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任职 趁其不备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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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到二月，天津卫还是数九寒天的光景，昨夜下了一场小雪，今早路上就结了一层薄冰。
沈青祺拄着一只金丝楠木拐杖慢慢走着，不时拿拐杖敲敲前方的碎冰。易培若本是个行大跨步的，面对这样的路况也没法豪行了，好在二人都是闲人，逛上一天也没关系。
沈青祺到成衣店挑选西装，再叫店里的老裁缝当场改制。那店员见沈青祺腕上戴着那么一只昂贵的手表，便铆足了劲服务与推销，沈青祺面对如此盛情一时找不到窗口拒绝，而易培若亦饶有趣味地对穿搭作出指点，为他挑选领带夹。
如此消磨了一上午。
下午，二人又到俄国饭店用了一顿精美的午饭，这才慢悠悠驱车地抵达商会大楼，此时也晚了，再磨蹭一会儿，又该吃晚饭了。
沈青祺刚要下车，易培若突然拿出一个大纸包，放在了沈青祺的膝盖上。
沈青祺打开一看，竟然是十几个大红包，每个大红包里，又放着五十面额的钞票。
沈青祺不知所以，而易培若摆出老大哥的姿态与他叮嘱：
“你拿去发给那些职工，算是开工红包。那些人能在商会领个闲职，背景不会太普通，你同他们打好关系总是好的。”
沈青祺早已习惯易培若这种越过自己赏钱的行为，知道对方并非轻视自己，只是一种好意，或者单纯钱多没地花。
客套还是必要的，沈青祺垂着眼睛，抿嘴微笑：“这怎么好意思，早知如此，方才就由我请客好了......”
易培若笑微微地盯着沈青祺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终于忍不住，五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抓了抓，把他的头发抓得简直东翘西竖。
头发抹了发油变硬了，沈青祺废了好大劲才把头发重新梳顺。而易培若见沈青祺手忙脚乱的样子，觉得别有一番可爱，便趁其不备飞快地往他嘴唇啄了一口。
沈青祺吓了一跳，因为今天开车的不是许呈祥，而是易家的汽车夫，慌慌张张地往前座扫了一眼，汽车夫眼观鼻鼻观心，只作不知，副驾的许呈祥正襟危坐，也不作反应。
即便前座的两人愿当透明人，周围人来人往，也是很危险的。沈青祺怕易培若与他亲近，赶忙拉开车门下车了。
元宵未过，来商会上班的只有寥寥几个文职，那几个文职早前听人八卦，认为项俊明暴死与沈青祺空降有关，以为他是多么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结果闹了乌龙，统一对着许呈祥鞠躬问好。
直到沈青祺把红包发下去，他们才知道眼前这个粉腮白面，貌若戏子的男子才是商会主席，又统一地难掩尴尬与惊讶。
沈青祺勉强表现出了大度的姿态，摆摆手表示没关系。等进了主席办公室，关上房门，他才正式地生起闷气来。
许呈祥不愿触他的霉头，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沈青祺自认为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没必要同小文职们计较，而且许呈祥不在眼前，他也失去了受气包，故而气了一会儿也不气了。
沈青祺翻出纸笔，计划为自家药厂写一份文采斐然的澄清稿，再盖上一省商会主席的公章，然后送去各大报社刊登——至于舆情能否因此平息，他也无所谓了，因为有了商会主席的身份，他不愁无人合作。事实上，过年时候，确实也有不少大老板向他抛来橄榄枝。
然而刚写了个开头，忽然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一位名叫张德义的老会计，算是商会里的中流砥柱，少数的不混日子的人。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同沈青祺作汇报，汇报上年商会的收支盈亏，沈青祺不懂做账，听着稀里糊涂，然而又不好将这么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赶出去，只好撑着眼皮硬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以示认同。
他如此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小时，沈青祺也昏昏欲睡地听了一小时。最后，老会计话锋一转，夸起了自家的闺女。
沈青祺仍是稀里糊涂，不解其意，继而开始怀疑张德义是个老糊涂或者是老疯子。一手搭在桌上的电铃处，随时预备着喊人把他拉出去。
在沈青祺按下电铃前，张德义终于图穷匕见，说出来意：“沈会长，小女这个条件，您觉得怎么样？”
沈青祺根本就没仔细听张德义说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有保留的“嗯”。
