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八十八章 星君 ...

  •   第八十八章
      霁云山这场雨下得糟心,却挡不住邺州百姓蜂拥参与酬神祈福醮的热情。
      辰一清封住仙脉锁闭灵丹,伞也撑得低,雨雾濛濛中往人群里一站,也就是个身量高于常人的公子哥,不那么扎眼。
      一路上什么人都有,着蓑衣捞裤腿的庄稼人;两相结伴,提长裙挽篮子的妇人;绸衫戴冠,神色略显焦急的商人;文质彬彬,背着布搭子,挤得吭哧吭哧的书生...一条上山道,又是雨声又是人声,热闹得跟赶大集似的。
      霞真观的匾额斑驳,瞧着有些年头,再往上看去,飞檐翘角也都笼在一片雾白中若隐若现。那里头经文唱诵声乘着雨,幽幽地飘出来,与门前喧嚣的人声、木轮吱呀声还有不时呼哧两声的马响鼻交织出既肃穆又市井的乐音。
      哪儿来的马?
      辰一清偏头看去,原来观门两侧还有宽约两丈的马道,不由感叹,当朝能建马道的观不多,可见霞真观香火是真旺,想必平日前来敬香的大户人家也不少。
      进了门,乌泱泱的人脑袋簇拥着,不远处法旗淋了雨,湿哒哒地垂着。大殿门敞着,里边摇晃的烛火映着一尊高大的彩塑,面目隐在门框之上,但从着装判断,供的是尊习武的神仙。
      或者说供的是一尊习武的造像。
      不过,更令辰一清在意的是,通常无仙籍坐观却有香火之处多鸠占鹊巢之辈,此处却不然。
      霞真观犹如一桌四季常在却无人值守的珍馐盛宴,明明谁都可以来胡吃海喝一顿,偏偏每天热气腾腾无人光顾。
      此情已是怪哉,而辰一清身为上仙,即便眼下伪装凡人,亦能感应到此地相当干净。既非经凡间符咒处理过的干净,亦非经仙法净化的干净,更非因灵气旺盛,邪魅不敢近的干净。而是平平淡淡浑然天成的干净,以至于快到观门口时那一缕轻飘飘的怨气异常清晰。
      倒是少见。辰一清从人群里挤出来,追着那若有似无的怨气往霞真观后方行进。其实怨气到这里已经变得难以捉摸,那种感觉就像一道流星划过天际,闪亮的总在前头,越往尾部越模糊。
      然而一路追踪,霞真观的形制又引起了他的注意。
      前方大殿瞧着不过百年,还能算作当朝建筑,而这通往后院的长廊就有些不伦不类,前半截还与大殿同制,那中段却有浓重的前朝遗风,再往后走,一过转角,目之所及再熟悉不过,那是他做凡人时代的檐廊形制。
      这么说来,霞真观少说也有七百年历史。
      檐廊尽头是一扇拱门,新绿葱郁的枝叶跨过齐腰的活页门板,簌簌地抖两下,那门后便钻出一顶斗笠来。
      小道倒退着用后背顶开门扇,转过身来见辰一清立耸耸地站那儿,一哆嗦,怀里几兜绿油油的大白菜差点掉地上。
      门扇吱呀合上了,小道抬腿把菜顶回怀里,围裙上全是泥巴,笠檐挂着雨珠串,冲他尴尬一笑:“这位道友可是迷路啦?”
      辰一清见那小道不过八九岁,生得白白净净,圆脸杏眼很是可爱,当即想起新认下的干儿子巧文吉,想到巧文吉又想到师源青,想到师源青就想到叶自闲究竟跟哪条野龙生了孩子?
      顿时生起闷气来:不行,我也要。
      得要俩,一个闺女一个小子。
      “道友?”
