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不思凡》金炀

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疯徒 “待为师扒

　　或许因为体型太小，那小龙声音朦胧，师泽听来却十分熟悉。
　　熟悉到听闻的一瞬间，他的独子师源青短暂的一生，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从一粒漂浮的光点，到破壳而出，皮肤近乎透明的小爪子，再到奶声奶气的第一声‘父亲’。一幕幕画面带着火光，在浑身血络中爆闪，燃烧，熊熊烈火发出一阵尖啸，随即，某根紧绷的银丝，啪的一声断了。

　　“姜！时！饶！”师泽大吼一声，变掌为爪，猛地一沉。姜时饶似早有预料，见状哧溜滑了回去，口中急道：“不是我不是我！源青不是我杀的，跟我们都没关系！”

　　师泽哪里会听，揪起辰一清领子便撕：“老子今天要杀了你！”

　　电光石火间，辰一清猛推他一把，而他也感到险情逼近，趁势后仰，一把黑乎乎的短刃就这般从二人中间飞刺而过。

　　一同闪过的，是那短刃上难易散尽的气味...
　　龙血。

　　当那短刃飞旋着回到尘烟中时，那里响起了尖利的笑声：“我这把‘默声’，尝过龙血别的都不吃，饿得七百年，今日倒有口福了。”

　　然而，话音未落，空中又响起一个年迈的嗓音：“淮之，先办正事。”

　　连淮之一声尖笑，破碎如布条的衣衫扑散尘烟，不着一物的半身布满伤痕，却蒸腾着诡异的黑紫之气。

　　师泽暴起上前，却抓了个空！
　　“快！”辰一清暴喝间已化作金光直蹿出去。

　　见他这般慌张，师泽心下明了，对来子芥的出现毫无感应的并非他一人。

　　“怎么回事？”师泽破风疾行，追上辰一清问道：“那个人是谁？”

　　“来子芥弟子，七百年前诱杀师源青，正出自他师徒之手！”辰一清紧盯澪夜山谷，心悬到嗓子眼，没空跟他慢慢说。便把姜时饶从怀里揪出来，咣叽砸到师泽脸上：“让他跟你说！”

　　“啊——不是说好了不把我交给大哥吗？！”姜时饶叫破了嗓，哪还有半点龙王的威仪？

　　师泽将他薅下来随手一扔，怒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西海龙王吞天戏海的狂劲哪去了？给老子变回来！”

　　骂完眼睁睁看着不过一尺来长的小青龙哀嚎着往下坠，师泽开始怀疑是不是被辰一清耍了，搞个冒牌货来胡搅蛮缠...

　　耳听辰一清啧出一声，金光出手，飞旋的法阵再回来时，上边托着变回人形的姜时饶。可那模样实在出乎师泽意料。

　　记忆中精壮的身形如今却瘦得只剩骨架子，原本饱满的面颊，此刻深深的凹陷，疲惫不堪的双眼下挂着厚重的黑眼圈...

　　“七百年前，来子芥突然把我们四兄弟聚在一起，说有要事相商。咱们还没弄明白，贺元君来了，说大哥你犯下大错，要我们表个态。我们当然不信，跟他理论半天，直到那小子带着那把刀出现...满是源青的血...我们...害怕...只好...”

　　“后来，我们就被贺元君封了法力。”姜时饶扯开领口，干瘦的脖颈上边两道咒文尚在游动。

　　封法力？师泽愣道，难道四海不是沦为上仙界关押异兽之地了吗？
　　既要龙王守卫封印，又封法力做什么？

　　“守卫是假...替他维持煞气运行是真...有需要时才解开封印，放我们出去催化煞气，引异兽暴走，让...辰一清...那什么...”

　　姜时饶自知理亏，声音越发低弱下去。
　　他何尝不知四兄弟丢尽了妖族的脸面。当年亲眼见到天下无双的大哥被贺元君撕碎，他也曾愤怒，可他们活在师泽庇护下数万年，太过顺遂，阴谋的巨浪悄无声息拍来，只一眨眼，妖族大势随硝烟散尽，贺元君便为他们写下结局，要么赴死，要么苟且...

