心头那根紧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林穗安日记 - 己亥年腊月初九

      田里的刺,拔了。
      蚀金砂定住乱窜的金气,燥石粉化开淤塞的寒湿,土灵气流过去,像被子盖好。田底下总算安稳了。蚀金砂一点没剩,燥石粉用了小半撮。险。
      多亏苏师姐潭边那几句话。“感其寒,导其势”,不是硬分硬造。田有灵,得顺着它的病根来。照着这法子去“摸”,真摸到了那根“刺”在哪儿。
      累。骨头缝里都透着乏。三天没合眼。
      明天辰时,刘管事来核验。是死是活,就看这一遭了。
      灶房那边领了冬节份例,两块硬邦邦的糖糕,一包老姜。年关,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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