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第一章 F.D 迷迭之香 第十一卷: ...

  •   第十一卷:Fragrance dream 香氛

      他生于贫民之窟里,只能将自己的一切藏于黄昏。
      人人都厌他,嫌他,对他抱有世间最浓厚的恶意。于是他想,
      如果自己不再如淤泥般恶臭,是否他就能受到和常人无异的待遇?
      于是他踏遍了每一寸土地,寻找传说中的迷迭香。
      可直到他找到的那一刻他才发现,
      命运不会改变,人生无可挽回。
      他依旧低下如尘埃,
      他依旧恶臭孤独。
      ——《Nephthys邀请函.泥腿子》

      1.
      雨从上城落下来,先洗过玻璃与金属,再流入下城的沟渠。
      他躺在阴湿的砖缝里,听见雨声像一串冷硬的珠子,一粒粒砸在脸上。
      他没力气躲,衣裳破得像被狗撕过的麻袋,只能把手臂覆在眼前,妄图挡住一点。
      雨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走,很快和臭沟里的水混成一色,皮肤被泡得发白发皱。
      他爬起来时,腿上裹着的泥像结了壳,走一步就裂一下。
      “臭小孩。”
      “泥腿子。”
      他听见有人骂,他也听见有人笑。
      笑声来自街口的肉铺,案板上铺着热气,他却只能闻到空气里翻滚的腥臭。
      他挪着腿去捡肉铺边缘滚落的碎骨,被刀背推开,额头磕在石阶上,血和污水混在一起。
      等到低头看那一滴血,忽然觉得有一点甜,可这甜也很快被臭盖住。
      这座城有两层,上面的人不闻臭味,下面的人却被臭味拧住喉咙。
      他只是一个被扔下来的孩子,连名字都没有。
      夜里会有人巡街,叫作“清扫”,其实是驱赶。他们举着灯笼,用长棍把孩子从角落里撬出来,就像是拨开一堆烂菜叶般,随意戳弄。
      所以他学会躲在砖缝最深的地方,用破布塞住鼻子,免得被灯笼照到。
      灯光扫过来时,他能闻到灯油的苦味,混着煤灰的涩。
      等清扫队走后,老鼠会爬上来,在他脚边翻找残渣,爪子擦过皮肤,他也不敢动。
      他知道,只要动一下,就会有人把他当成偷东西的贼,打断他的手。
      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多,他也试过站到主街上讨一口饭,手心摊开,只是人们都会绕开他,裙摆掀起一阵香风,香风里夹着铜币的冷味。
      有人把钱丢在泥里,让他跪着去捡,然后像看一条讨食的狗般指指点点。
      只是这些似乎是与他从小为伴,习以为常的事,所以他跪下时没有觉得丢脸,只觉得膝盖疼,疼得他想把那些人脖子也咬断。
      泥腿子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但每当有这种想法,他就会抬头,看见上城的窗户一扇扇关上,窗里有光,光落不到他身上。
      那不是他的东西。
      2.