　　“所以七百年前你也在结界里，看我战死，转头就给贺元君跪下叫爹了？”师泽啐道：“没骨气的东西！”

　　姜时饶挠挠下颌，偷瞄一眼澪夜山谷，嘀咕道：“没叫爹...咱爹不还活着呢吗...”
　　“你说什么？！”
　　见他哥又炸了，姜时饶连忙摆摆手：“没在结界里...大哥是不是忘了，我是个‘天通眼’啊...”

　　天通眼，视线不受结界空间限制，只要想看，没有看不了的。

　　其实是个无聊的本事，师泽现在只想翻个大大的白眼，可就在这时，群山之后，澪夜山谷结界闪过一道强光。

　　身旁两道金光飞刺而出，辰一清率先出手，师泽紧随其后弹出两道指诀，口中道：“你的账稍后再算！”

　　姜时饶如获特赦，啪的双掌合十，感恩戴德：“多谢大哥不杀之恩！”再抬起头来，二人已没了踪影，听得身后法阵爆裂的响声步步逼近，顿时想起妖族和风督司还在打呢！慌了神大叫起来：“辰一清！辰大祖宗！快把我收回去啊——！”叫到后边，尾音陡然升高，因为他感觉到一团烈焰从天而降，几乎烧着了头发。

　　嘭——
　　姜时饶横遭一道巨力撞了出去，同时清晰感受到火球擦着后背划过，天空山林火焰金光轮番在眼前滚动，头晕目眩间手脚收缩，浑身变得轻飘飘的。

　　他缩变龙形，刚想高呼一句‘辰大祖宗天下无敌’，后颈皮肤忽的一紧，眼前便是一片黑暗，更为剧烈的失重感与眩晕瞬间将他包围。

　　“穆彤！给哥送过去！”声音有点熟，好像是辰一清身边姓吴那小子。

　　“好嘞！”
　　眩晕感消失了，飞速前进的失重越发强烈，姜时饶眼冒金星哕出一声，叫骂道：“啊——你们怎么能把龙放在乾坤袋里？！”

　　轰——！
　　巨大的轰鸣掩盖了他的嚎叫，澪夜山谷的结界已然难抵仙法突然又密集的攻击，在巨响之后发出呲啦啦的崩裂声。

　　连淮之结阵平地风云起，四面八方低吼怒号声声震耳；来子芥在风中将手中剑抛入云层，如清水滴墨，金白沉云染开一片青黑。

　　电光如蛇穿梭天地，闷雷滚滚间，剑阵锋刃破空杀出，乌黑风暴万马奔腾，一场裹挟雷电的密集风暴直冲结界砸来！

　　结界裂缝爆闪出道道光柱，待那剑阵刺来，结界难抵冲击，炸成无数碎片直冲天际。

　　连淮之难抑兴奋，‘呜呀’高吼一嗓子，引得来子芥侧目，便叫他别跟个没见过世面的猴子似的...

　　“师父！您老可吞过五百年往上蛇妖之妖元？”连淮之抬首仰望，咧嘴一笑：“徒儿愿做试药童，替师父一试！”言闭闪身便冲向谷底。

　　岂料一记重击迎面砸来，连淮之口鼻顿时血流如注。
　　然而比眩晕更早来到的，是对危险的感知，连淮之踏着虚空挡下三计仙灵，却没料到那仙灵中暗藏燔莲赤焰，生生将手臂烧出三道血槽。

　　来者何人自不必说，来子芥长眉微动，瞧出了来人意图，指尖一动，巨力拽着连淮之后颈将人抢出，下一瞬，金虎显现，带着电流的利齿当啷一声咬了个空！

　　连淮之来不及庆幸，身侧现出虎爪，利甲寒光闪闪照着他丹田接连劈抓，尖利的碰撞声刺得人耳膜生疼，横空出世的长剑与虎爪几度交锋，难分胜负！随着一声隆隆虎啸，金虎化作两只巨手，劈砍撩锤，硬是将那长剑折成两段！

