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偶遇 易培若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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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培若也听闻了这一桩逸事，特意来沈公馆笑他。
沈青祺翘着腿歪身坐在沙发上，聊起这件事仍然是忿忿不平，一不小心就在易培若面前暴露了本来脾性：“我干脆把张德义开除好了！”
易培若坐在沈青祺对面，欠身拍了拍他的膝盖，哄孩子地说道：“不见他就是了，还得用他算财务账呢。”
“拨个算盘能有多难，小祥也能干。”
“我看这父女挺好，还能给你挡挡桃花。”
沈青祺遛了他一眼：“我为何要挡桃花？”
“我为你守身如玉，你结婚去了，我怎么办？你要是有一天背叛我，我饶不了你。”
易培若说这话时神色堪称无比正经，沈青祺看了只觉得新奇，嘴角不由得有了笑意。他想促狭易培若两句，然而话转到嘴边，到底还是不敢，于是最后只是抿了抿嘴，把微笑与玩笑一并吞下了。
沈青祺愈发珍惜当下他们的关系，因为愈发认识到他如今权力地位其实全然依附于易培若。易培若的一句话，可以让他平步青云，也可以让他身败名裂、锒铛入狱，谋杀项俊明便是其一，即便他确实无辜。
易培若倒没想这么多。拍着沈青祺软绵绵的大腿，他忽然萌动了心思：“今晚我住这？”
沈青祺犹豫了一下，微笑着摇摇头：
“不行。”
“怕沈嘉怀看见？”
“不是，我晚上有应酬，见一个老客户。”
易培若十分惋惜地又拍了一下沈青祺的大腿，结果意外敲到了他的膝盖下的韧带。“啪”的一声，沈青祺的小腿反射性往前一跳，直把小茶几踹翻了出去！
沈青祺没想到自己竟是又出了一份丑，登时臊得恨不得投井自杀，抑或是杀人灭口！
易培若在沈公馆恋恋不舍，颇有反客为主，自行留下的嫌疑。沈青祺疑心自己成了对方的笑柄，收拾行头提早出门赴约了。
饭局的地点定在了劝业场里的起士林餐馆，时间尚早，沈青祺在百货公司逛了几圈，空手出来，逛到周边小胡同口，买了一大包糖炒板栗。
及至约定好的时间到了，沈青祺才抱着一纸包的板栗壳，不急不忙地往餐馆走。
这位客户名叫陈良朋，在沈氏药厂初办时就合作了，他们之间也算得上是朋友，可前段时间同沈氏药厂毁约的客户中，也有他一个。既然他无信，也不顾及情份，沈青祺自以为不必守约守时。况且如今药厂根本不缺合作，即便让他等个三五小时，又或者根本不来，又有何妨？
沈青祺姗姗来迟，自罚三杯的却是陈友朋，沈青祺绷住了脸皮，很冷淡地拿杯子沾了沾唇。
陈良朋诚心实意地为毁约一事道歉，又提议饭后能去八大天的戏园子消遣一把。
沈青祺听见对方称呼自己为“沈主席”，嘴角勾了勾：“我不爱听这个。”
陈良朋苦笑道：“沈主席，先前毁约是我不对，也不是给自己开脱，但确确实实是有苦衷啊！”
“陈老板，你的苦衷我理解，毕竟生意是生意，当时舆论那么严重，沈氏出品的药物确实是烫手山芋，谁又未卜先知，知道我后来当上商会主席了呢？不过我确实不爱听这个。”
这是实话，沈青祺一直看戏班子是“鸡兔同笼”之地，譬如北平那个要钱要到家里的小凤仙，简直是鸡中之王假扮凤凰！
陈良朋听了这话，欲言又止，最后沉默地给自己灌起酒来。沈青祺冷眼旁观，奇怪陈良朋竟然没有顺着自己给的台阶下，然后再提出些新的合作来。
陈良朋直到脸都喝红了，才带着醉意说道：“沈会长，不是怕接了您的药卖不掉——拆了包装，老百姓哪里知道药哪里来的？而且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了，感情上，我已经把你当我的小老弟了！实在是因为有人威胁我们，子弹头都寄到家里来了，不给我们和您合作呀！”
沈青祺一愣：“谁？”
陈良朋不敢直说，只委婉地问道：“沈会长之前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沈青祺没有头绪。他在北平之时深居简出，哪有机会得罪人？他想了一路，直至回到温暖的沈公馆，看见沈嘉怀正趴在厅堂的地毯上拼模型汽车，又联想到陈良朋说的“把子弹头寄到家里”的话，恍然大悟。
沈青祺沉着脸，跨步走过去，一拐杖把拼到一半的模型汽车打散了架。
沈嘉怀莫名其妙地抬起头。
沈青祺开口便骂：“上辈子不知道做了什么孽了，托生成你大哥！整天不干正事，尽给我惹祸！要不是你得罪了莫明凯，我至于整日为着这么点钱奔波劳碌么？”
沈嘉怀不知道大哥为何又提起了这陈年烂芝麻，但见沈青祺颇有发疯的势头——搞不好要那梨花木拐往他脑袋上敲，于是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地往楼上跑。
沈青祺无意和沈嘉怀玩猫抓老鼠的游戏，他走到电话机前，拨通了易公馆的电话。
