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不思凡》金炀

131、第一百三十一章 阻阵 “这是把人

　　叶自闲发动法则强破贺元君法阵是有风险的。
　　就像贺元君孤注一掷魔化异兽必然暴露催化煞气法阵一样，叶自闲没有神格支撑的法则之力一旦发动，必然暴露盘龙峰所在。

　　但势比人强，不得不做。

　　楚焯文驾铜枭掠过结界第一道裂痕时，亲眼看见刀锋带着混乱而锐利的灵气扎了进来。
　　“乐长老！警戒！”话音落地，法阵出手，铜枭猛然转向，毫厘之间避开横劈而来的仙法。

　　楚焯文动动鼻子，后心爆开一团颤栗，但并非因眼前险情，而是那擦身而过的仙法中，藏着师父孟舟言的仙灵！

　　不过一瞬愣神，那结界裂缝中探进个人来，是王琥川。
　　他对撕开结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楚焯文，显然有些意外，随后他说：“叛徒。”

　　楚焯文指尖一勾，机巧咔哒哒转动起来，铜枭身侧接连放出数道仙灵直取对手丹田，却见王琥川眉毛也没动一下，虚空之力已将那仙灵捏碎了去。

　　不对劲！王琥川的修为如何能轻松破开神君结界？楚焯文操纵铜枭迂回，匆忙瞥向王琥川手中短刀，却见那东西倏地消失，残留的混乱仙灵飞旋两圈也消失了。

　　在他头顶，结界裂缝不断坍塌，率先入内的竟是师弟常昭阳，二人在不断拉远的距离中遥遥相望。

　　常昭阳动了动嘴，爆裂的风声却使楚焯文什么也听不清，但他清晰地看见远处那张脸面色青紫，眼里一片墨黑，眼白了无踪迹。

　　蜂拥而上的群妖淹没了他的视野，仙灵如雨，妖阵排山倒海，盘龙峰的上空，一场厮杀如滚油沸腾。

　　“诸位小心！”楚焯文高喝一声，已见金光中蹿出不同寻常符文，即刻意识到那是摄取灵丹之法，随即打出悠长的哨，俯身冲进那片混战。

　　王琥川负手立在崩塌的结界前，目光如鹰，冷冷看着铜枭在人群中穿梭。

　　尽管他已经注意到这短短几个瞬间，乍看一拥而上的妖族打得毫无章法，却趁乱结下庞大妖阵，他的嘴角仍挂着一丝得意。随即指尖掐了个诀，那混战之中猛然冲出个黑影高高跃起，一瞬停顿之后锁定目标，直直向着楚焯文去了。

　　又是一声长哨响过，悬空妖阵骤然亮起，杀来的上仙们衣角阴燃，沸腾的人群中爆开妖火长焰，却无一人嘶叫。

　　妖阵全面爆燃，群妖照计划飞速转移后撤，不料明火之外，热浪撞上一堵看不见的高墙，彻底挡住了他们的退路。咒文显现，金波飞旋，那墙如鼓面震荡，发出刺耳的啸叫，声浪万剑齐发，对着群妖妖元所在刺去！

　　“王琥川！你对九墉山弟子做了什么！”楚焯文破空而出，那喊叫声撕心裂肺，定睛看去，那身形庞大得有些怪异，竟是另有一人同坐铜枭，死死勒住他的脖颈。

　　盘龙峰的结界彻底垮塌，王琥川站在如山如海，整装待发的邻毗殿仙员之前，满意地扬起了眉毛。

　　楚焯文面红耳赤几近窒息，身后那人却松了松手臂。他不知那人要做什么，咬牙掐出指诀，高墙内人群中蹿出几只铜枭，咔哒哒一阵转动着，组成一个只有上半身的机巧力士！

　　那力士右掌撑住高墙，左掌赫然现出一团光球，一刻不停地将光球拍上高墙，轰——只那一拳，满墙咒文竟被震得歪七扭八几乎掉下墙面，而困于阵中之人亦双脚离地，堪堪腾空几个瞬间才掉下来。