张德义看他并不热络，搓了搓手：“做小的也可以。”
沈青祺这回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带有疑问性的“嗯？”
张德义一咬牙：“不要彩礼也行！”
沈青祺终于明白他的用意，登时目瞪口呆。
张德义就看见眼前这个小会长，脸一点一点涨红，于是快马加鞭地继续说：“贴钱也行！沈会长，姑娘是好姑娘，您就收了吧！”
他哪里知道沈青祺的脸红并非出于怕羞，而是愤怒。
沈青祺此人一旦愤怒起来，一股气闷在胸口，头脑就会晕昏昏的不成体系。
不成体系的后果便是沈青祺看似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你？想当我岳父？”又看着张德义花白的头发来了下一句，“你那闺女多少岁了？”
“呃。小女三十又二。”
沈青祺毫无预兆地起身，拿起拐杖直接砸向了张德义。
张德义虽是被打了出去，然而贼心不死，连着好几日都来说媒，一心想把家中“小女”嫁出去——在他眼里，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三十送江山，自己的女儿介于金砖和江山之间，也是很有价值的嘛！再说愿意做小还不要彩礼，这不是天大的美事么？
沈青祺鼻子都要气歪了，然而也不好为此不来商会上班了，只好一见到他就执棍相对，好在从张德义的说媒中，他知道了张德义家境普通，是商会里少数的非关系户，因此打得毫不含糊。
不过，他不知道自己这样一幅俏丽的小白脸形象以及虚弱的体力实在毫无威慑力，若不是还有个商会主席的身份，张德义简直能把他绑去和自家妹子成亲。
张德义与沈青祺斗着斗着，元宵过完了，沈青祺把草拟的澄清稿送去了各大报社，紧接着就是出席商会主席的就职典礼。
沈青祺并未通过商会选举流程的上任，有违《商会法》，理事会的老家伙们过完年，气势汹汹地打算大闹一场。
沈青祺对此早有预料。典礼当日，他花重金聘请了一批带枪保镖维持现场秩序，又不怕冷地穿了一身薄薄的黑西装，胸前别了一束白花以作对前商会主席的哀悼。
以给项俊明的悼词为开头，以展望未来的口号为结尾，沈青祺念完就职演讲稿，会场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沈青祺俯瞰着台下众人，曾经于他遥不可及的鸿商富贾，如今成了无足轻重的蚂蚁，虽不能轻易碾死，但给他们的产业找点麻烦，不过是签个字的事情。
沈青祺没有玩弄权势的爱好，不过是存了私心，借着主席的身份以权谋私罢了。
思及此，沈青祺微微一笑，作出了总结：“如今有诸多流言蜚语，譬如说在下谋害项主席——你们大可找巡捕，找法院，在下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调查。可倘若有谁还在背后造谣生事，破坏商会团结，在下就要依据规矩清算了！”
许呈祥坐在台下角落，默默注视着台上，感觉沈爷打起官腔的样子很是新奇，亦是可爱。
及至典礼结束，一个容貌秀气，留着短发，作男子打扮的女子忽然冲入会场，一路跑到长桌主位，对着沈青祺气势汹汹地开口：
“就是你怂恿我爹，要把我嫁给你的？”
她嗓门大，一下引来诸多侧目。
沈青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这位小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说了不嫁人不嫁人，你们这些男的怎么这么不要脸呢？还让我做小的，我呸，我嫁给你这个小白脸？我告诉你，现在是新时代了，追求婚姻平等自由恋爱了，你别以为你搞定了我爹就能搞定我！”
女子扯着嗓子喊了一通，最后对着沈青祺脚下吐了一口唾沫，扬长而去。
沈青祺哪里受过这样莫名其妙的侮辱，登时气得脑袋发昏，直到女子消失在视线，他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张德义那位介于金砖和江山之间的好闺女。
原来张德义那女儿立志不婚，怕自己哪日又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所以干脆连恋爱也不谈，又因为也算生了一幅好模样，为避免男子纠缠与媒婆上门说亲，干脆把自己打扮成了小子模样。张德义为此愁不堪言，亲戚邻里背后笑他养了个老小子——连老姑婆都不算了！急得他见到个尚未婚配的适龄男子，就疯了似的撮合，在两头都说对方有意。
沈青祺无缘无故被泼了这样一盆脏水，愤恨无比地拄着拐杖满会场寻找张德义。
只见张德义鬼鬼祟祟地往后门走去。沈青祺大叫一声，他就低着头步履如飞地溜走了！
沈青祺好不容易树立的威信和形象，顷刻之间毁于一旦，他算是白站在台上演讲了两小时了！赴会者当中有一些记者，沈青祺立马派许呈祥送去封口费与恐吓，可他知道，这顶多是不让这则故事流传到百姓人家——在天津的上流圈子里，他必定会成为那口味强娶民女、且口味独特的无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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