易培若这事办得顾头不顾尾，也是应当承担一部分责任的！
易培若听完沈青祺的话，先是安抚他，后是做出承诺，帮他调查这件事。然而承诺没有下文，没有半点始作俑者的消息。可这反而做实了捣鼓者正是莫明凯——易培若大概不愿得罪一省督理，所以和他打起了马虎眼。
沈青祺坐在家中，思来想去，认为必须亲自跑北平一趟，把钱还给莫明凯，解开矛盾——矛盾不解不行，如今北平本地的商人依旧不敢下订单，而做外地单子，不免要花销诸多运费，倒不如搬迁药厂——可搬迁不是小事情，花费的时间精力亦是不少，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这么做的。
反复权衡利弊，沈青祺问沈嘉怀要了莫明凯的电话，又从电话打听了莫公馆的位置，挑了个暖和日子，带着许呈祥与两小皮箱药品，乘火车往北平去了。
清明时节，天津卫已然冰雪消融，有初春的景象了，可北平正刮过北风，把蒙古的沙尘全吹了过来。天空冻着灰蒙蒙的云与霾，阳光照不下来，整个天地都阴冷了。沈青祺不好就这么风尘仆仆地往莫公馆跑，便先回了自家。
沈旧公馆的仆人早已遣散了，只留下个老门房看家，家具表面攒了一层薄灰，家中半点人气都没有。许呈祥拿大抹布擦了擦桌椅，让沈青祺先对付着坐。
沈青祺坐着把硬木椅子，竟是越坐越冷，忍无可忍地起身在厅堂里绕了两圈，终于发现暖气管坏了。
沈青祺跟暖气管发起了脾气，对着管子踹了几脚，上头的蒙尘纷纷扬扬落下，回敬了他几个大喷嚏。
沈青祺无法忍受寒窟似的公馆，便叫许呈祥在家等修理师傅上门维修，自己上北平饭店住去了。
沈青祺乘坐黄包车抵达北平饭店，路上还在水果摊点精心挑选出一篮饱满香甜的粑粑柑。他在北平饭店定了间上品房，而上位客人刚刚退房，卫生还未来得及清洁，他只好抱着一篮粑粑柑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待。
坐了一会儿，来了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客人，也要定上品房，可前台说上品房没了，推荐他定中品房。
原来北平饭店环境好，来北平办事的人又多，一房难求，沈青祺心想自己还算好运，恰好比这位倒霉的客人早到几分钟，订到了最后一间。
没想到那客人竟然是当场发起飙来，嚷嚷着必须空一间出来。前台连连道歉，可客人不依不饶，竟然往桌上扔了一把枪：“知道我们大爷是谁么？别给脸不要脸，当心老子毙了你！”
前台吓得往后一缩，只好推脱帮他去问经理。经理过来后，发现这位客人是熟客，忙给他道歉，又改口说有房，马上去给他安排。
沈青祺看了这么一出戏，不由得感慨，如今世道流氓当道，谁凶谁有理。
经理领着那名客人往楼上走，前台则攥着一手钞票向沈青祺走过来，同他商量把他的上品房退换成中品房，待上品房空出来，再给他换回去。
沈青祺这才知道，经理竟是把他订的那间房让了出去！
其实中品房还是上品房，对于沈青祺来说都无所谓，可他无法接受自己被一个流氓挤了出去，当即怒不可遏道：
“不行，钱我已经付出去了，我就要上品房！”
“这样吧，上品房的钱我们全退给您。您可以白住三天中品房，如何？”
这话说得仿佛沈青祺多么缺钱与爱占小便宜，沈青祺越听越怒，先是据理力争，后来发现不管用，就效仿起那位客人，作出威胁来。
前台只好又去请示经理。
经理过来后，看他是个眼生的，就猜他是个臭外地的，而且抱着一篮粑粑柑，怎么也不能再掏出把枪来。不过他怕对方在大堂闹事妨碍生意，便操着一口京腔，对沈青祺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好吧，您跟我过来。”
沈青祺满以为自己目的达到，便毫不怀疑地跟着经理走了。
经理把沈青祺带到了一间小会客室，让沈青祺稍作等候。慢悠悠地抽完一支烟，他回来了，不由分说地把钞票一把塞进沈青祺手里：“这位爷，刚看过了，咱们实在没有房间了啊！”
经理说罢，扬长而去哉。
沈青祺哪里受过这等轻视与糊弄？登时气得火冒三丈，立马出门，在饭店外的小巷子雇佣了几个混混，让他们把经理引到巷子揍一顿。混混们拿钱办事，猫在酒店门口等候时机。
沈青祺又从侧门进了酒店，打算等着看经理出丑，不知不觉地绕到了自己原定的那个房间门口，这时，一个男人从那房间里出来，正巧与沈青祺的目光相撞了。
二人皆是一愣。
男人先开的口，语气是一种习惯性的高高在上：“怎么了？”
沈青祺还未来得及回答，这时，男人背后走出另一人，正是刚才在前台闹事的客人。那人换了一副嘴脸，弯着腰一脸恭顺，看来是男人手下之类的角色。
那手下见沈青祺傻傻地堵在门口，登时将谄媚的表情一收：“你什么人？”
沈青祺没回答，他愣愣地看着男人——
他没想到自己在这撞上了莫明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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