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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一百四十章 时光 “你的慈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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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祖,师父真的要把沣阳山交给我吗?”
前方的人走得不快,像遛弯,少年跟在后边,不慢不紧。
郁郁葱葱的密林中,长长的石踏好似没有尽头。橙红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步踏却把两道身影叠得曲折。
“元君言出必行,淮远何来此问?”
晚风吹来,那人驻足,撩开扰动睫毛的长发回过头来,看着少年笑道:“元君座下,唯你样样出色,这决定师祖也觉得很好。”
余晖映在少年面上,十几岁的孩子英姿勃发,把夕阳晕出朝霞的光辉。萧淮远听神君这样说,竟有些不好意思,腼腆笑过,又撇下眼尾,担忧道:“可我前面不是还有师兄们吗...总觉得对不起他们似的。”
“圣仙之位,贤能兼具者居之。元君说你行你就行,旁人说了不算。”神君拍拍他的臂膀,扬扬下巴道:“走吧,元君说你宅子里的园景不错,带师祖看看。”
高大的宅门中央挂着门匾,空无一字。
萧淮远推开门,向神君做请,说:“师父说要帮我起宅子的名,但还没想好。”
神君撩起袍子跨过崭新的门槛,又问他:“嚯,这么大啊,你住哪呢?”
“东边的园子,”萧淮远伸手指了指,阔袖低垂,风把它扬了起来:“也还没起名呢。”
“那片苍松长得真好,”神君笑道:“我来胡乱起一个,‘韶松园’怎么样?”
少年惊喜,笑起来唇红齿白,始终走在神君身后一点点,挨个介绍起这座宅子的点点滴滴。
夕阳斜映,灰瓦白墙被割成许多份,一片灰暗,一片澄金,交错起伏。
神君驻足,看着萧淮远的身影融进灰蒙蒙的花廊,乍时红了眼眶。
我怎么能杀了他呢?叶自闲想。
他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回到过往的时光,贺元君把时间折叠,让叶自闲在陈年往事中穿梭,却避而不见,好像有话要说,又像有意折磨。
叶自闲抹了把脸,窗格把夕阳切得零碎,一片片胡乱贴在脸上,他抹不掉,只把眼睛搓得更红。
他看着那少年的背影,说:“你师父呢?”
萧淮远回过头来,面目模糊,从头到脚都蒙着一层灰。
“师父说一会儿就来。”他说。
飞鸟掠过密林,树冠簌簌的响。萧淮远说园子里的仙草,说山里的苍鹿,说有一处泉眼侵染灵气,适合圈起来做灵泉。絮絮叨叨,有少年得志的兴奋,也带点长辈面前的拘谨。
叶自闲忍着泪,跟他穿过一个又一个长廊,走过一座又一座小桥,就像那年一样。
后来,他们走到白玉长阶之下,风刮走阳光,带来阴雨,绵长的,轻柔的,雾气也来凑热闹,把长阶埋葬天顶。
他知道再过不久,他将踏着白玉长阶,走进那一片青雾,就像踩着倒置的墓碑,登高入神塚。
萧淮远转身时已千岁有余,那一身圣仙袍服盛气盎然。
“师祖,师父说神格已投入凡胎,这次没有发生异状...”话说一半,他神情担忧,快步前来:“怎么了?师祖眼圈为何那般红?”
“没什么,”叶自闲强扯嘴角,望向濛濛天顶:“你师父是不是要我去华云峰等他?”
