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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腊月里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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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林穗安裹紧半旧的棉袍,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冻成了霜粒子。庶务堂的青铜门环冰凉刺骨,她搓了搓手才推开。堂内倒是暖和,炭盆烧得噼啪响。执事弟子头也不抬,指尖在她玉牌上一抹,灵光闪过。“巡山十二点,齐了。”
玉牌上的数字跳到二百八十九。离冬至没几天了,那根绷着的弦总算松了半扣。她盯着数字看了会儿,小心把玉牌揣进怀里贴着内袋。这牌子如今摸着有点烫手。
废渣实验室的门缝里漏出暖烘烘的光。推门进去,周通正瘫在椅子上,脸上盖着块湿布巾,呼噜打得震天响。李铮倒还精神,守着炉子上一罐咕嘟冒泡的浓黑药汁,满屋都是苦味。
“成了?”林穗安凑近看那罐子。罐底沉着层暗红色的细粉,颜色比朱砂暗,透着一股子燥热劲儿。
李铮拿木勺搅了搅:“蚀骨藤的阴毒拔干净了。就是这‘燥石粉’性子太烈,十斤废渣只熬出三钱。”他指了指墙角几个封得严实的陶罐,“下批废渣的蚀骨藤残渣多,估摸能出五钱。够用了。”
周通猛地掀开脸上的布巾坐起来,眼睛还红着:“够啥够!那点子粉,喂耗子都不够!得想法子多弄燥石!”他抓过桌上半块啃剩的硬饼,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
林穗安摸出个粗布小包放桌上:“巡山时在北坳废矿堆刨的。瞅着像,你们看看。”
灰扑扑的石头滚出来,周通抓起一块掂了掂,又凑到炉火前眯眼看石头的纹理。“是它!杂矿渣里刨出来的吧?成色差了点,杂质多,得多煅烧两遍。”他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把石头宝贝似的拢到怀里,“还是林师妹眼尖!”
李铮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推给林穗安:“废渣提纯的贡献点,按老规矩分。你的那份。”
布袋沉甸甸的。林穗安没数,指尖一碰就知道至少三十点。加上巡山的十二点,玉牌该有三百出头了。
林穗安日记—己亥年腊月初二
玉牌三百二十一了。揣怀里走路都觉得腰杆直些。
周师兄抱着那几块破石头乐得跟捡了灵石矿似的。李师兄熬得眼下发青,那罐子燥石粉总算成了。下批废渣蚀骨藤多,能多熬点。
院里那株蔫草有动静了。前几日鬼使神差,拿水调了丁点蚀金砂抹在它根上。抹完就后悔,怕它当场嗝屁。结果蔫了两天,今早去看,裂口边上那圈淡金纹路居然鼓起来一点,摸着有点硬实了。难道蚀金砂的沉劲儿,正好压住它虚浮的金气?
雪籽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徐长老的灵气分涡练得人头昏脑涨,丹田那团气死活不肯分家。八十点的玉简快翻烂了,字都认识,拼一块儿就不懂。
听扫地的杂役说,后山寒潭这几日结的冰泛青,底下有咕噜声。怪。
雪下了一夜,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林穗安踩着咯吱响的雪壳子往后山去。寒潭果然结了冰,冰面不是常见的透亮,而是蒙着一层浑浊的青灰色。她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底下真传来闷闷的“咕噜”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翻腾。
潭边老柳树下站着个人。青布袍子,身形笔直,是苏敏。她望着浑浊的冰面,眉头微蹙。
“苏师姐。”林穗安拢着手哈了口白气。
苏敏没回头,只伸手指了指冰面:“寒气郁结,潭水反沸。冰下金气躁动,搅了水脉。”她声音比这天气还冷三分,“你那株伤草,根须可还安稳?”
