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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玫瑰葬礼(六) 我要剪掉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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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奔跑的脚步一滞,这还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现场,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地面上躺着的,是一个人,一个死去的人,一个不久前还活生生的人,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我不由得后退了一大步,停了下来,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他静悄悄地躺在空地上,由于惯性而四肢砸地,多处骨折导致他手脚都呈现歪七扭八的形状,面部着地,根本看不清面容,血液从他的身后缓缓流淌出来,短短的头发上全都是血,正顺着发丝往下滴落,刚好落在了地面上。
粗糙细长的根茎带着刺就不经意地靠近了他,舔舐着地上才落下的鲜血。
那一瞬间,左右两边的两大盆玫瑰忽然就有了生命一般,枝条迅速抽枝变长,尖刺变得宛如刀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扎向地上的尸体。
“噗呲,噗呲,噗呲……”
整个尸体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玫瑰枝条,它们越来越粗壮,就连尖刺上都散发出幽幽的光,更为离奇的是,还在盆里的玫瑰花苞却在那一刻全部绽放,娇艳欲滴,芬香扑鼻。
我不由得被这浓的发臭的香味刺激得想要流下眼泪来,我摸着眼角的水花,恍惚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轰隆隆——”
地面正在震动,更多的枝条前仆后继地从地下奔涌而来,目标直冲那具尸体,鲜红的血液再次染满他的衣襟,让那刚刚才干涸的地方又变得湿润了些许。
它们,正在吮吸着他的每一寸血肉。
我看着那衣服一点点瘪了下去,松垮的皮肤紧贴着地面,而刚刚还温热的血液已经被吮吸得一滴不剩了。
美丽的玫瑰在一侧变得更加优美动人。
我来不及细想就去拉扯那些正在吸血的玫瑰荆条,手还未碰到的刹那,它们像受惊一般顺着地面嗖的一下缩回了地底下,路面又再次变得平坦,我的手里只抓住了一件洗的洗得发白的外套,而被外套包裹着的尸体已经完全消失了。
门口的两大盆玫瑰花丛,正静静绽放着玫瑰,又成了普普通通的一束美丽玫瑰。
我的手在剧烈颤抖,抓着的外套落地,我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我为这诡谲的场景感到了不可思议。
我又看向了其他人家门前的玫瑰花丛,枝干碧绿如玉,尖刺坚硬如铁,枝叶繁盛茂密,玫瑰……自然也同样娇艳欲滴。
难道,是因为它们都已经吸收了人的血肉吗?所以才如此可人。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种满了这种卡罗拉玫瑰,它是云家村最常见的品种,与之相配的是它那整齐而又密布的尖刺,正牢牢保护着它的主体枝干,而现在,我发现它吸食血肉的能力也不遑多让。
卡罗拉玫瑰连接了每一户人家,吸取着他们的血肉,才长出了这样诱人的玫瑰花。
那些消失不见的人和它们相关吗?
玫瑰花下的森森白骨是什么?
究竟是不是村里的人?或者是自杀的人?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吱呀一声玫瑰中间的大门打开了。
“哆哆哆……”
门前出现了一个拐杖在胡乱地点着地面,斑驳的凹槽塑造了岁月的痕迹,紧接着一双布鞋出现了,走出来了一个老太太,她的脸上皱纹密布,粗糙的纹理让她的眼角往下耷拉着,手里捏着拐杖的指尖正在颤抖,她没看地上的残存的旧衣服,好似只是出来散步一般。
这好像一个信号,左邻右舍的大门终于打开了,纷纷露出头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大声嚷嚷起来。
“老张婶子,你家礼凯可惜啊!怎么就想不通自杀了呢?”
“哎哎,说的也是啊,让老张婶子该怎么办啊!”
“是啊是啊,这马上就考试了,怎么就不能等到考试结束呢?”
“还是不够坚强啊,才考了几次就轻生了,让剩下的人怎么活啊!”
……
人群渐渐聚拢在老太太身前,一阵唉声叹气,纷纷为她惋惜,可面上却不见悲色。
她早已脱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整个人瞬间就矮了一大截,精神气都没了,干枯瘦弱的面上是一阵死气沉沉的麻木。
那张皱皱巴巴的脸混合着其他人那种习以为常的神色,被开得生机勃勃的玫瑰映衬着,更是瘆人。
“哆哆哆……”
她又拄着拐杖继续点着地面进去了,大门在她身后被人缓缓合上,左右两侧的玫瑰成了两尊门神。
我的心凉飕飕的。
自杀身亡的孩子,无动于衷的邻居,还有吸血成性的玫瑰,一切都那么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踩着沉重的步伐往家门口走去。
我又看到了那两盆玫瑰花丛,我抬起手,想要触碰那朵开得最艳的卡罗拉。
“嘶……”
我迅速抽回了手,上面已经冒出了鲜红的血滴,我被尖刺给扎破了手指。
我看着手指上的鲜血,靠近了枝条,它却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活人的血就不吸收了吗?