      小道已经行至近前,仰着头,眨巴眼睛看他。
      辰一清干咳两声,及时拉回如炸毛悍猫般乱窜的思绪,说:“道长,我正沉浸在霞真观厚重悠久的历史长廊中,没有迷路。”
      小道噗嗤一笑:“这位道友说话真有意思,”他颠了颠怀里的菜,说:“您不是邺州人吧?咱们霞真观已有一千八百年历史,供奉的是擎岳镇山星君,邺州人都知道。”
      “噢...”辰一清点点头:“如此说来,这位擎岳镇山星君是邺州人士。”
      “嗯...”小道闷头一抿嘴,脸蛋就鼓起来,说:“一千八百年前不叫邺州,叫什么丘来着...”冥思苦想一阵,侧身往那拱门一努嘴:“那边,穿过菜地有一片碑林,最大那块儿就刻着擎岳镇山星君的功绩。道友感兴趣可以去读一读。”
      辰一清拱手,要替他搬白菜作谢,小道还挺倔,硬是不放手,说来者是客,怎么能让香客累着?踢着腿摇摇晃晃地走了。
      穿过菜地花了两盏茶,辰一清用了一盏半来清理脑子里的叶自闲、野龙、师源青、儿女双全人生圆满等等等等,并决定回去要以‘别人能有为什么我不能有’为杀手锏的措辞,先为自己落实名分,再为自己争取新的名分,诸如‘孩子们的爹’之类。
      他耳边响起嘤嘤乐声,仿佛看见叶自闲抱着三四五六七个孩子站在家门口,泪眼汪汪的孩子,翘首以盼的妻子...多么令人向往的日子!
      为此,在踏进碑林那一刻,他的眼眶湿润,精神顿悟并升华,深切体会到‘男人得成家才能懂事’这句话所蕴含如黄金一般不怕火炼的真理。
      他抹了一把眼睛,目光坚定,终于在莫名其妙熊熊燃起的责任心驱使下,想起了自己该干什么。
      茂密的树林遮住大部分光线,高矮不一的石碑像极了浓淡相宜疏密有致的笔触,落在湿润的生宣上,边缘模糊,又透着巧思。
      这里与外边一样,非常干净。
      辰一清在那块最大的石碑前矗立片刻,立马明白了这种干净从何而来。
      一千八百年前,邺州名叫西丘,是万千小国中不起眼的一个。简单说来,这位擎岳镇山星君本是西丘国君,亲自带兵上阵,对抗企图吞并西丘的强大邻国。屋漏偏逢连夜雨,决战那日狂风暴雨天摇地动,大有天亦亡西丘之势。
      这位国君传令打开宫门,让百姓入内避难,自己带着亲兵拼杀到最后一刻。就在邻国将领要取其首级之时,国君恳求放过百姓。而那将领声称只要磕下一百八十个响头便答应他的请求。国君始终笔直的膝盖与直挺的脊梁终于弯了下去。
      第一百八十个响头磕下去,无论国君的头还是身躯,都没有了起来的机会。
      邻国将领将他的首级插在刀尖上,围城时洋洋得意。那满天暴雨却变成了无数火球,西丘境内两座小山悍然而动,碎裂开飞向天空,变成无数燃烧的巨石从天而降,把围城之兵尽数埋葬。
      当天地重归于静,西丘城墙未损分毫,百姓们离开西丘宫,只见城墙之外高耸矗立着呈环抱之姿的山峰。从此以后,百姓于山峰之上建霞真观,令国君得以俯瞰城池,并称其为‘擎岳镇山星君’。
      诸如此类的飞升故事跟上仙没什么关系,但在各大福地可谓数不胜数。
      且不论福地三千六百星君中并无‘擎岳镇山’的封号,就拿这位国君为救百姓而殉国,并以此飞升来说,一千八百年不坐观不履职,大概也被打入轮回一千八百次了。
      那么霁云山这么干净,就只剩一种解释。
      这位国君没有飞升,而是带着极强的怨念去了溟界,并在溟界身居高位,懂事的鬼都不会来他的地界。
      那么不懂事的鬼呢?
      这种鬼只是不懂事,不是爱惹事,做个街溜子也要先打听好码头在何方。轮不到它拜的码头,自然敬而远之。
      至于漫无目的的游魂就更没有出现在此地的机会了。毕竟这种大佬的地头,溟泠使绕路也得常来刷个脸熟。
      毫无疑问,这位擎岳镇山星君就是溟界大将军文历。
      可这也有问题。辰一清闷头琢磨,文历吃不了凡间香火,三天两头往这儿跑是为什么?此前追踪的怨气进入碑林便了无踪迹,他的藏身之地究竟在哪?