　　楚焯文见状刚要翻身对付身后来人，却听噗的一响，一道血柱自丹田喷出，剧烈的疼痛轰然袭来，而身后那人纵身跃起，轻飘飘回到了王琥川身边。

　　那是常昭阳。
　　“师弟...”楚焯文看着面无表情的常昭阳，口角缓缓渗出血来。

　　王琥川垂目蔑视道：“整日倒腾破铜烂铁有什么用？上仙界的规矩要改，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来。”

　　却见楚焯文抬起风镜，露出一双怒火勃然的眼睛，一抹嘴角寒声道：“是吗？”

　　嘭嘭嘭——接连三声闷响，那高墙之中竟又多出三位机巧力士，抡起金光闪闪的拳头砸上墙去，不出两三下，咒文哗啦啦往下掉，半透的墙面现出蛛网般的裂缝来。

　　王琥川顿感不妙，这不妙并非因半身力士正在撼动他的法阵，而是那力士分明靠灵气驱动，楚焯文已被洞穿丹田，照理说灵丹早该飞出来了，为何...

　　这时，他瞥见楚焯文腰间悬挂的金珠，而此物，高墙之内的妖族人皆有之！

　　不等他搞清楚那是什么，法阵高墙轰然倒塌！楚焯文驾铜枭直冲天际，待巨翅扇动，无数仙灵破风奔腾，如密集的剑雨直杀王琥川面门。

　　邻毗殿弟子反应迅速，护盾接连出手，剑雨撞上来噼里啪啦的爆开，就在那火星与尘烟中，忽的闪过一道银光，紧接着啪的数声脆响，十余弟子全力竖起的护盾连遭重击，眨眼碎做粉末！

　　众人见那红白尘烟中，力士庞然身形似是肩膀一抖，楚焯文便从一团混乱中杀了出来，手中灵气所化宝剑裹着白雾，直斩王琥川头顶。

　　二人四目相接视线撞出火花，随即，楚焯文亲眼见着师弟常昭阳的面庞遮挡了王琥川，一时惊骇却难以收力，剑尖转了方向，生生劈进师弟右肩，血溅当场。与此同时，当他耳边响起衣袍细响时，那强大而混乱的灵气已要刺进眉心...

　　嘭——
　　撞击的气浪使他睁不开眼，混乱中只觉腰间一紧，连忙抓住跟前的师弟，随后便是一阵机巧咔哒声，而后感到坐在实处，立刻放下风镜睁开眼来，不由分说连续向身前的师弟拍去几道符咒。一句‘师弟你怎么了’出口，却见常昭阳面色青黑，目光呆滞，浑身关节竟也僵直难动。

　　三声短促哨音响起，楚焯文知道那是妖族主力到了，抬头看去，空中一团金光与一团紫光缠斗三招猛然一撞，暴响震天动地，火光烧红了云层，而后，邻毗殿众仙踏云杀来，妖族千军万马直扑而上！

　　“乐长老！”楚焯文定下心神，铜枭偏首，悬停于乐百七身前：“王琥川状态不对，他好像...”

　　却不等他二人搭上话，拖着紫光的身影忽地闪现：“莫世棠跟苏北洵交手试出来了，圣仙吞噬灵丹，又得贺元君助法，一个个修为暴涨邪性得很。方才对上两招，果然如此！想来她那边也打得不容易。”来人是师泽。

　　他摆手扯去千疮百孔的外袍，一身龙鳞轻甲幽光闪闪，口中又道：“神君无暇顾及结界。王琥川等人外围厮杀，一为掩护贺贼，二为强夺妖元助其融合神格！你藏渊珠与我龙鳞配合，妖族可放开手脚奋力一搏，但诸位切莫掉以轻心，王琥川就交给我罢！”

　　“等等！”乐百七好不诧异：“神君呢？无暇顾及结界是什么意思？”

　　师泽面容冷峻，下颌紧绷：“神君有自己的战场，他为妖族做得够多了。我等只需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切不可叫他分心。”

　　乐百七啧出一声，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该去谷底协助神君破阵才是！”

　　闻言，师泽沉了眉眼，重重道：“那里...已非我等可踏入之战场。”

　　乐百七顿时明了，不免心有戚戚，贺元君何时精进至此？

　　“妖王大人，你看！”楚焯文横过铜枭，常昭阳的惨象映入师泽与乐百七眼中，二人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方才一番混战，楚焯文见冲在前面的全是九墉山弟子，料想是王琥川使了手段，哄骗他们打头阵，探出妖族实力。

