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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一百四十一章 审判 “去失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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靡靡血雨骤然倾盆。
鲜红泼洒琉璃地板,咒文沟壑灌满血水,雨滴却小心翼翼,靠近叶自闲时放缓力道,轻柔地吻在额头、脸颊,滑过去,不忍留下一点痕迹,好像那个人就算变成了雨,也不愿弄脏心爱的他。
时光如画片流转,他匆忙穿梭,去镜湖,天空在脚下,那里空无一人;去漠县,三十年前的宅子里,油栎树已是枯焦的黑炭,风刮过空荡荡的院子,那里空无一人;去盘龙峰三层小楼,残垣断壁,破败得一塌糊涂,那里空无一人。
贺元君用粗浅的神格禁制,抹除了辰一清。
苍茫天地,万物不存,明明肢体正颤抖着,叶自闲却什么也感觉不到,甚至连眼睛也不知在看什么地方,光斑模糊又虚无,他感到自己正坍缩成一个巨大的空洞,漂浮,摇晃,没有航向。
原来这才是不辞而别。他的鼻头酸涩,眼睛却很干,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把胸腔里顶上来的清苦咽下去,便不打算深究这是怎样一种情绪或者情感。
反正一场荒唐正要归零,追寻与挣扎都是徒劳。
“师祖,变数已除。”
苍老的声音遥遥传来,人已正正地跪在眼前。
那双干枯的手掌托起七星玄元刀,骇人的血窟窿望着他。来子芥真诚而肃穆:“为大业献身,幸甚至哉。恳请师祖赐弟子一死。”
雨不知何时悄然离去,地面残留的血水正在退去。
起初,叶自闲没有拿刀,他仔细地打量来子芥,却记忆模糊。这一波弟子里,萧淮远的光芒盖过了所有人。
他轻轻抚上那一头凌乱的白发,无力地问:“你是为什么?”
“师祖英明,”来子芥说:“凡人无知,伐灵树,损气穴;凡人残忍,为一点点土地戕害同胞...”
“杀同僚,夺灵丹,你有何不同?”
这一问叫来子芥空虚的眼瞳流出暗红的血液,嘴角虔诚依旧:“师祖,顽石砌高墙,英魂铸伟业。要变,怎会没有牺牲?凡人无可救药,弟子舍身,只为重塑天地,再造万物。将来的人,会在仙尊的教导下善待天地!”
“距成功一步之遥,可弟子已是无用之人,唯有献出小小灵丹,助仙尊一臂之力!”
他的双手托起七星玄元刀,高高举过头顶,他的额头深重的磕在叶自闲脚边,语气铿锵有力:“望师祖成全!”
叶自闲冷冷一笑,寒声道:“一派胡言!”他握住七星玄元刀,电流来势汹汹,撕扯着他的元神,在开口的一瞬间,他感到浓重的血腥气直冲咽喉,但他没有停下,冲着漫天绚烂的气脉嘶声道:“贺元君你这个弑师欺徒的混蛋!我瞎了眼收你为徒,害死卫时行,害死萧淮远,害死万千苦修的孩子!”
来子芥循声抱住叶自闲一条腿,扯着嗓子一声又一声:“望师祖成全!”
“滚开!”叶自闲怒道:“你们把人叫做‘变数’,视生命如草芥连自己的性命也罔顾,你们眼里只有冰冷的力量!你们不配自称上仙,你们...”
“那么你当年为何要将神格分与凡人呢?”
贺元君的声音近在咫尺,阴毒得令人不寒而栗:“我知道你想让他们变得更好,可你不懂凡人。他们难以教化,更不可感化。只有绝对力量的碾压,才能令其臣服。”
“借口!”叶自闲横劈一刀,尽管什么也没砍中,他还是斥道:“是我给你力量,叫你妄生贪念...”
“你怎么又在责怪自己?”虚空中一道怪力攥住叶自闲的脖颈,贺元君飘忽的虚形就在眼前,他的眼里写满焦灼与担忧,不顾叶自闲的挣扎,把人拽得更近一些,幽幽道:“我说过你的慈悲毫无意义。人的贪欲根植灵魂,萧淮远也好,来子芥也好,苏北洵王琥川甚至连淮之那个垃圾,只见我手握神格便誓死追随,赶也赶不走,我能有什么办法?你看,他是那么虔诚。”
他按住叶自闲,使他凑近来子芥那双深渊似的空洞,说:“他策划诱杀师源青,比我还激动;他把萧淮远锁在结界里,在你屠尽沣阳山的时候眼睛也没眨一下;还有辰一清,我本来不想节外生枝,为他量身定制的禁制不过是以防万一,也是来子芥故意把他引过来的啊。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
贺元君刻意停顿,而后以一种诚恳的口吻诉说着他的信仰:“为了实现师祖夙愿,让凡人变得更好。”
叶自闲猝然定住。空气近乎凝固,来子芥不断重复着‘望师祖成全’连嗓音也彻底破碎,贺元君却对叶自闲的沉默十分不解,保持着钳制的姿势,轻轻啧出一声,又道:“你如果坚持认为他们做的一切都是我欺骗在先,那么我们来说说另一个人。”
“江断云很有本事,我只不过授意放开混沌兽封印地结界,仅仅一刻钟,他居然真的找到了。复生法阵放在那,可是谁让他学的呢?明知是禁术,明知偷学的后果,他还是做了。这证明了什么?”
