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分手》麻吉森

44、爱 李洛严是被

　　李洛严是被赶出来的，他在紧闭的门前站了一会儿，隔着门聆听朱熙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没由来地想起和伏雨的初遇，当时，那间休息室里有很多人，他却只能看见伏雨。
　　他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看回镜子，两秒之后，他回头看了伏雨第二眼。
　　第三眼时，伏雨终于也看向他。
　　而他没有用眼睛冲伏雨放电，反而，他愣了一下。

　　那一刻，李洛严已经直觉性地预感到了什么。
　　曾经他总是怡然自得地在喜欢的人面前释放自己的魅力，全然不需要任何的思考和犹豫，这是他再熟练不过的，这让他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而伏雨的目光，第一次让他感受到拘谨。

　　有人说真爱出现时，命运总会给予提示。
　　后来的很长时间里，李洛严都认为，他在那一瞬间的停滞，就是命运给他的提示。

　　他们相爱的一幕又一幕回忆如同走马灯在李洛严的脑海里播放起来。
　　他们一起做饭，一起抚摸小猫，相拥着看电影，一起弹琴，一起唱歌，他看着伏雨直播，伏雨来探他的班……
　　真是奇怪，每一件事说起来都那么微小，却让李洛严觉得，他的生命来这一遭，都是为了体验这些时刻。

　　少年时的李洛严自命不凡，发誓要把他的音乐带到整个世界，他充满使命感地这样认为。然而不是的，后来他意识到不是这样的……他是因为伏雨而来的，他是为了要体验这样的爱而来的。
　　命运大道至简，唯有爱而已。

　　李洛严始终觉得，伏雨的想法和他是一样的。正如他离开了伏雨就痛苦不堪，伏雨一定也是一样的，因为爱是相互的。
　　只是伏雨顾虑得太多，被伤怕了，需要时间去重新建立勇气。
　　所以他愿意等，他愿意守候。

　　可事到如今，李洛严听着伏雨妈妈歇斯底里的哭声，他忽然想，这是不是命运又在提示他，一切都该结束了，而他应该放手了呢？
　　如果他的生命是为了伏雨而来，可伏雨却不是呢？
　　他是否又能学会成全，学会放手呢？
　　爱，究竟是进，还是退呢？

　　李洛严失魂落魄地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无声地流泪。
　　他的眼泪快要流干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快要枯竭了。
　　如果放手能让伏雨过得更好，他愿意放手，只是他自己该要怎么度过接下来的余生？他不得不开始思考。

　　从前李洛严觉得殉情是很傻的事，守着逝去的爱人更是盲目，现在他却懂了。
　　是从前的他低估了爱的力量，他不知道原来仅仅只是吃饭和睡觉都会因为有爱而变得不一样，直到爱把他人生中那些早就重复了无数遍的日常点亮……
　　时至今日，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爱这世上的除了伏雨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李洛严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躺在床上睡睡醒醒了很多次，胃从饿得发痛再到痛得麻木，他觉得他现在就死掉也可以，可又担心如果他死了，以伏雨那样容易自责的、多愁善感的性格，会被一生笼罩在愧疚里。

　　这不长不短的一天里，李洛严想起了从小到大的很多事。
　　很多年以前，他每回失恋都有接不完的关心电话，他总是在一段感情结束后迅速被朋友和新的追求者包围，他总是很快走出悲伤。而现在他孤独地躺在床上，觉得宁可一个人想着伏雨，也比再听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要感觉好得多。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李洛严苏醒良久，终于爬起来给自己打电话叫了份晚餐。
　　等酒店送餐的时间，他才打开手机查看未读信息——伏雨居然找他了。

　　十小时前。

　　伏雨刚结束一场临场改时间的课程，回到家中。
　　这几天为了防止再有私闯民宅的私生粉，伏雨不在家的时候，就让妈妈帮他看一下家。当然，他并没有和妈妈说实话，而是谎称这几天物业要上门差人燃气管路，家里需要有人看着。

　　谁知道这一骗骗了四天，伏雨都有点心虚，于是一进门便此地无银三百两道：“物业今天来过了吗？”
　　没有回答。
　　伏雨蹲下来摸摸兴奋的小狗，才忐忑地又问了一遍。

　　朱熙坐在沙发上，盘起的长发很凌乱，双眼已经哭肿，见伏雨来了，她才像木头人一样僵硬地抬起头。
　　伏雨被她吓到了，“怎、怎么了……”