巨大的铜门发出轰隆隆的响声,闷雷一样,高塔震颤着共鸣。
他们在雨雾中穿行,衣袍湿润,连头发也潮了。
萧淮远手里端着干爽的衣袍,说:“师祖请更衣。”
叶自闲笑起来:“不用了。”他说:“反正一会儿也会烧掉的。”
燔莲赤焰就这样烧起来。
塔中巨大的空间变成一尊炼炉,火舌群魔乱舞,高温永无止境,疼痛让叶自闲在意识崩溃的边缘悬索而行。
他疲于嚎叫,厌烦哭喊,他知道答案一定会在某个时间出现,只是现在没有人会来。
“师祖,再坚持一下...”萧淮远站在火光中,火舌却避开他。
叶自闲在呼吸时,颤抖着吐出一个字:“滚。”
可他说完立刻后悔了。
我杀了他啊,他想。我最后杀了他啊,为什么还要像个无知的混蛋叫他滚。
萧淮远再来的时候,眼底映着火光,却灰暗。他埋头踱步,欲言又止,离开时没有说一句话。
叶自闲以为贺元君会在这时出现,如果按时间算,他应该出现了,可是没有。
萧淮远又来了,手里拿着细长的尖刀,这让叶自闲非常惊讶。因为被抽去肋骨时,他意识混沌,根本不知道究竟是谁。
他恍惚觉得自己杀了萧淮远是对的。可是很快又告诉自己,不对不对。
其实他这么多年也没有想明白,杀了萧淮远到底对不对。
为什么对,为什么不对,他不知道。
萧淮远在踱步,他跟以往不同,散披的袍子,里衣领口歪斜,大半个肩头露在外边,连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几绺疏漏,轻飘飘搭在肩上。
“师祖...”他好像喝了酒,脸像要烧起来,声音卡在喉咙里:“师父说这样做才对,可我...可我...师祖,我该怎么办?师父是不是疯了?如果师父疯了,那来子芥也疯了吗?苏北洵也疯了吗?难道所有人都疯了,只有我是清醒的吗?不不不,或许...或许是我疯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急,围着叶自闲不停转圈,他说:“师祖,我没有疯对不对?师祖只是受到煞气影响,需要师父的治疗对吗?师命不可违,师祖的伤不可不疗,对不对?”
叶自闲泪水横流,止也止不住。他没有像当年那样破口大骂,只是断断续续地说:“去叫你师父来,叫他来,我有话要说。”
“不行,”萧淮远急得面目扭曲:“不把煞气挖出来我不能走,不能走。”
好像巨石压住心口,叶自闲续不上呼吸。
部分对话曾经发生过,可当年萧淮远没说过这句话,手里也没有刀。
他杀错了人。
没有刀,没有刀。取肋骨的不是萧淮远。
他杀错了人。
“够了!”叶自闲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喊叫,只好冲着每一个角落大喊:“够了够了!你到底要什么,我答应我全都答应!不要...不要再折磨我了...”
萧淮远的刀掉在地上,苍白的折射着人影走进火里,燃成一把灰,被热浪烘起,飞到高高的塔顶,熄灭了,就是一粒粒尘埃,打着旋掉下来,落在一个模糊的黑影头上。
“元灵,”那黑影一步步靠近,隔着毫厘虚空,轻轻描摹他的轮廓:“你真的什么都答应吗?”
叶自闲在疼痛中颤抖,颤栗,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道:“为何不以真身相见?”
“我只是...罢了,”他说:“是弟子无礼,见师父怎能这副模样。”
黑影渐渐现出形来,贺元君似乎精心收拾过,一丝不苟的束发,墨色金丝暗纹的长袍,一如往昔的精致。
可他没有解开叶自闲,只是问:“真的什么都答应吗?”
叶自闲没有说话,当他眨眼,纤长的睫毛低低垂下,不知何处响起清脆的铃声,他的肉身眨眼成石,掉着灰白的碎屑。
烈火凝固,天地忽地翻转,风灌进来,把火苗撞得稀碎,满目躁烈的红在瞬间雪白,到处是极寒猝然凝固发出的炸响!
贺元君在翻转中从地板掉到天顶,他惊慌的要去抓住什么,可另一道人影从碎冰中杀出来,滋滋电流就在耳边,刀尖已抵上咽喉脉关。
“我也等你很久了。”
真正的叶自闲就在眼前,没有哭红的眼眶,没有嘶哑的喉咙,一切都是冰冷的。这是时空的对决,他早知道了。
笔墨杀出虚空,长毫一笔潇洒的弧线,金丝缚上贺元君身躯,瞬间将他切割,片状的躯体开始移位,面孔被拉扯得闪烁不明...