　　只见来子芥长眉猛地扬起，硕大的虎首龇目怒吼，利齿与血盆大口近在眼前他却不动分毫！下一瞬，虎首化虚，辰一清掌心托着团熊熊燃起的火焰，直突其面门！

　　呼——
　　一团无形烈风如屏障般挡住了足以烧死上仙的燔莲赤焰！

　　来子芥巍然不动，辰一清手臂青筋暴起，誓要将那火球按进屏障！

　　却在此时，连淮之暴起丢出数道从未见过的黑气萦绕之法，眼看就要刺中辰一清，耀眼鳞光于他面上一晃，接连数声炸响，谁也没看清怎么回事，黑气尽数炸毁，黑雾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来子芥抬指轻点风屏，化风为水，呲的浇灭了燔莲赤焰。辰一清毫不停顿，抬腿便踢，到不知来子芥是年纪大了反应慢，还是有意炫技，待那长腿就要踹中心口，一道黑盾现形，盾面似鼓，往里一凹再往外一弹，生生将辰一清那股巨力驳了回去。

　　辰一清回撤间顿感不妙，就在他们身后，灵气窜动的鎏金石墙轰隆隆拔地而起，将山谷围合，高耸入云，天顶那黑云再度聚集，眼看雷暴就要降下，辰一清顾不得许多，凌空旋身，展臂间数道仙灵直直撞了上去，与之同步的还有数道煜煜紫光。

　　然而，巨响之后，石墙灵光流转悍然不动。
　　“糟糕...”师泽浮于辰一清身后，掐诀就要现出真身，竟听不远处传来连淮之的声音。

　　“师父！”他说：“妖王那身甲不错，徒儿想要！”

　　来子芥轻笑道：“这有何难，待为师扒了师泽的皮，龙鳞甲便是你的了。”说罢抬手捋须甚是得意，却听耳边咻的一响，迅疾的白光从师徒二人中间穿过，将连淮之撞了个趔趄。

　　“闪开闪开！好狗不挡道！”那白光抛出个乾坤袋，不作停留，在灵石巨墙前急急掉了个头，又道：“哥！接着！这边我打不过，去那边了啊！”

　　咻——他真走了。

　　“穆彤！”连淮之气得跳起来便要追，来子芥隔空将他一拽，道：“将军赶路，莫追小兔。”

　　连淮之一回头，那张脸唰的绿了：“师、师父...您的...您....”

　　“哈哈哈哈哈！”辰一清将那乾坤袋揣进怀里，指着来子芥一通爆笑：“老匹夫还想扒妖王的皮呢！叫穆彤削断了眉毛都不知道！”

　　来子芥抬手一捋，左侧长及腰腹的白眉竟少了好长一截，齐刷刷杵在肩头。
　　那永远藏在眉毛下的眼睛终于直愣愣地瞪大了，这才叫人看清，竟是一双与苏北洵一模一样，瞳孔血红眼白墨黑的眼睛。

　　“笑你个头！赶快想办法啊！”师泽在那墙上摸索，心道这玩意儿实在邪性，表面看着是一团灵光，实际内里却混杂着煞气与怨气...

　　轰隆隆——！
　　灵石墙阵太高了，他们连天顶也看不清，但这声音足以让他们知道，天雷已然成型！

　　“用真身撞啊！长那么大总得有点力气吧！”辰一清话出口，人已经闷头撞了上去。

　　一下、两下，金虎加入其中，龙吟长啸，庞大身躯轰然砸去，那高墙却仍无丝毫动静。

　　来子芥捋一把剩下的半截眉毛，额角青筋炸起，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来不及了。
　　天雷爆闪，硕大的光柱直坠入墙，他们听见高墙之后电流声声，好像撕裂的纸，又像空抽的鞭子...

