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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顺从 这厮鬼上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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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宋华胜醒转,便见案上搁着一碗沉乌浓稠的汤药。沈云锦面色苍白,端坐于床沿,一双眸子定定凝着她。
“今日怎的不去上朝?”宋华胜忍不住开了口。
细算时辰,早已过了上朝的光景,瞧他这般形容,压根不似退朝回来的模样。
宋华胜面上尚有恹恹倦意,萦着几分病容的孱弱。
男人俯下身来,先给她喂了几口温水,那指尖沁着浸骨的寒凉,轻轻拭去她唇角沾着的水渍,他神色凝肃,却温声道:“我已告了休沐,带你出宫去,可好?”
说罢,他便伸手将那碗汤药端起,药碗中白气袅袅盘旋,氤氲不散,想来已是反复温过数回。
宋华胜细眉蹙作一团,闻着满室浓苦刺鼻的药气,眉目登时笼起几分不耐,面上布满幽怨,“这病好不好的,原也没干系。”纵是死了,也没干系。
沈云锦沉默半晌,“为何偏不肯好好将养?你若是有半分难受,我心里亦是难安。”
宋华胜闻言一声叹息,不解:“原来陛下,也是会心疼的吗?”她心底暗自纳罕,昨日尚是狠厉寡情,今日竟这般温和迁就,实在令人费解。
他微微偏头,认真道:“你今日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替你寻来。”
沈云锦本就生得皎然玉质,平日总压着一身迫人戾气,不近人情,如今眉骨舒朗,玉容雍贵,漾开几分罕有的缱绻温情。
他垂眸凝着她恹恹病容,自袖中取出一方雕花小匣,轻轻启开,匣中卧着数枚蜜饯,莹润剔透,裹着细雪般的糖霜。
实在古怪极了,她竟看见他掌心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宋华胜伸手接过药盏,仰头一口闷尽,药汁浓厚,依旧清苦蚀人,待见他递来蜜饯,她只淡淡拒道:“不必了。”
沈云锦没再执着,取过榻边叠得齐齐整整的冬衣,动作极轻,一件件替她穿妥。石青刻丝银鼠袄,外罩大红羽纱白狐氅,直裹得周身严严实实。
待穿妥了这一身厚重,他又取过一条莲青鹳绒的围脖来,微微俯身,抬手绕上她那素颈,细细围裹妥帖,连耳尖也一并拢住。
他蹙着眉端详片刻,仍觉不妥,又将围脖向上拢了拢,直掩住鼻尖,只留一双水眸露在外头,湿漉漉的,正如那清露洗过的杏子。
待瞧得妥帖称心,他心中甚是满意,便俯身亲了亲她的脸,权作嘉奖。
宋华胜垂眸不言,由着他细细服侍穿戴,一应动作皆妥帖得过了分,心底却无端生出几分悚然寒意。
这厮发的什么疯?
她辨不明白,只觉他举止怪异得紧。待到被他抱上马车,一路之上,也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眸中始终凝着惊惧。
沈云锦却神色自若,仿佛方才那些殷勤周全不过是寻常。他自马车小几上取了一碟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托在掌中,递到她面前,“你早膳未食,好歹用些,垫一垫。”
她兀自不动,只拿眼瞅着他,身子微微往后缩了半寸。
指尖力道不觉一沉,那软糯绵密的栗粉糕登时碎作数截,细碎糕屑沾在清棱分明的指骨上,零落狼藉,模样甚是凄楚,偏又隐隐泄出几分按捺不住的愠恼。
男人面上虽还撑着淡然,眸底却暗暗沉了下来。
很好。
宋华胜心中反觉松快开来,微微张口,小小咬了口他掌心只剩半截的栗粉糕。
她还以为这厮鬼上身了,原还是这般烂的脾气,幸好无事。
朔风卷着碎雪,掠过青石板路,往来行人比肩接踵,皆着厚实冬衣,袖中藏着备下的年货,含笑作揖,口里道着贺岁的吉利话儿。这般光景,汴京街市的年节气象,倒似比宫里还浓了几分。
宋华胜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微微探出身来,半趴在车窗上往外瞧,唇边不觉浮起一点笑意,眼里竟是少见的鲜活气。
沈云锦不紧不慢,拿软帕子缓缓揩去指尖沾的糕饼细屑,替她拢顺被雪气濡湿的鬓发,将掌中袖炉递给她,“外头风紧雪寒,仔细着了凉。”
宋华胜怀捧着温热的袖炉,仰面望他,道:“今日我若想要什么,陛下都肯替我寻来吗?”