　　“你是不是还没和他断了？”朱熙嘶哑地问。
　　伏雨的呼吸一滞。
　　下一秒，朱熙抄起茶几上的台灯，发狂地砸到伏雨身旁的地上。

　　“我问你是不是还没和那个男的断了！！！”朱熙两眼充血，破音道：“你到底还要把妈妈逼到什么地步！！！！！你要把这个家毁到什么地步！！！！”

　　“……Luke刚才上来了吗？”伏雨小声问。

　　“你马上给我断掉！！”朱熙指着他说，“你不许再见他！！不允许！！！你听懂没有？！！！”

　　伏雨慢慢拧起眉毛，“……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朱熙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她的头发又乱了几分，眼瞳都快要瞪出来，“你说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伏雨不可置信地看着妈妈，他从来没有见过朱熙这般模样，但这一切似乎又都有迹可循。从他意外出柜开始，他的父母就逐渐变成了这种疯狂的模样。

　　朱熙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她又抄起茶几上的物品挨个朝伏雨砸过去，最后掀翻了茶几，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切都被毁掉了！全都毁掉了！”

　　突然间，伏雨明白了什么。
　　他已经走出了那场声势浩大的网络审判，而他的父母没有。
　　那场浩劫击碎了他的父母在人前维护了半辈子的体面，他们引以为豪的完美儿子是同/性/恋，这才是毁掉了一切的‘元凶’。

　　Gregorio曾经开导他说，他应该学会放掉痛苦，去拥抱幸福。
　　那时的伏雨不懂，他说，不是他不放掉痛苦，而是痛苦不放过他。

　　他记得Gregorio是这么回答的：“Fynn，你是一个非常坚韧的男人，你太能吃苦头了，可是亲爱的，我并不是在夸奖你。你为什么以为你再多吃一些苦头，就能尝到幸福呢？如果你吃饱了苦头，吃不下幸福了呢？或者等你尝尽了苦头，发现幸福已经腐烂了呢？”

　　“可人生不是吃一顿饭的事。”伏雨说，“我没有办法不顾一切，只顾我自己开心。”
　　“那你还能顾什么？”Gregorio匪夷所思地问。
　　“比如……我爱的人们啊。”
　　“可是爱你的人一定希望你不顾一切地只为自己开心。”

　　伏雨一时语塞，“……但生活就是有很多不得已的事。比如，我被舆论攻击，工作无法继续，我的家人也因为这件事而消极。”

　　“你已经有了新的工作，你现在身处阿姆斯特丹，亲爱的。”Gregorio笑着说，“你依然可以选择重新开始，不是吗？”

　　“可有的时候，灾后无法重建新生，被毁掉的就是毁掉了。还是说……是我太弱了呢？”伏雨喃喃道。
　　“我只知道你好好地坐在我面前，你还有灿烂的前途。”Gregorio说。
　　“可是我的猫在中国，我没有能力接它们来阿姆斯特丹，我也不确定我是否能一直留在这里，还有我的父母，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他们希望我能回到家乡……”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Fynn，停止说别人，想想你自己。”
　　“可我有责任。”

　　对话沉默了很久，Gregorio才叹息道：“Fynn，你要知道，我们活在这世上，会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有时候我们会误以为那是我们自己的声音……而辨认那些声音的方式很简单，就是你的感受。”

　　那时的伏雨还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而在朱熙疯狂向他发怒嘶吼的此刻，他却忽然听懂了。

　　“我没有被毁掉。”伏雨一字一顿地说，“妈妈，我没有被毁掉。”
　　“毁掉了！！！！”朱熙破口大骂，“全都毁掉了！！！！”
　　“是你和爸爸觉得毁掉了……”伏雨努力拔高声调，只可惜妈妈的声音瞬间盖过了他的。

　　“你能不能先听我说！！”伏雨怒吼，“我没有被毁掉！！！我好好地站在这里！！！我好得很！！”
　　“怎么没有毁掉！！你以前多少乖！！！多少听话！！！”朱熙喊道，“都是因为你要搞什么直播！！！都是因为你要和那个男的搞什么同/性/恋！！！！”

　　“我本来就是同/性/恋！！”伏雨声嘶力竭，“我一直都是！！我18岁就谈过男朋友了！！”