林穗安一愣。苏师姐连她院里那株蔫草都知道?“抹了点蚀金砂,根上的裂口好像硬实了点。”
“蚀金砂?”苏敏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沉寒之物,以水引之。用在虚浮金气上,倒算对症。”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穗安冻得通红的鼻尖,“金气躁动时,一味压制,反伤其根。若遇此况,可试‘引霜为刃’。”
她并指如剑,虚虚点在浑浊的冰面上。指尖并无灵光闪耀,周遭寒气却似被无形之力牵引,丝丝缕缕汇聚而来。冰面上一小片雪花打着旋儿飞起,凝成寸许长一道剔透的冰棱。冰棱悬在指前半寸,纹丝不动,边缘锐利得能割开风。
“霜露本无主,凝之在神念。引其锋锐,化入剑招,破郁结,疏淤塞。”苏敏指尖一颤,冰棱无声没入冰面,留下一个针尖大的小孔。浑浊的青灰色冰层下,一股清亮的水流无声涌上,瞬间将那小孔周围的浊色冲淡了些许。
冰棱消散,寒气四散。苏敏收回手指,青布袍角沾了几粒雪沫子。“冬至将至,灵气易乱。守好你那三分地。”说完这句,她转身踏入细雪中,身影很快被灰白的天色吞没。
林穗安蹲在潭边,盯着冰面上那个不起眼的小孔看了许久。小孔周围巴掌大的冰面,比其他地方清透了不少。她学着苏敏的样子,试着去引周遭的寒气。寒气乱窜,冻得她指尖发麻,连片雪花都引不动。
林穗安日记—己亥年腊月初六
苏师姐在寒潭边点了一指头。冰底下涌上来一股清水,浊冰都冲淡了。她说这叫“引霜为刃”,破郁结的。
我试了,毛都没引出来。冻得手指头快掉了。她怎么就能把寒气揉成冰刀子?
那株抹了蚀金砂的蔫草,裂口硬邦邦地收住了。新发的嫩叶尖儿居然透出点水润的青色,看着有活气儿了。蚀金砂还剩小半指甲盖,金贵。
周师兄疯了似的带人去刨北坳废矿堆,背回来几麻袋灰石头。李师兄守着炉子没日没夜地烧,屋里燥得待不住人。燥石粉攒了小半罐。
传功堂贴了告示,冬至日停讲。徐长老的灵气分涡,我这辈子怕是练不成了。丹田那团气倔得像头驴。
灶房挂出新牌子:收十年以上老姜,驱寒用。一斤换半块下品灵石。这价,后山坡的姜窖怕是要被刨穿。
风刮得更狠了,吹得窗棂呜呜响。林穗安把最后一点蚀金砂粉混进一小杯井水里,小心浇在那株复苏的蔫草根旁。草叶无风自动,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舒坦的叹息。
院门被拍响,声音又急又重。周通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眉毛胡子都结了霜,怀里却紧紧抱着个粗陶罐子,罐口封着厚厚的油纸。
“成了!林师妹你看!”他揭开油纸,罐子里是满满一罐暗红色的燥石粉,热气腾腾。“刚出的炉!够用一阵了!”他脸上冻得发青,眼睛却亮得吓人。
李铮跟在后头,默默把几个冻硬的窝头放在桌上。“丹房那边透了底,下月有三批蚀骨藤废渣。量不小。”
林穗安给他们倒了热水。周通抱着罐子暖手,嘴也没闲着:“你说那蚀金砂真那么神?连死半截的草都能救回来?赶明儿给我点渣子,我掺火绒草里试试!”
话没说完,院门又被叩响。这次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沉的力道。
门外站着刘管事。深褐色的棉袍上落满了雪,手里拿着卷捆好的皮纸。他目光扫过院里抱着陶罐的周通和沉默的李铮,最后落在林穗安身上。
“灵谷司的冬至核验名录,”他把皮纸递过来,声音像冻硬的土块,“丙七十九号田,林穗安。三日后辰时初刻,带好田亩册。”
皮纸入手冰凉。林穗安展开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她那块田的编号被朱砂勾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