      辰一清从后颈揪下一只甲虫,烦躁地弹飞出去。
      转念想到叶自闲提过制造奴牲的树,又想到要造奴牲一定得避开溟界。
      霁云山有人气、古观、传说做掩饰,仙界不会盯上这里;仗着身份又有身陨地做掩护,这地方非亲信不敢来,简直就是干坏事的天选之地。
      他把伞抛远,打定主意要把这鬼地方翻个底朝天,至少先弄清楚那一缕怨气究竟是什么。
      其实他也说不清有多少赌气,从而孤注一掷的成分在里面。
      他要杀文历,却不能冲到溟界去杀。就像文历想杀他也不能冲到上仙界去一样。
      他们都要置对方于死地,却又因为某些原因束手束脚。
      憋屈。
      更憋屈的是,由于无法确认文历对此地的掌控到了何种程度,辰一清不能用法术,甚至不能解开灵丹做更强的感应,只能靠敏锐的五感,仔细地看、听、嗅。
      雨后山林环境变得更为复杂,很多气息线索被减弱隐藏甚至彻底洗净,他小心翼翼地穿梭在碑林,脚步轻,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期间不止一次想直接恢复身份放出金虎,拆他半匹山,不信挖不出老巢。
      可一想到上仙四处找妖族很快便会人尽皆知,若非彻底灭了文历,叶自闲身份暴露是早晚的事。
      再想到叶自闲被五花大绑送上镇仙台,拍在脸上的雨滴就跟冰块似的,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真奇怪,好像因为这个人,身边的一切都变得轻飘飘软绵绵的,只要他出现在视线里,那些轻飘飘软绵绵的东西,便自觉地挨个退下,什么都是黑的模糊的,只有他在世界中心闪闪发亮。哪怕人不在身边,只要想到他,心里就跟三月春里的花园似的,鸟语花香心旷神怡,控制不住的想笑。
      艹了,好想他。
      辰一清嘟嘟囔囔,回去一定要教他通神识,连声音也听不着的日子没法过!
      说声音声音到,极其短暂的摩擦混进淅淅沥沥的雨声,而辰一清敏锐的听力却清晰的分辨出那是一声短促且轻飘飘的‘辰’,好像什么人刚喊了个开头又停了嘴。
      他立马起身,尚来不及辨明方向,变生肘腋,脚下倏地一沉,彻底失去重心,紧接着眼前漆黑一片,泥土砂石残叶雨水稀里哗啦砸在身上,凭矫健的身手在黑暗中又是撑又是踏,吧嗒一声,手脚并用,着地时,已是一副完美的猛虎落地之姿,片刻不停,团身侧滚,避开了头顶咣当当滚下的几块石头。
      定睛一看,那地面平整又潮湿,闪动着幽绿的光泽。
      辰一清抬头起身,咚地撞了脑袋。暗骂一声,佝偻着瞧见不远处有一道凡人不可见的封印。
      待到近前,只见那绿波盈盈的封印之后,还有一个巨大空间,半人高的石台冰冷的立在那,石台之上放着一具干瘪却泛着油脂光泽的...
      尸体?
      他当然不会去碰,也不打算搞清楚这是什么,因为他正感觉到方才追踪的怨气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十分充盈且活跃。
      辰一清立马趴在地上,仔细辨别怨气走向,不出片刻即找到来源:在地下。
      奇怪,照理说像文历和鬼将们已修出实形,即便穿墙穿山,也不会留下这么重的痕迹。何况他们干的不是什么好事,痕迹不处理干净等着被追踪吗?
      他一时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以极快的速度摸出提前备下用以伪装的怨气,解了仙脉,眨眼将自己变成一只小鬼又迅速封锁仙脉,高高跃起,一头撞进土层簌簌穿了过去。
      吧嗒一声,他掉在湿漉漉的地板上,耳边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哦呦!
      妈耶!
      咦——
      周边有很多鬼。
      辰一清已经闻到非常非常浓重且混杂的气味,他很坚定地做出判断——这是文历的老巢!
      即刻翻身而起然后,愣住了。
      这是一间石室,而他的正前方有一座宽大的牢笼,那里面关着密密麻麻的清鬼。
      清鬼看着他,他也看着清鬼。
      相对无言好一阵,从他刚才掉下来的地方,一道黑影直坠而下,在他身旁现了形。
      “大将...咳咳...大大大大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那家伙浓眉高高低低地窜。
      另一道身影走近了,一双乌青眼看看浓眉又看看他,下巴渐渐出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