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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不喜 由不得我 ...

  •   前堂人语喧阗,酥油的香气混着市井声浪,可那楼下的热闹,到了厢房门外,便似被一重软烟罗纱帘子轻轻隔断,只隐隐递进些浮响。

      厢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剩压抑、粗重的喘息,起伏不定。

      他伏在她耳畔,唇齿间碾过一句话来,酸涩含嗔,低哑得近乎厮磨:“果然,在扶盈心里,到底还是偏心他么?”

      见二人言笑亲昵的光景,他霎时五内杀意如沸,不过是死死咬牙克制,方才按捺下来罢了。

      心生忌惮,偏又妒焰灼心。

      那耳垂上的一痕酥麻,竟似一点火星子,顺着脖颈突突地烧上来,宋华胜不解地望向他,急切辩道:“只是碰巧遇上裴大人,那糖葫芦,是裴大人给他夫人带的。”

      她语促声颤,慌然凝睇向他,似是怕他不信。

      “呵。”沈云锦唇间逸出一声轻慢的低笑,指腹缓缓摩挲着眼前女子丰润秾艳的唇瓣,眼帘微垂,投出一小片深重阴翳,“替他辩?可我不爱听。”

      未出口的话语,化作一声破碎绵软的呜咽。

      一室风月骤然翻覆,似雨打芭蕉,狂风骤雨,肆意摧折。

      男人眼角染着情动的胭脂色,早失了方才一副冷静自持的形容。妒火焚烧,心头那点子礼束燃得干干净净。

      呼吸蛮横地占有、掠夺,不见他半分客气。

      她本应是觉得难堪的,可又为何沉溺。

      良久,风雨初歇,男人眸中渐复平静,眉梢重又拢上温和的克制,指尖依旧抵着她的唇,声音温润动听:“仔细想想,还是毒哑了干净。”

      省得再为旁人开口,省得吐出半句令他烦心的话。

      他毫不遮掩这般心思,仿佛真起了念头。

      到底是闺阁里礼教规矩养出来的,没见过这场面。宋华胜一时怔怔的,杏眼圆睁,满眶的泪,身子簌簌地抖个不住,半晌,方颤声道:“陛下……你还真是……无情。”

      话在口中兜圜半天,堪堪拣出“无情”二字来比,可心里又觉着,到底还不甚贴切。

      说他对她狠心么,却偏留着那一星半点的温存,说她恨他么,又恨不到骨子里。

      忽听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随之传来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大人,坊内的糕点,奴给送进来了。”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打断了屋里一股子胶着不去的诡谲。

      福酥坊坐落在汴京长街深处,历史已久,便是王公贵胄,也都爱来坐上片刻,临走时再拣几样新鲜酥点,细细用纸包了,带回去与家中子侄小辈们尝新。

      屈指算来,竟也经见过三四朝皇帝或权柄更迭了。

      沈云锦怔怔看着那碟芸豆卷,半晌,忽地眉心一蹙,满目厌嫌。

      他心府邃重,只呷了一口茶的功夫,那抹厌嫌便敛得涓滴不剩。

      宋华胜不觉有些怅然,因叹道:“福酥坊的芸豆卷儿,过些日子,便不再做了。”

      先太后素日里最爱用这一味,如今圣上执掌权柄,那些个旧物,自然是要讳莫如深的了。

      沈云锦睇眄过来,“扶盈欢喜的,究竟是那碟子芸豆卷儿呢,还是欢喜当年宋家权势滔天,不屈居人下的时候?”

      宋华胜抿唇薄薄一哂,“欢喜不欢喜的,无甚紧要,一枚棋子么,也配谈什么喜好。”

      芸豆卷从来不止是一味点心,更是宋家投姑母所好的心意。她幼时入宫伴侍太后,那攒丝食盒底下,定少不了要衬上这么一碟子芸豆卷儿。

      沈云锦擎着茶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了层薄青,声音却端得平稳:“你如今欢喜什么,我都替你寻来。”

      “陛下你知道的,我指的不是这个。”宋华胜指尖拈起一块芸豆卷,眸光平静无澜,“我的喜好,你从来不曾真正了解。如今发现,连从前那些欢喜……也是假的。”

      她不欢喜芸豆卷,不欢喜玫瑰酥,亦不欢喜泼天的权势。

      只因她身为宋氏女,冠着宋姓,那她欢喜的,他如何也给不了。

      话音甫落,耳边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裂响,那只茶瓯再也承不住力道,在男人掌中生生迸作四五瓣,滚烫的茶汤混着鲜血,顺着指缝蜿蜒垂落,滴滴涔涔。沈云锦冷声诘问:“既如此,你当初为何要救我?”