突然,那张脸变成了萧淮远!
“师祖!”他双目圆睁,恐惧混在泪水中横流:“我错了师祖!别杀我!”
飓风卷走碎冰,山海呼啸,闪电将天空撕出令人颤栗的伤口——那是三界大战最终时刻的结界!
“记得吗?”那张脸又变成了贺元君,他说:“你就是这样撕碎萧淮远的。”
金丝颤抖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好像会传染,叶自闲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也开始剧烈颤抖。
“还有,”萧淮远的脸再次出现,但却没有了恐惧,那是贺元君才有的表情:“我与气脉同生共死。”
说罢,那萧淮远回到少年时的模样,大哭起来:“师祖!我好疼!师祖,你放开我好不好?”
叶自闲的颤抖传染了空气,目之所及无不震颤出虚影重重!
他已然看见山崩地裂,嗅到凡人尸山血海,听见气脉的悲鸣!
剧痛自心口迸发,金丝再也承受不住拉扯,崩断的弧线划过眼前,在放手的瞬间,名为‘万象’的笔挺身而出,承受反噬生生断做两截,叶自闲来不及抓住,它已掉入螺旋的虚空漩涡,再无踪影。
飓风卷走喧嚣,叶自闲落在法阵中央,气脉渐缓的搏动与贺元君鲜活的心跳步调一致,他艰难地伸手,救?不救?
记忆带来的暴击,与漫长的挣扎都发生在一瞬间。数度迟疑,痉挛的指关节终于贴上法阵,仙灵蔓延,时空之外的轰鸣渐渐平息,他却累得数度深喘,连心肺也钻心的疼。
“对嘛,无论如何也要稳住气脉。”黑影迅速钻进四周纵横交错的光束中,里面有贺元君的声音:“元灵,这才是你。”
异彩的波纹在天空荡漾,绚烂的光芒普照大地,光束犹如繁杂的根系纵横交错,连接天地,那光里窜动的气流渐渐如常,平稳有力,这里是世界的心脏。
琉璃的光斑洒在叶自闲跪坐的身躯,冷汗顺着鼻尖滴下,穿过掌下清透的法阵,掉进另一个空间。
他虚浮的脚下,三只混沌兽趴在金盾中生死不明,层层叠叠的法阵笼罩着它们,像网,也像锁,把时空束缚。
炫光在叶自闲面上流转,他闭上眼,长睫随着呼吸剧烈颤动,像是无可奈何。
死局。
从一开始就是。
时至今日,或许只有在眼睁睁看着天殒之瞳吞噬一切之后,他才能取回神格,回到属于自己的轨道。
到那时,无尽的黑暗中,没有人知道这无名法则的浮生一梦里,埋葬着一颗星球数百万年的时光,而岁月的夹缝中,塞满了万物与生灵的无字墓碑。
不。叶自闲摇摇头,艰难的把自己从痛苦的泥潭中揪出来。
谁犯错,谁受罚。他想。
气流在脚下爆开,光束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开始扭曲、颤抖,电似火蛇,光剑从裂缝中杀来,目之所及在爆闪的白光中破碎,而后再度拼合。
此刻风雨大作,那张还来不及变成‘萧淮远’的脸上,写满惊愕。
贺元君怎么也没想到,叶自闲能在这种时候,毫不停顿地再度把他拉回几个瞬间之前——三界大战。
“别想威胁我!”叶自闲在暴雨中嘶吼,一把掐住了贺元君的脖子!
“你才是罪魁祸首!”他捉住转瞬即逝的电光,毫不犹豫地刺进贺元君血络暴起的脖颈!
那张脸一半是萧淮远,一半是贺元君,两个声音在口鼻渗血之时笑起来:“但你撕碎了他 / 我啊!”