　　他们料到对方阵前必有试探，为防妖元受损，命楚焯文带一部分人手以仙法与妖阵配合应对，却没料到来的是他座下弟子。起初他百般不忍，甚至抱着一丝策反的希望。可穿梭其间才发现，他们既是曾经朝夕相处的人，又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些人。

　　常昭阳一掌捅穿了他，更使他确认，眼前不过行尸走肉罢了。

　　“这是把人当柴烧啊...”乐百七长叹一句。

　　楚焯文一愣，显然没明白，但他的视线却被不远处焦灼的战场吸引。

　　方才遭妖阵灼烧的九墉山弟子，个个顶着残破的躯体提剑再战，动作略显僵硬；而那一张张脸上黑气泛滥，不似天上的神仙，倒像地底的野鬼...

　　僵在怀中的常昭阳忽地抽搐，楚焯文回过头来瞥见一缕黑气飘走，那常昭阳顿时像一条死蛇，腰部反折，软塌塌地搭在铜枭背上，不过一眨眼，金辉蒸腾，常昭阳肉身与元神烟消云散。

　　“清鬼附身。”师泽说话时，楚焯文依然盯着眼前虚空，好像常昭阳还在那里躺着，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师泽手中正提溜着一只黑乎乎的鬼影。

　　“除上仙灵丹，以清鬼之魂代之，施以极刑催生怨气，倒像是造不出阴兵硬造这不伦不类的...”师泽余光一瞟，便没把话说下去。指尖闪过光芒，那鬼影略有挣扎，便消失了。

　　这仙不仙鬼不鬼的东西，如阴兵打不死敲不散；又不如阴兵那般战力无敌。若莫世棠在此，使九幽坛怨气或可保住清鬼地魂；而师泽出手，可轻易分离肉身地魂，但却是个什么也保不住的下场。

　　他回身望向楚焯文：“且给九墉山弟子一个痛快吧。”

　　楚焯文一激灵，好像被拍回了魂，又像被拍散了所有的力气，他搞不明白，但眼里掉出滚烫的东西倒是真实的。

　　“有劳...妖王大人...”他轻轻地说完，感到师泽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铜枭双翅闪动，机巧磨砺的声音被汹涌的风掩埋，楚焯文面上凉飕飕的。
　　在那混战之处暴响停止之时，他重新戴上风镜，操纵铜枭冲上天顶，照计划中那样，集结铜枭，调遣力士，法阵悬浮矗立，严阵以待。

　　听得哨音乍响，楚焯文有如离弦之箭，穿过飘散的金辉，冲进那一片血光闪耀的杀场。

　　虚空起风浪，铜枭踏着浪头滑行，身后飞溅的浪花拍到邻毗殿仙员身上就成了密密麻麻的妖咒，稍有迟疑便是断肢索命。

　　楚焯文与师泽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忽然想到，王琥川为何总跟清鬼过不去？

　　而师泽的困惑却是，九墉山弟子与清鬼地魂凑一起，送到此处除了拖延时间并无其他作用。只是为了给贺元君打掩护吗？王琥川究竟意欲何为？

　　“能量。”师泽的神识里响起叶自闲的声音。
　　短短两个字，便叫他豁然开朗。

　　贺元君并非只打煞气的主意，或许早在卫时行以怨气造阴兵时，就已敲响了争夺怨气的算盘。所以三界大战之后，借封禁溟咒的机会，推动莫世棠建立九幽坛也是他计划的一环。

　　“相比寻常溟将溟鬼，清鬼了解溟咒也懂仙法，仙籍却不然。”叶自闲道：“而清鬼中的佼佼者江断云，无疑是贺元君反向从仙法倒推运用怨气的最佳研究对象。
　　“贺元君用魆市嫁祸的不止江断云，而是整个清鬼一族，将他们从溟界分裂出去，正是为了捉来不断尝试...”

　　“可是！”师泽掀起一片云海砸向扑来的仙灵，道：“王琥川并没有用怨气...”