      “自然是因为……”宋华胜笑吟吟地启唇,“我以为,这是我能自作主张的,哪里知道,后来才明白,便是这点子可怜的自由,也终究由不得我。”

      沈云锦垂下眸,神色窅然不明。“是么,扶盈当真是……无情。”

      他心里倒有些明白,她所欢喜的是什么了。

      可他给不了。

      即便他坐拥四海荣华,掌中堆金积玉,执掌他人生死。

      -

      腊月朔风卷着糖炒栗子的焦甜暖香,漫过州桥夜市蒸腾的烟火,又将那缕温热的气息,迤逦漫入年关庙会的深处。

      彼时大周,岁暮天寒,却正是庙会最盛之时。市井坊间口耳相传,祈福台上供着一尊屡显灵验的女仙,世人皆敬称其为“安禧娘娘”。

      行至台前,只见香雾氤氲如絮,缭缭绕绕漫作云烟;周遭人潮熙攘,摩肩接踵,往来百姓络绎不绝,早已将祈福台挤得水泄不通,只为虔心求得神像庇佑。

      安禧娘娘的玉像慈容温婉,眉目含慈,垂眸似阖非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悲悯安然,仿佛能容尽世间万般尘苦,甘愿替凡尘众生,承下那桩桩沉甸甸的因果冤孽。

      沈云锦从不信神佛轮回之说,亦不曾指望旁人宽宥他的罪孽。若世间当真有因果昭彰、报应循环,那首当其冲该受业报的,原是他那贪慕浮名荣利、汲汲营私的生母,那耽于权术、凉薄寡恩的父皇,更有那视人命如草芥、翻覆云雨的太后。桩桩件件,怎么算,都轮不到他头上。

      但宋华胜听得庙会有祈愿一事,便说什么也要来凑上一番热闹。

      可哪里是为看热闹,不过是庙会人海如织,是脱身的好去处罢了。

      那张纸条攥在掌心里,已被汗津洇得微潮。

      她实在是不愿与沈云锦困在那深宫里头,没完没了地唱劳什子爱恨情仇的苦情戏文。

      方才在福酥坊,她已将话点得明明白白,以她这般身份,哪里配谈什么欢喜?便是幼时那一点子情意,到头来,也不过是她存心的罢了。

      她原想着,他该恼羞成怒,杀了她的。

      宋华胜侧眸望去,男人一张斯美清隽的脸映着昏黄的光,他沉默地递过几枚铜板给那算卦的摊贩。看过来时,接过她冰凉的手,合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就那么静静捂着。

      那算卦的老道徐徐摆出三枚古钱,却不曾掷下,只拿指头拨弄着,口中喃喃有词:“铜钱落地,阴阳立判;谋事问卜,祸福自见……”

      宋华胜面色微变,神情古怪难言,以这厮的性子,不信鬼神,最厌那等在他眼前满口胡言的江湖术士,今日怎的倒主动任人卜卦起来?

      铜钱掷落,老道低头看了半晌,抚掌大笑,“此乃顺天应人之象,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乾卦纯阳,正是国运昌隆、四海升平之谶。”

      卜的竟是国祚兴衰的卦象。

      宋华胜垂眸不语,唇线微微抿起,万般心绪揉作一团。

      这般称颂天命的吉谶,如镜鉴天,倒是间接印证了这厮执掌皇权乃顺天受命,正统无虞,无可指摘。

      他人若再争,将为世道所不容,青史所唾弃。

      可她心头为何无端一悸?

      老道缓缓抬起眼皮,往宋华胜面上端详了一会儿,又道:“娘子身上藏着一把刀,是意欲扎谁么?”

      刀?

      纷乱如絮的思绪方才收束,宋华胜怔怔地觑着那老道,不解道:“老先生,你为何说我身上有刀?”

      老道捋须一笑,“娘子可看仔细了,你的刀尚未出鞘,人家的手已经递到跟前了。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傻子,分明瞧见了刀子,还偏往上凑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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