哗——
人形像个坠地的琉璃瓶,轰然碎裂。。
叶自闲手里握着一把殷红的琉璃,血是热的,他的心跳戛然而止。
“我怎么会是罪魁祸首呢?”贺元君贴在他耳边轻声道:“从古至今从天到地,非强势者不能掌天下。凡人目光短浅,愚昧、自私、龌龊,这天地乃至气脉早晚被他们糟蹋干净。”
叶自闲反手劈去,却不见人影,声音又到了另一侧:“你的慈悲毫无意义,这样的世界配不上你。”
冰花横生,来不及变幻的时空在瞬间凝固,满目霜白禁锢一只黑影,叶自闲回身时,手中握着一道闪烁的蓝紫光芒。
他竟将自己的元神捏成了法咒!
只无声的一瞬,密集的蓝色光弧凌乱交织,冰霜遍布划痕,被冻住的黑影渐渐裂开,而后,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天崩地裂!
黑影碎成无数片,这里有无数个贺元君,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似乎对这结局无所畏惧。
“想杀我,又想护住气脉,岂能两全?”
叶自闲眼中星芒不存,极力抿住颤抖的双唇,周遭一切融冰成水,哗啦啦的,不知流淌到哪里去了。
他置身法阵中央,明明脚下踩得实在,却似再度深陷泥潭。
这是一个微妙的局势。
法宝‘万象’的攻击无效,他无法撤回注视,都是因为贺元君在使用神格屏蔽他的视线。
但在这次交锋中,叶自闲弄明白了一件事。
无论贺元君的肉身、元神还是灵丹,都无法承受神格的力量,所以才需要源源不断的仙籍灵丹,以维持力量平衡。而不同法门的灵丹在融合时一定会出现异常,所以在三界大战之后,贺元君时常闭关,且从不轻易出手,都是为了稳定体内混杂的力量。
好消息是,贺元君仅仅是靠着无数灵丹的支撑,以及自身极高的修为,掌握了粗浅的神格用法;而坏消息是,他已融入气脉,护住气脉就是护住贺元君,同理,如果将他抹除,那么气脉也会随之毁灭。
所以贺元君有恃无恐,放心大胆的进行最后的改造,他知道,无论如何,叶自闲都不会放弃气脉。
水流已消失,气脉中炫光依旧,灵气的流动悄无声息,偌大的空间落针可闻,使得贺元君飘忽不定的声音格外响亮。
“元灵,在相见之前,我特为你备下厚礼,”他带着几分愉悦说:“一份你无法拒绝的礼物。”
礼物?
天空下起了毛毛雨,朦朦胧胧的。
叶自闲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他的拇指空落落的。
曾几何时,有人在那里为他戴上一只威武霸气的纯金指环,还问他是不是被这礼物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那时候叶自闲搞不清楚指环为何要戴拇指,那人说韘不戴拇指戴哪里?
原来是韘啊,他深信不疑。
后来他有意在话本里找答案,原来指环和韘不是一个东西。他暗骂那人是个笨蛋的时候,拇指已经空了几年。
真奇怪,明明只是戴过几个月而已,为什么过了三十年还是不习惯?
啪——
响亮的耳光抽得侧颊滚烫,那是他施在自己左手的小小法咒:如果想起辰一清,务必立刻打醒自己。
他把自己打醒,也真切嗅到辰一清的气息,是雨后的苍松混着薄云的水汽,是与其性格全然不符的平静甚至近乎冷冽的气味。
无数个相拥的夜晚,无数场克制的渴望,他不会记错。
啪——
他狠狠抽自己,感到面颊微微膨胀起来,某种灼热的东西缓缓爬过,像湿哒哒的虫子,顺着太阳穴爬向下颌。
雨丝连绵,辰一清的味道罩住他,像漠县夕阳下奔向彼此,热烈紧密的拥抱。
他没来得及寻找,雨珠掉进眼里,晕不开,是一滴浓稠的血红。
他忘了眨眼忘了呼吸,连惊恐也是一片空白。
天地如五彩琉璃般绚烂,他孤身一人,木然地仰起头来,苍白的额头开满红梅。
这是一场从辰一清肉骨中榨出的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