　　朱熙惊得睁大眼睛，气喘吁吁地看着伏雨。

　　伏雨终于不用大喊大叫了，他继续道：“我做直播，是因为我不想上班，我不想去大厂或者国企。我喜欢音乐，我喜欢唱歌，我喜欢演奏。我喜欢自由的生活。我也喜欢Luke，和他在一起，我很轻松，很开心。”

　　“你这不叫开心！你这是瞎搞！你这叫放纵！！”朱熙哆嗦着说，“不去上班你要干什么？到网上去被人家骂？还是在那个琴行打一辈子零工？！你这不是被毁掉了是什么！！是什么？！！”

　　“我知道你们希望我找一个大公司入职，你们也不希望我养那么多猫，最好再找个女生结婚生孩子，我都明白。”伏雨抱着一丝期待问，“可这种人生对我来说太痛苦太痛苦了，就算知道我很痛苦，你们也希望我——”

　　“这就是正常人要过的一生！！”朱熙厉声打断。

　　伏雨沉默了。
　　他静静看着妈妈又激动地说了一大堆，于是想到刚才李洛严来家里，会不会也遭遇了这一切？这样的教条对李洛严来说就像封建社会裹小脚一样荒唐，却被说得如此正气凛然、咄咄逼人，那么李洛严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伏雨忽然觉得好难过，好难过，悲伤如同毒素腐蚀着他的心脏。他早就对父母这样的说教习以为常了，可想到李洛严竟也要面对这一切，他就心如刀割。

　　半晌，伏雨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他要去找李洛严。

　　“伏雨！！！你敢走出那个门一步！！我就死给你看！！”朱熙在身后大叫。
　　伏雨的脚步顿住了，他忍住回头的冲动。就像Gregorio说的，他太擅长吃苦了，已经快要吃不下幸福了。他真的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小狗在伏雨脚边缩着尾巴嘤咛，伏雨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轻声说着没事的，然后为它套上牵引绳，一起离开了家。

　　李洛严没有回他的信息，伏雨从他们的聊天记录里找到酒店地址，在乘网约车去酒店的路上，又给伏重城打了个电话告知妈妈在闹自杀。

　　抵达Leviheim酒店后，伏雨牵着狗坐在酒店大堂，他几乎等了一整天，中途出去带狗溜达了几圈，一人一狗又吃了顿饭，终于在晚上九点多等到了李洛严。

　　李洛严告知前台带伏雨上楼，又按捺不住，亲自跑到电梯口等人。
　　电梯门开了，伏雨牵着仔仔出现在眼前。
　　刚才李洛严在幻想里度过了没有伏雨却又不得不活着的一生，此时恨不得立刻紧紧抱住伏雨不撒手，可他忍住了。

　　“我前面一直没看手机。”李洛严解释道，“我不知道你找我了，我刚睡了会儿，你不会一直在楼下等吧？”
　　伏雨点点头。
　　“我靠，那很久啊，你怎么不回家？”李洛严惊了。
　　伏雨摇摇头，“没关系。”

　　回套房的路上，伏雨注意到李洛严的眼睛很红，大概是哭过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李洛严每回骂骂咧咧地挂掉父母的电话，都会告诉他：“我这是在给他们下马威你懂不懂？我先把他们骂一顿，他们就不敢对你有意见。”

　　那时的伏雨只觉得很荒唐，现在却明白了。正是因为他什么也没做，才会让他爱的人跟着受委屈。
　　他突然好恨，恨自己总是顺从，总是沉默，恨自己保护不了爱的人。而他搞砸的这一切，其实一点也不难。

　　四天前，几个私生粉闯入家中，网络上的那些侮辱和攻击仿佛冲进了现实。这是这些年里伏雨最害怕的事，然而真的经历过后，他才意识到……原来天不会塌，原来他能扛得住。
　　原来只要说出自己的想法，只要遵从自己的感受。就像Gregorio说的那样，这世上的声音太多了，吵得他时常忍不住怀疑自己……唯有他的感受能辨认这一切。
　　原来如此简单。

　　伏雨跟着李洛严回到套房里，两人各自坐在沙发上，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对不起。”伏雨率先开口道，“我不会让你再见到我妈了。”
　　“哈？”李洛严被他没头没尾的这句话给说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