　　“他不需要用。”叶自闲沉声道：“或许贺元君一开始的目标，是要仙籍掌控全局，不仅会用灵气，还要会用怨气，甚至蒙初之气。但计划的关键是辰一清，只有在神格被炼化的前提下，一切才有可能实现。
　　“但现在...你方才打散九墉山弟子与他们身上的清鬼，我却明显感到贺元君的力量在膨胀。”

　　师泽一愣，顿感不妙。

　　王琥川把他们弄到战场上，根本不是要他们来打仗的！那时乐百七一句‘把人当柴烧’只是感慨王琥川竟把后辈推到前方送死，却没料到一语成谶，他们真的是‘柴’！

　　挖去灵丹给圣仙提升修为，清鬼地魂与仙籍元神融合，再遭酷刑，二者怨气简直难以想象！

　　师泽两臂伸展，地面数道巨藤直窜云霄，冲王琥川追击绞缠，急道：“那现在怎么办？但凡我出手，便是催化怨气，转头成了贺元君的燃料，若再来几波恐怕...”说到一半，脑中灵光一闪，在神识中大喊鸿酉：“肃岭南麓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鸿酉嗞哇乱叫：“狗日的贺元君，异兽全都魔化啦！竟敢追着本座打！啊——等等！你...”

　　咔擦。神识断了。

　　“鸿酉走不开，”叶自闲道：“贺元君留在那的法阵他破得了，只待摆脱异兽便可。楚焯文，你去，务必找出涉及清鬼的法阵所在！不切断怨气与煞气，我无法进入他的法阵禁制。”

　　楚焯文领命即刻杀出重围，心道，既是王琥川，那么法阵所在不是邻毗殿就是广君山！

　　然而正在此时，他看见天边涌来一条黑线，不过一眨眼，浪涛似的人群翻滚着杀到眼前。

　　那是难以计数的，被掏了灵丹，塞入清鬼地魂的仙籍。

　　“师泽，”王琥川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不如将你方才绞杀九墉山弟子的招式，再展示一二怎么样？”

　　卑鄙无耻！楚焯文心道，这种情况下，妖王大人怎可能再出手？可若不出手便是坐以待毙！怎么办？

　　嗡——
　　楚焯文怀中传来一阵蜂鸣，震得呼吸一滞，心跳几乎停止。

　　他颤抖着摸出那只微缩普世万方仪，这东西正发出前所未有的动静，几乎要将自身震散了去。

　　暴雷就这样在耳边炸响，天顶风云骤变，无数雷暴跳出云层，在天地间胡乱窜动，点燃树林，烧着房屋。盘龙峰的山轻而易举被什么东西劈开，湖水暴起，地焰喷勃，目之所及瞬间变作一片炼狱！

　　这变故叫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就连王琥川也不例外，但他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气脉异常简直前所未见！”楚焯文艰难地反应过来，却听师泽大吼一声：“元灵！”

　　众人回望叶自闲所在山谷，见那处爆出一团浓烟，师泽、楚焯文、乐百七几乎同时冲了出去。然而下一瞬，在场之人无一不见那浓烟好似时空倒转，飞速远离天幕收进谷底。

　　紧接着，巨大的气浪自谷底爆发，从他们身边急速刮过，所到之处山火熄灭，山峰拼合，河海归位，倾塌的房屋自行站立；黑滚滚的乌云刹那雪白，雷暴在空中散开，撒下一片片亮白的晶莹，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王琥川面上的兴奋戛然而止，立刻崩出愤怒的火花，甫一抬手，催动着那些仙籍抢攻。
　　然而厮杀并没有发生。仙籍一动不动，待头顶飘出黑气，人便软塌塌地倒下了，而那黑气，一缕一缕向着反方向飞走。

　　他很快意识到什么，掐出指诀脚下生云，呼啦一下蹿了出去！

　　楚焯文握紧异动平息的万方仪，二话不说转身追上云层，师泽仍在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叶自闲在神识中说：“贺元君将自己与气脉相连。方才怨气和煞气供能同时受阻，使他遭受重创。可混沌兽亦受影响，气脉亦险些崩坏...幸好...我尚有余力，气脉暂且无事...”

　　“怎么会这样？”师泽咽下一口唾沫：“等等！你说怨气和煞气供能同时受阻？那就是说...”

　　“是的，料想鸿酉脱险破阵，同时...有人动了清鬼的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