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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二章 F.D 迷迭之香 第十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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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Fragrance dream 香氛
他生于贫民之窟里,只能将自己的一切藏于黄昏。
人人都厌他,嫌他,对他抱有世间最浓厚的恶意。于是他想,
如果自己不再如淤泥般恶臭,是否他就能受到和常人无异的待遇?
于是他踏遍了每一寸土地,寻找传说中的迷迭香。
可直到他找到的那一刻他才发现,
命运不会改变,人生无可挽回。
他依旧低下如尘埃,
他依旧恶臭孤独。
——《Nephthys邀请函.泥腿子》
1.
阿迭长大得很快,像被臭味逼出来的一场急雨,他和老香婆学会了不少东西。
他学会了把鼻子贴近泥土,分辨哪一处有发酵的草气,哪一处有木头腐朽的甜。
学会了不被人发现地翻进上城后巷,用一只破布袋装走被丢弃的香料碎末。
也学会了在夜里用自己的血,创造能获得更多东西的玩意儿。
郊外老香婆的屋子很小,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叮铃铃地晃荡不停。
她让阿迭替她送货,换他一口饭和一碗热水。
而这也是阿迭第一次看见她做香——将花草煮成浓液,再往里滴血,血色在碗里扩散,像是一朵被压碎的花。
“香,可不是凭空来的。”老香婆笑得诡异,“你要给它命。”
她把一张刚成形的香票递给他,纸薄而韧,像一层皮。阿迭闻到那香里有血腥,也有一点温柔。
他问她:“这个能救人吗?”
老香婆没有回答,只是把眼神投向窗外的臭沟,像看见什么已经死去的东西。
她偶尔会讲起旧事,说她年轻时也在净区的门口排过队,把自己的血滴进香灰里。
那时候香票还不是货币,只是救命的纸,她救回了一个孩子,却从此闻不到香。
“闻不到香,也闻不到自己。”老香婆说到这里,自嘲般,“早知今日,我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救下那个小孩。”
阿迭不太懂这句话,只觉得那可能是比饥饿更可怕的东西。
他跟着她学配方,学如何晒干花草,学如何把骨灰研成细粉,学如何在风里保存味道。
他送货时会经过上城的后巷,那里墙壁干净,连垃圾都被包成白纸。
然后他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脸上挂着泥,抬手擦,却怎么也擦不掉。
有一次他把香票送到净区门口,隔着门缝看见里面的孩子在草地上跑。
那些孩子的衣服干净得发亮,笑声像风铃,落在他耳边却成了最尖锐的刺。
守门的人很高,眼神冷漠高傲,把门重重关上,烟尘扑了他一脸,他低头把香票悄悄递给只比他稍微好一点点的那个男人手上。
卑微,低贱。
仿若生来如此。
等他回头,贫民窟的臭味立刻涌上来,像一张湿网,把他牢牢罩住。
他把香票交给那些人,换回一只空袋,袋子里却残着一点香粉的味道。
他把袋子贴在脸上,贪婪地吸了几口,直到味道彻底散去。
这不是送给他的,是用来证明他不配拥有的。
2.
香票在贫民窟里变成了货币。
有人用头发换,有人用牙齿换,有人用手腕里滚烫的血换。
母亲抱着孩子,在香票摊前排成一条线,她们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被逼到绝望尽头的平静。
阿迭记得一个小女孩,她把自己长长的辫子剪断,递给香婆,换回一张浅绿的香票。
小女孩哭笑着连连道谢:“谢谢婆婆,我娘能活下来了。”
可她走进净区后没有再回来。
有人说她被留在了里面,有人说她被带走了。
阿迭不敢问,他只是把剩下的碎发塞进兜里,老香婆的手越来越抖,鼻子也越来越不好,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虚弱,她对阿迭说:“那些东西早晚会把我们也拖进烂泥里,时间到了,我们就收手。”
可贫民窟的人需要香票。
————
某个雨夜,老香婆死在香炉旁,脸上诡异地分外平静,阿迭把她埋在臭沟边,泥土很软。
也是从那天起,他成了小屋的主人。
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没人能替代他。
原本就属于老香婆的好名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人们抬头看他,又在转身时低声咒骂。
他们需要他,却也恨他,因为他手里握着那张薄薄的,却充满可能性的纸。
有人半夜敲门,怀里抱着高烧的孩子,膝盖跪进泥里,他把香票递过去,孩子的脸色缓过来,可他脸上却全是对活命的恐惧。
也有人把自己唯一的外衣换成一张票,第二天又站在臭沟边发抖。
香票成了这座城的尺子,把人的高低,命的轻重,全靠他来衡量。
偶尔会有人从上城来,穿着干净的外套,鞋底没有一点泥,他们不说来意,只是把一袋袋香灰和草木收走。
阿迭不知道他们要把香灰送去哪里,只知道他们离开时空气里会多出一点肥皂味。
3.