      贫民窟里,活着本就是奢望。
      有人靠捡垃圾活着,有人靠偷东西活着,也有人靠卖自己的血活着。
      他跟着年纪大些的孩子去翻垃圾山,山里有发酸的菜叶,有被虫蛀的肉块,也有被丢弃的旧鞋。
      有狗群会来抢,孩子们就拿棍子打,打到狗叫,打到自己手臂都麻木。
      只有他跑着不敢多停,停久了就会被狗群后面的人贩子盯上。
      那样的人会在雨天出现,手里拿着糖,用温柔的声音叫孩子的名字,然后慢慢地把他们诱哄到没有人的角落。
      可他们从不叫他的名字,因为他没有名字,只是他看见过几个年幼的孩子跟着那些人走了,第二天就再也没回来。
      大人们说,净区缺人,缺干净的孩子。
      他问干净是什么,大人们指了指鼻子:“干净就是香。”
      他试过给人擦鞋,蹲在桥下等路过的贵人,水一盆一盆倒进脏桶,泡得他的手指发白发软,皮肉皱成一层。
      可一双靴子也不过换来半个冷馒头,有人还嫌他手脏,把盆踢翻在脸上。
      他站起来时,耳朵嗡嗡作响,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还有人把孩子们拉去做工,白天在潮湿的作坊里拧布,搬石,夜里用麻绳把他们绑住,不让他们逃跑。
      他在那里待过一晚,天刚亮便逃了出来,背上留下几道反抗过的血痕。
      贫民窟的孩子就是公开的货品,随时可以被人交换,抵押,或丢弃。
      泥腿子以前在桥底下见过一个孩子发高烧,烧得眼睛都红了,最后爬在臭沟边没了气。
      清运的人用钩子把尸体拖上木车,车上盖着湿布,布底不断滴水,水里有甜腻的腐味。
      当他想再凑近点看看时,旁边有人低声交谈说:“别靠近了,那死人的味儿可不小,一点点都会缠上你。”
      听到这,他便退到墙角,鼻子却记住了那股味道。
      从那天起,他开始害怕睡着,怕醒来时自己也被拖走,所以第二天的夜里,他便把自己捆在铁管上,捆得很紧。
      他想,这样就算死了,也不会被人轻易拖走了。
      但是夜里还是会有人抢床位,抢火堆,他不知道被谁踹了肋骨,疼得喘不过气,只能把头埋进泥里,等疼过去。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靠近他,声音轻哑得近乎鬼魅:“想活下去,就去弄香票。”
      “只要你有那东西,去哪都是别人的座上宾。”
      3.
      净区的门口有一条线。
      线的另一边是白石板路,干净得像晒过的床单;线的这一边是污泥和垃圾,踩一脚就陷进去。
      他曾经远远看见有人排队,队伍很长,排到臭沟外面。
      每个人都伸出手,让一个枯瘦的老头用针扎一下,血滴进一盆灰里。
      灰冒出细烟,烟里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草木香。
      老头把薄纸按在灰上,那纸就成了香票。
      他以为香票像门票,可有人抢到香票后却进不了净区,香票在手里发黑,香味散尽,只剩废纸。
      有人在地上打滚,哭喊着要活下去,但没有人理他。
      泥腿子就站在队伍外,闻见一丝浅浅的香,鼻尖发酸,胸口发胀。
      “你太臭了。”老头没有抬头,“离远点。”
      他被一脚踢开,跌进污水里,水面上漂着虫和破布。
      泥腿子把脸贴在地上,尽量让自己闻到那一点香,可香很快散了。
      有一次,他从地上捡起一张被人踩皱的香票,想着也许能偷偷跨过那条线。
      他把香票贴在鼻尖,屏住呼吸,跟着人流挤过去。
      守门的人却只扫了他一眼,鼻翼轻轻一动,像狗一样嗅了嗅,随即把他掀回泥里。
      他的膝盖在石板上擦出血,香票落进臭水里,香味被污水一口吞掉。
      净区里有一口“香井”,白雾从井口缓缓溢出,人们轮流把头埋进去,发疯般魔怔。
      可也有人把头伸进去后倒在地上,醒来时眼神发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气息。
      他躲在远处看,听见有人说:“呵,脏东西就是脏东西,以为抹上一层就能掩盖掉身上的恶臭味了?简直笑死人。”
      这是泥腿子第一次意识到,也许,隐藏在这条链子后面的,并不是他们听到的那样。
      那之后,他常在净区附近徘徊,只想悄悄地,从墙缝里偷一点味道。
      他看见有人在净区里洗澡,水是清的,水里漂着淡淡的肥皂泡。
      有一次,他偷偷用手去接那水,守门的人却用棍子打掉他的指尖,骂他脏东西。
      泥腿子缩回手,指尖红得发亮。
      他知道上城的人看见的不是他,是他身上的臭味。
      于是他试着洗掉这股臭。
      偷过洗衣房的灰碱,把灰碱倒进水里,双手泡得像被刀割,皮肤一层层蜕下来,换来的却只是更刺鼻的药味。
      他趴在臭沟边吐,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却也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懂了,终于懂了,臭味不只是肮脏,而是永远无法匹配这个世界的身份。
      他只要还在这里,就永远是臭小孩。
      只要他还在这里,就永远都是世界的边角料。
      无数次的黑夜,他试过把灰抹在身上,想用烟味盖住臭味,结果烟味和臭味混在一起,腐烂得像是一块烂布。
      他也试过把破衣服浸在酒坊不要的酒糟里,酒味很快散掉,留下更重的酸臭。
      失败,失败,无数次失败。
      他不是不够努力,而是这个世界不允许他是个干净小孩。
      4.