为了验证我的猜测,我将手指上的血擦在了它的枝叶上,血不仅未被吸收,还顺着它尖尖的叶尖滑落在地。
“是什么原因呢?”
我想不通。
“喵——”
院子里出现了一声猫叫。
我快速走进了院子,原来是那只猫,它又在撒尿了,这次却没那么顺利,竟然被刺给扎了,疼得它一溜烟就窜上房顶不见了。
我又见到了梦里的那盆无头玫瑰,手指上的鲜血不经意滴落在它的尖刺上,下一秒血液消失了,准确点来说,是被它给吸收了。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盆里的玫瑰,用力捏着自己的指尖。
“真是怪物,这些玫瑰都是怪物,它们是吃人的怪物!”
平常是没有任何异常的普通玫瑰花,每当有人死去的时候就一哄而上将其瓜分,血肉成了自己的养料。
我回屋里拿了剪刀,那是“母亲”剪断玫瑰的工具。
塑料质感的剪刀被我握在了手里,冰凉的刀锋正对着那盆玫瑰。
“怪物,全都是怪物!”
我要剪掉它们!
“咔嚓,咔嚓,咔嚓……”
顺着玫瑰根系的位置一剪刀下去,凄厉惊惧的尖叫声瞬间冲破我的耳膜:“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都是一样的,你……”
声音突然戛然而止,我也马上回过了神,玫瑰花已经被我齐根剪断,倒在一旁。
我感觉脸上被溅到了液体,我用手一抹,是湿滑的感觉。
下一秒我就看见了红色的血液,上面还残留着浓浓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咣当一下我扔掉了剪刀,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和正在冒血的玫瑰根系,陷入了自我怀疑。
“我做了什么?”
“哪来的这么多血?是谁的血?”
恍惚间我又听见了哭泣恐惧的声音,我摇了摇头,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上的鲜红色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墨绿色的汁水,那是玫瑰被剪断时喷溅而出的汁液,闻见的也只有了植物的味道。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不妨碍我感到了害怕。
这棵玫瑰真的好像一个人,除了长得不像人,它既会说话还会流血,甚至还有情绪,细思极恐,我不敢再细想。
剪刀我都没捡起来就急匆匆地进了房间。
嘭——的一声巨响,我将房门关上了。
只有回到这里,才能给我稍稍的安全感。
等冷静了些许,我想到了玫瑰被剪掉前所说的话,“你和我们一样”这句话始终让我有些在意,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一样”是指哪一方面?
还有值得在意的一点,门口的玫瑰花丛并未吸食我的血液,难道也跟这个有关吗?
还是说,它已经“吃”饱了,所以不再需要了,而院子里的这棵卡罗拉成了无头玫瑰,更需要补充?
思绪纷纷扰扰,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它们,总是需要进食的,而村里那些消失的人,就是它们梦寐以求的肥料。
卡罗拉生长在整个村庄里,也许,它们早就铺满了整个地下,就等着有人送去它们的嘴边。
我一边思考一边坐到了书桌前,看着眼前漆黑的屏幕再次看到了脸上鲜红的血迹。
“啊!!!”
我惊骇地一窜而起,背对着电脑,用手使劲揉搓着脸颊,想将脸上的痕迹擦干擦净,直到手上都沾满了墨绿的汁水时,我才停下了动作。
“原来是我的错觉吗?”我自言自语怀疑着自己的眼睛,可当我再看向电脑时,上面却显示我的脸上已经被我抹得一片红色,仿佛把所有的血都抹开了,抹匀了。
我的心极速跳动,咚咚咚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我已经被吓得不敢再看,我侧着身体将桌面上的纸巾抽了出来,又抖着手倒了点水在上面,一点点抹掉刚刚见到的血迹。
当我心情完全平复,脸上再没了那种湿润的感觉时,才缓缓扭头看向了电脑屏幕,上面倒影出的是我的脸,一张干净的脸,和一双由于害怕而紧缩的眼睛。
“呼……”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手上潮湿的纸巾,那上面隐隐透出淡绿色来,很明显,那就是一点植物的汁液。
我扔进了垃圾桶,不再观察,我总要让自己感到更有安全感一些。
“这把剪刀怎么被扔在了院子里,我不是已经放进抽屉了吗?真是奇怪。”
惊讶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打断了我刚刚的思考,是“母亲”回来了。
她拿着剪刀回到了屋子里,随手放在了摆放着三朵玫瑰的桌子上。
“母亲”并未注意那已经断绝生机的玫瑰。
名叫礼凯的男生死了,却一如既往地没激起什么浪花,他的死,在这个村子里,似乎真的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