贺元君的虚影隐隐现出一种愉悦的神情,因为他感到叶自闲光滑的后颈越发冰凉,甚至有一种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
于是他接着说:“规则无法制约凡人,相反,他们把规则视为破坏的靶心。”
握在掌心的后颈剧烈颤抖起来,他兴奋难耐:“愤怒就对了。凡人欲壑难填,早晚有一天,他们会辜负你,把这世界弄得一团糟。”
他势在必得,言语带笑:“再愤怒一点,从今往后,这依然是你的世界,我将成为你唯一的依靠。你我携手,建立一个不以规则为核心的世界,好好给凡人上一课。”
依靠?师徒?携手?
叶自闲脑海中看不见的细丝在崩坏,繁杂的情绪惊涛骇浪,越过坍塌的城池,一口将他吞掉。
“盲目给予,疏于教导,我难辞其咎。”他说:“就算凡人欲壑难填,也不及你罪该万死!”
那一刀横劈来,利刃破风之声极其刺耳,七星玄元刀晶蓝的刀锋劈散贺元君虚形,杀出数丈,直奔远处流动的光束!
不再迟疑,不再犹豫。就算毁灭无可避免,也必须修正这个错误!
疯吧,一起疯。
只听唰啦一响,刀锋触及之气脉轰然断开!
“对了!就是这样!”贺元君的声音震耳欲聋:“元灵!去失望,去悲哀,去厌恶!这世界不配拥有你的慈悲!”
“师祖!请成全弟子!”来子芥紧紧抱住叶自闲的腿,眼耳口鼻无不黑血横流,模样十分惊悚。
叶自闲难以迈步,猛然回首,冷汗洗过紧绷面庞更显苍白,难以抑制的愤怒使他的呼吸异常急促。他的身上开始散发殷红的气焰,连眼底也浸染血色。
他一改往日平和,翻腕调转刀柄,七星玄元刀划出弧光,高悬白发丛生的天灵之上:“你是该死,不叫成全。”
那刀刃尖端只轻轻一碰,来子芥连哀嚎的机会也没有。身如纸裂,骨如碎粉,经脉内脏灵丹元神在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化为灰烬,唯有蛛网般的血络还保持着跪地哀求的人形,像一尊血红的珊瑚。
但也只是眨眼一瞬间,晶蓝焰火晃过,半点烟尘也没留下。
叶自闲视若无睹,足尖轻点如一道火红烈风,向着气脉断裂处突刺而去。
然而,就在他身后,来子芥刚刚消亡的地方星火渐起,一粒粒金辉横空出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而后竟拖着光尾,以比他更快的速度飞向气脉。
尽管叶自闲使出全力,可缺失神格使得他无法彻底摧毁来子芥那枚受神格影响的灵丹,它们正以粉碎的形态飞向贺元君。但叶自闲已经管不了了。
“元灵,到我这里来。”得到灵丹力量的贺元君声音开始颤抖,那是显而易见的兴奋乃至亢奋!
“你我注定是一体,”他说:“我是你最出色的弟子啊!”
他的笑声猖狂至极,而叶自闲浑身散发的气焰已然变成真实的火苗,踏入断裂的气脉缺口,空气开始燃烧,连瞳孔也烧得火红。他却目无焦点,口中却以无人能够听清的声音喃喃道:“还给他们...把这世界还给他们...”
金辉纷纷融入气脉,七星玄元刀紧随其后,一道道蓝光在光束中穿梭,气脉从齐刷刷的刀口开始粉碎,灵气如流烟般倾泻,煞气却牢牢攀附叶自闲浑身火苗,好像千万双手臂,紧紧地拽着他、拖着他、推着他,要他走向未知的深渊。
七星玄元刀在燃烧,气脉如断弦在火焰中扭转飞舞,火舌将他包覆,什么也不能阻止他,就算山变海,水成火,天地颠倒,生灵湮灭,他也无法停下脚步。
灵气煞气与火光交缠,烈焰为他灼出通道,密集的光束层层剥开,尽头的黑影在热浪中扭曲,张牙舞爪地包裹着一团炫彩光球,那是神格。
拖着光尾的金辉靠近了,像飞舞的蛾群,穿过黑影,停靠神格,很快便融入其中。神光越来越亮,促使黑影在晃动中延展,生出四肢,挤出头颅,白骨生长,罩住那光球,血红的肌肉将其包裹,它成了新生者的一部分,成了贺元君的一部分。
七星玄元刀在震颤,它与神格产生共鸣,它把通红的火焰变得蓝紫,空气中的煞气剧烈躁动起来,一波又一波的气浪翻江倒海,那刀几乎要飞出去了,它在回应神格感召,它要回归新的主体!