      直到那天傍晚,他在上城街角看见了那间香铺。
      门口挂着干花,花在风里摇,香味像一张干净的素手,轻轻掠过他的鼻尖。
      他停住脚,站在雨檐下,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门口。
      雨檐里有一只瓷盆,盆里盛着清水,他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水面上。
      那张脸被泥和雨水揉成一片,他不敢看太久,怕自己真的变成一团见不得人的恶心污垢。
      香铺里有人在研磨香粉,粉末的气息飘出来。
      他忽然想,如果香是能做出来的,那他是不是也能把自己做干净。
      恍然回忆间,在最臭的下水口旁,那间用白布盖起来的小屋里,里面的老头看见他,蓦地咧嘴一笑,满口黄牙。
      他颤巍巍地递给他一支青绿的枝叶:“送你了小子,就算身子臭了,闻着好歹也能在记忆里留下点香味。”
      泥腿子把枝叶揣进怀里,可枝叶很快枯萎,那浅淡的香味也跟着散了。
      那晚他把枯叶贴在鼻尖睡去,梦里第一次闻见阳光,醒来后,身边只有垃圾和臭沟。
      那个执念……
      望着灰扑扑不见一丝光芒的阴沉天空,泥腿子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暗芒。
      那个一直存在的执念是一种他触不到的远方。
      他不甘心,就去城外的荒地找,那里有乱石和枯草,他用指甲刨土,挖出草茎,塞进破瓦罐里煮。
      火是好不容易得到的,风却总把火吹灭,手被烟熏得发黑。
      他就像当初的阿迭一样,把虫子的壳,树皮,枯花都扔进去,希望煮出一点不像臭沟的味道,可锅里翻滚的却是更浓的酸臭。
      他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记住那些短暂出现的香。
      记住雨水落在石板上的冰凉,记住肥皂被人踩碎后残留的浓白,记住迷迭香在掌心碎裂的枯萎碎声。
      这些记忆拴住了他,让他不至于完全沉沦下去。
      5.
      有年冬天,他也发过一场高烧,烧得意识模糊。
      他躺在臭沟边,鼻子里灌满了湿冷的泥味,耳边是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有人踢了他一脚,以为他已经死了,正要叫清运的人,忽然又被他抓住衣角。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动物一样的喘息,那人迟疑了一下,丢下半碗冷汤,汤里漂着几根菜根。他狼狈地把汤灌进喉咙,咸涩刺得眼泪直流,却也因此活了下来。
      他醒来时,身上还是臭的,可他清楚地记住了那碗汤的味道——
      活命的味道。
      他开始更拼命地寻找香的来处。
      沿着城墙跑,沿着河沟走,哪怕脚底被石子磨破也不停。
      有人说墓地里会长出最香的草,因为那是死人最后的气息。他就跑去墓地,翻过低矮的墙,在一排排歪斜的石碑间寻找。
      香火的味道呛得他直咳,他蹲在坟边刨土,挖出一把潮湿的草根,抱在怀里跑回去。
      然后他给自己换了一个名字——
      阿迭。
      那个死在小屋里的老头曾用过的名字。
      雨停了,夜却更深了,他抱着膝盖坐在臭沟边,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一点方向。
      那一夜他没有睡,听着远处的狗叫和水声,把手贴在胸口,心跳很乱。

      我寻遍了我能抓住的世界,没有我想要的味道。
      ——《Nephthys邀请函.阿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第一章 F.D 迷迭之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