他开始做香票,做得比老香婆都熟练。用草茎和树皮做底,用骨灰做火,用血做引。
他开了一间香坊,白布搭起的屋,这是整个贫民窟里唯一干净的地方。
人们排队付出代价,他给出人们需要的东西,阿迭说这是规矩。
只是,规矩意味着秩序,也意味着暴力。
他招了几个人守门,多是饿得发昏的少年,手里握着旧铁棍,只为了换一碗热粥。
有人插队,有人抢香票,有人试图把香坊掀翻,他不得不让守门的人把他们拖出去。
阿迭不是想当审判者,可在这里,如果他放任别人,那么第二天,死的就只会是他自己。
他对外说这是老香婆的规矩,夜里却在水桶里洗手,洗到指缝发白,仍觉得有血腥残着。
当一个谎言说出口,便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弥补,而在这个肮脏的贫民窟,如果他不这样做,这里的人只会死得更快。
他逼自己闻每一张香票,可鼻子里的味道越来越少,手掌常常被香灰烫破,裂口里渗出血,血又被香灰裹住,结了一层黑壳。
白天他把血擦在裤腿上,晚上再把裤腿浸进水里洗,水一遍遍发黑。
阿迭无法洗清自己的罪恶。
有时他站在香坊门口,看着队伍里的人一张张脸,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困在井里的木偶。
他动一下,别人就跟着动一下,连哭声都按他的节奏来。
夜里,他靠在墙上,听外面的哭声,心里却是一片干燥的空白。他开始让孩子们靠近他,把鼻子凑到他们身上,让他们描述。
“你爹娘是什么味道?”
“你小时候的被子是什么味道?”
可记得越多,遗忘得越快。
这时候,阿迭终于明白,老香婆反反复复说的收手是什么意思。
得到的这短暂一切换来的不是高人一等的地位,是一种被迫的遗忘。
4.
他的鼻子开始失灵。
最初只是闻不到花,后来连血也闻不到了,他把脸埋进香灰里,想找回一点熟悉的味道,可只觉得喉咙发涩。
阿迭开始靠记忆分辨香票的好坏,靠眼睛看颜色,靠手指摸纸的温度。
夜里他梦见老香婆,梦见那支迷迭香在雨里漂着,梦见有人把他从铁门里推出来。
梦醒时,他坐在香坊角落,听见外头的哭声像潮,一波一波拍在屋墙上。
他想过停下,可停下意味着所有人都会来找他,找不到香票,就把他当成所有不幸的源头。
于是他继续做香。
只有在极少的时刻,他会把那支枯萎的迷迭香握在掌心。
他曾试着留一块净地,铺出一小片干净的角落,让孩子们在那儿躲雨。
孩子们最初不敢靠近,后来慢慢挤过来,蜷着身子睡。
他听见他们在梦里呢喃,守着那片角落。
可净地很快被人抢走,被糟蹋得一片狼藉:“那是我们的命,你为什么不做香!”
“凭什么给他们!这里应该是我们的东西!”
“没错!我们的!”
“滚出去!”
“让他们滚出去!”
“给我香!”
他站在那里,没有反抗,只觉得全身的力气被抽走。
太愚蠢了。
他为自己的天真感到愚蠢。
夜里,他用草木和血煮出香汤,再把香汤倒进炉里慢慢烘,半湿的雾像一层湿纱盖住贫民窟。
所有噪音都消失了。
但他知道那不是安宁,而是麻木。
他慢慢习惯了这个循环,习惯了把别人的命当成秤砣,压住整个贫民窟的疯狂。
有时候他会把自己的血也滴进香灰里。
可他越这样,越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掏空的壳,只剩下老香婆的沉重担子挂在身上。
5.
他在墙上写下几条规矩:辰时发香票,夜里不得喧哗,香坊周围三步内不得争斗。
规矩写上去的第一天就被人撕掉,他又写了一遍,字迹更狠。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像那些曾经把他赶走的人,心里生出一种尖锐的恨,但那恨意并不指向别人,只指向自己。
有时他会把头埋在手臂里,想听见自己心跳,可耳边只有风声。
像极了童年雨夜的冷,让他想逃,却又无处可逃。
阿迭知道自己的路已经铺到了尽头,只是还没有走到尽头。
还差个契机。
有一个孩子曾回来找他,眼神发空,像被晨雾洗过。
孩子说他在净区住过一晚,床很软,可醒来时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记得很香,但身体却格外地痛。
阿迭看着那孩子,心里像被掏了一块。
他把那支枯萎的迷迭香递给孩子,让孩子闻一闻,可孩子只是摇头,说闻不到。
那一瞬间,他彻底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给人希望,而是在替世界抹去因罪恶而受到伤害的,被害者的声音。
他靠着墙坐到天亮,手指麻木,鼻尖发凉。
天亮时,有人来要香票,他照旧给了,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
他知道有一天自己也会被那口井给吞下去,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
那一天还没到,他就必须继续站在这里,继续把希望递出去,直到手指失去知觉。
自己早晚会被这座城吞掉,可在被吞掉之前,他至少要让几个孩子撑过今天。
就这样,阿迭把这句话当成借口,也当成枷锁,自己承担不起的重量,只能在两者之间摇摇欲坠。
在摇晃的缝隙里,他只剩下继续呼吸这一件事。
无数条命在他手里发颤,却还是被他握得很紧,至死也不肯放弃。
若香味能遮住恶臭,那恶臭便永远不会消失。
可这世上最臭的,从来不是脚下那摊烂泥。
——《Nephthys邀请函.阿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