却在这时,叶自闲浑浊的双目顿然灼灼莹亮,目之所及的煞气骤然向他聚拢,剧烈的灼烧、恐怖的撕裂感当头砸来,他的元神发出炸响,每一个毛孔都要喷出火来,他的手却将刀抓得更紧连肩膀也在颤抖!
“这世界不属于任何人。”他说完腾空而起,将七星玄元刀高高举过头顶,向着贺元君劈去。
神格再不可能取回来了,他无计可施,吸收煞气点燃元神,他要尝试劈碎尚未完全觉醒的贺元君,连气脉一起,斩断世界对法则的依赖;他要尝试劈碎无能的自己,毁去神格,献祭不死身,只让这星球重新开始,他不玩了。
他也不要回去了,一个漂泊的法则,无根的神明,看似全知全能,其实什么也做不了,倒不如凡人悲欢离合有始有终来得痛快。
他要造一个没有气脉没有三界的新世界,何去何从?凡人自会找到出路。
他把刀锋狠狠压下,但元神偏与他作对,零星残留的神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瞬间吞噬煞气。
这变故叫他猝不及防,疑惑中,看见贺元君抬起头来淡淡一笑,燎着脸颊的火苗开始变得异常冰冷,他的心如坠冰窟。
一场算计。
在始作俑者的耐心面前,他的所有坚定都变成了无力的挣扎。
他开始无法自控地滑行。
现在,贺元君才是神格的主体,而‘元灵神君’只是神格的碎片,主体的共鸣是无法抵抗的引力。
贺元君要他愤怒,要借助煞气引发元神中神格残片的共鸣,这样他就会毫不犹豫的走过去。
贺元君等的就是这一刻。
叶自闲第一次体会到凡人口中的‘绝望’是什么样子,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就算辰一清在初见的巴格里地底就将他掐死,他残破的灵魂只会飞向上仙界,飞进贺元君的身体,与神格团聚,永远被囚禁在那里,看凡间血肉横飞,看妖族走向末路,看气脉被搅得乱七八糟,看天殒之瞳慢慢吞掉一切,看世界覆灭。
而那时,他的注视与慈悲真正失去了意义,他是一个无能的观察者。
也没有什么世界重启,神格从被剥夺那一刻开始就拿不回来了,他只是一块碎片,一块无能无主的碎片。
他耗费那么多年,那么艰难才从某个漩涡里爬出来,雄心壮志要结束这一切,可现在,他又掉回去了。
没有机会了,从一开始就没有。他想。
强烈的失重感中,贺元君的脸越来越近。
但我为什么还活着?他又想,要是萧淮远没死该有多好,真该问问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样。
七星玄元刀最终脱离了他的手掌,贺元君已然伸出手来,那是一个要接住他的姿势,而他看见自己的手臂在神格引力的驱使下,违背意志伸出去时,只能绝望地闭上眼。
如果是个凡人,至少能在这一刻咬舌自尽。他想,我为什么不是?
该是指尖触碰的时刻,叶自闲却摸到一片光滑,富有韧性的东西,而在触及的瞬间,天地寂静,一切陷入静止。
“师父,住手吧。”
淡淡的一句话,因那熟悉的嗓音跨越七百年而堪比惊雷。
叶自闲迅速睁大眼睛,他迫不及待要确认是不是幻觉,可他真切的看见自己站在一道结界的后面,而另一面,有个人在山崩地裂,风雷滚动中持剑而立。
是萧淮远。
紧接着,有人从天而降,砸穿了金光灿灿的结界,咣当一下,差点将脚下的结界也砸穿了去。
结界振动,星芒四起,密集的金光中跳出个人来。那人脸上凌乱的伤痕与血迹还没消散,急切地大喊着:“阿闲!我师父不是你杀的!”
好像巨石当头砸来,叶自闲感到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爆掉了,导致他的心跳得又快又高,好像跳到了耳朵里,所以他的耳朵变得滚烫,连自己也感觉到了。
但因为脑子里爆掉的东西蕴含太多太多他无法理解无法归纳以至于太过不可思议,他说不出话来,视线迅速模糊,一眨眼,清晰一小会儿,又模糊起来...手臂也自作主张,一把捧起那张脸。
他开始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