　　天雷未落地！还来得及！

　　从顶上走！
　　巨龙腾空直窜云霄，辰一清闪身跟上，手中连发数道仙法，从墙根一路轰上。

　　来子芥心情顿时舒畅，突出的眼球渐渐退回短上半截的长眉之下，低声嘱咐连淮之：“起阵吧，待天雷落地，你出阵捕澪夜之余，且守好灵石墙阵，那两个家伙进不去的。至于神君，一定会跟我走的。”

　　连淮之领命，取出‘默声’在掌心割一道引出鲜血，来子芥张口念咒，却不防轰然一声巨响，碎石如雨如雹当头砸来！

　　灵石墙阵碎了！
　　师徒匆忙起盾，那恐怖的冲击力好似石洪爆发，撞在法盾之上震得二人掌心发麻！

　　来子芥不愧是老神仙，很快镇定下来，风阵加身，冲出护盾，碎石的风暴竟伤他不得。只见他双臂伸展，一长一短两道白眉迎风飘扬，没见动嘴念咒，碎石中夹杂的汩汩黑红之气，却被他收入掌心。

　　连淮之见师父这般能耐，嘿嘿一笑，掐出指诀，身后即刻爆出浓稠的黑烟，撞进飞驰的灵石之中，很快搅起漩涡，形成一道碎石风卷，冲上高空。

　　然而下一瞬，巨大的光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砸来，连淮之顿时爆出一身冷汗——天雷！
　　他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出手，更从未想过有一日会死在师父造的天雷之下！

　　眼睁睁看着天雷砸近面门，风盾及时赶到，连淮之心下大喜，高喊一声：“师父！”

　　嘭——天雷撞上风盾发出巨大的响声，随即往回飞弹。

　　连淮之就在这时看见一头巨兽撞散天雷，张开大口生生吞下四散的雷暴，雪白毛发覆盖的巨大脚掌踏上风盾，用力一蹬，风盾噼里啪啦碎成数瓣。

　　竟是混沌兽澪夜！

　　“怎么回事！？澪夜怎么出来了？”师泽复还人形，趁澪夜扑向来子芥，迅速在山谷补上结界。

　　“不对！澪夜身上有神君的气息！”辰一清一面助他加强结界，一面急道：“阿闲到底在哪？”

　　得益于澪夜出击，山谷中蛇妖未损分毫，照着师泽的排布即刻接手加固维持结界，算是妥当了。师泽这才道：“他在澪夜神识中...可澪夜生性温驯，为何会...”他忽然想到什么，大喊一声：“姜时饶！滚出来！”

　　辰一清怀里钻出个乾坤袋，蹦蹦跳跳：“在！大哥我在！”

　　“天通眼不受法力限制，快看看神君是否安好！”

　　姜时饶以小龙状态跳出来，再一睁眼，瞳底幽光乍起，顿下一息道：“咦？”

　　二人等那一瞬间竟好似一年那么长，听得这声疑惑，齐刷刷炸了毛，转身要往结界里冲。

　　谁知姜时饶又道：“哦哦，怪不得结界里没人，原是肉身也进了神识。安好安好，咱爹好着呢！看样子只是分了点力量给澪夜协助战斗，这会儿气息平稳，正打坐呢！”

　　唰——乾坤袋那么一罩，辰一清将他揣回怀里拍拍道：“就在袋子里盯着，神君有何异状随时告知！”说完转向师泽道：“到底什么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师泽见澪夜与一对师徒打得有来有回，又想到灵石墙阵中诡异之状，便知再有什么不乐意，此刻也得放下了，正色将当前战局三言两语说了。

　　“好吧。”辰一清活动脖颈，将指骨捏得咔哒响：“那师徒二人中，师父是煞气阵眼，徒弟是怨气操控中枢，咱俩一人挑一个...”

　　“什么？”师泽一把拉回他，急道：“那就是说，另有怨气阵眼和煞气操控中枢？”

　　“对啊！”辰一清一脸莫名。
　　师泽见状踹他一脚：“怎么不早说！”
　　“我靠你也没问啊！”

　　如此一来，剩下二人中，苏北洵能控制异兽，必然是煞气操控中枢，而王琥川就是怨气阵眼！
　　念及此师泽倒吸一口凉气，方才来子芥状态十分诡异，结合鸿酉谈及苏北洵的状态令莫世棠也头疼，那么...楚焯文带的那点人根本不够对付王琥川！

　　他连忙抬手戳神识，楚焯文的声音率先响起来：“妖王大人！求援！我和凌少初在广君山快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