沈云锦淡淡应道:“可以。”
得了应允,宋华胜眉眼顿时亮澄澄的,“那先去福酥坊罢。”
“是。”车辕之外,那魁梧蒙面的扈从听得吩咐,鞭梢裂空,一声裂帛脆音,如鹤唳云端。
马车不过是寻常市面上的样式,青布帷子,榆木车架,混在街巷里毫不起眼。这福酥坊每日人来客往,堂倌迎来送往,也只当是寻常客人,不曾多看一眼。
沈云锦取过一顶帷帽来,亲手替宋华胜戴上,帷帽上垂着藕荷色的轻绡,将那一张白细脸儿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露着些许下颔尖儿,又细心替她将衣襟叠拢扣好,这才伸手携了她,缓缓步下马车。
甫入坊内,里头飘着的也不单是糕饼甜香,更有一股子沉水香,细细袅袅。那堂倌穿的是石青色绸子的长袄,腰里束着玄色带子,脚蹬白布袜、云头履,说话言轻语细的,口中唤着贵客,引着沈云锦往前堂订厢。
宋华胜拣了厅角一处僻静坐着,她低垂着帷帽,一手理着衣襟上的绦子,只等着沈云锦回来。
她目光斜掠,微微一怔。
来人风骨清瑰,俯身端端一揖:“宋娘子,好久未见。”
她裹得这般严严实实,帷帽遮面,他怎生一眼便认出来了。
宋华胜眼尖,一眼便瞧见他手中擎着的那一串糖葫芦,色泽鲜妍,红艳艳的,裹着晶亮的糖衣,便好奇询道:“裴大人也爱食甜的吗?”
一双本应研墨题诗的手,此刻却拿着这等市井甜食,想来着实有些突兀,倒像是那锦衣玉食的贵人,偏生拈了块粗面饽饽一般。
裴徽琮淡然一应,丝毫不见窘态,“是给臣的夫人买的。”
宋华胜听他这般言语,不觉心头一动,忽想起那宫里头,不知从何时起,案头几上便时常无端冒出些糕饼果子,心中忽地便生出几分古怪来。
好似有什么事儿将明未明、欲破未破,朦朦胧胧地搁在心坎上。
她见裴徽琮垂眸将那糖葫芦用油纸仔细裹好,十分小心地收入袖袋中,忽然便笑了,感慨道:“想来夫人所欢喜的,原不是这糖葫芦本身,倒是里头藏着裴大人的那份心意罢了。若没了这份情致,单剩下这甜腻腻的东西,反倒徒惹厌烦。”
宋华胜听白鹿书院的老先生说过,裴大人这人若拿字句比,倒像是唐人写经的小楷,一笔一画都是筋骨。
以为是病骨癯弱,风雪易折,可偏偏有一股峭拔的风骨劲儿。
没想到,对待情爱亦这般清介自守。
“裴大人,再会。往后若有机会,倒真想见见尊夫人一面。”
裴徽琮含笑望去,只见女子走上前去,挨到男人跟前。男人轻轻揭起帷帽一角绡纱,取出一方软帕子,替她擦拭了额角细汗,又携了她的手上楼。
“原是不欢喜了呐,还以为没机会了。”
他暗自喟叹,一双濯雪寒眸,澄明间尽是索然无趣。
略略侧目,眸光不经意间扫过厅堂四隅,都影影绰绰守着人,不由弯了弯唇。
心意若在,粗食亦能成珍馐;心意若不在,金盘玉馔,也不过是空壳子。
一颗心剖开,尽是虚情假意,那他争又何妨。
一只薄癯的手掌撑着伞出门,孑身步入漫天风雪。掌间糖渍葫芦,扬袖一抛,随手弃于冰天雪地。
霜雪万里,天地共色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