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不思凡》金炀

129、第一百二十九章 帝鸿 “本座想长

　　“后撤！”
　　护盾碎裂的脆响中响起骆朝凡的嘶吼。

　　方才溟咒出击，戾蛩竟然没有吸食的迹象，而是一心破盾，此举反常，但一切发生得太快，骆朝凡来不及思考，下一瞬，护盾坍塌，戾蛩的脑袋已经钻了进来。

　　然而，戾蛩没有探向整齐列队的溟将，而是往溟泠地府深处游去。

　　骆朝凡顿时感到事有蹊跷，但紧接着...

　　轰——
　　爆炸的气浪混着尘烟扫荡而过，他们身后，溟泠地府屹立数万年的城门与庞大的结界轰然倒塌，溟界防护霎时瘫痪。

　　黑黄不清的烟雾被利刃劈开，城墙的废墟中，仙员杀进来了。
　　仙法如密集的箭雨簌簌刺来，溟咒格挡时爆开的气焰不断喷发。

　　骆朝凡被震得双耳嗡嗡作响，他咬牙望向天空，苏北洵、凌少初全无踪影。
　　左右都是死，倒不如死个明白！

　　骆朝凡腾上半空，反握长刀，将其当做长枪，呼啦一下掷了出去。只见那刀破风疾行间分裂再分裂，竟生出十余把来，列队整齐，怨气勃发，直冲戾蛩而去。

　　他凝神屏息，在赌一个猜想。

　　眨眼间，三五刀锋没入戾蛩腹部鳞片缝隙，顿时没了踪影；两把奔着眼瞳去，险些命中；剩余全数擦着戾蛩鼻尖划过，它却看也没看。

　　骆朝凡心道果然如此！回身两掌拍出溟咒，沉黑的风暴雷光火闪平地起，犹如狂奔的巨兽直直扑向毫无防备的仙员！

　　“列队结阵！”他喊道：“异兽顾不上我们，诸将全力迎战上仙！玄骑营...”

　　火球毫无征兆的出现在眼前，他的话音被打断，短暂的汗毛倒竖之后，不仅感到近似肉身的毛发开始焦灼，甚至连魂魄也有被燎着的痛感。

　　不用想也知道，苏北洵来了。骆朝凡急速后撤间竖起溟咒挡住火球，但怨气岂能扛住圣仙之火？

　　咒文瞬间化为灰烬，骆朝凡以惊人的速度后退，那火球紧追不舍，火舌已然肆虐到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法阵似温水穿过他飘忽的身体，兜住火球的一瞬间，巨浪奔腾着冲出法阵，水火相撞，滚烫的水汽腾空，火球消失了，巨浪却越发强劲奔流直下，无形之中像有什么力量牵引，狠狠砸向刚刚平息怨气风暴的仙员！

　　与此同时，靠那风暴稍获喘息的禁军迅速调整阵型，一道道溟咒集结，黑烟缭绕，高墙拔地而起，地面在高频振动中裂开缝隙，怨气如藤蔓瞬间窜上百里高空，金光与黑气交缠，仙员与溟将陷入混战。

　　骆朝凡方才死里逃生，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感应到杀气，顺势往左一偏，不知哪来的力道又将他拽得横飘数步，而他刚才置身之处，三道足以令其魂飞魄散的符纸，啸叫着撕碎尚未散去的水汽。

　　“他们的目标是九幽坛！速去告知溟王殿下！”
　　骆朝凡一怔，这嗓音分明是凌少初，可来不及应声，已被提着后衣领远远抛出数丈，只在匆忙一瞥中看见他染满鲜血的半张脸。

　　“哼！我早就知道了！玄骑营跟我走，死守酆幽殿！”话说出口倒有些尴尬，好歹人家救他一命，怎么能是这个态度？该死的自尊心，骆朝凡心道，不向上仙低头也得分个情况！

　　凌少初抹一把洇入眼瞳的血渍，不在意他的态度，却也不客气：“不行！守不住的，叫溟王殿下速撤...”那火符似剑，劈撩刺挑招招刁钻。凌少初凝神掐诀，仙灵如利索出击，又道：“我来牵制，速请溟王殿下拿主意！”

　　言毕，七道法阵轰然出击，震碎火符，便掉转头去，眨眼便将戾蛩团团围住。

　　骆朝凡无暇多言，命玄骑营全力战仙员，转身便走。

　　待他奔出几步，戾蛩猛然昂首，法阵来不及联结便被撞碎一道，凌少初火速补上，怎料他专注于结阵，等意识到法箭靠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利箭正中心口，穿胸而过。
　　恐怖的力道将他带飞出去，竟比骆朝凡更早一步落在酆幽殿顶...确切来说，凌少初砸穿殿顶，坠入其中时又砸穿了厚厚的地板，偌大的酆幽殿现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骆朝凡心道完蛋，这么强的力道，是谁？
　　仓促回头，却见苏北洵手中长弓正散做无数符纸，她笑意盎然，阴险而得意。

　　奇怪！？骆朝凡分明看见那弓上有什么气焰一闪而过，是什么？
　　骆朝凡看着她，心头涌起强烈而怪异的感觉，却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就这一瞬分神，那被凌少初削去千足，行动迟缓的戾蛩却忽的急速掠过头顶。

　　“喂！快起来啊！”情急之下，骆朝凡拼了命地往酆幽殿冲，同时嘶声吼叫起来。

　　他从殿顶破洞处瞥见深坑中的凌少初心口血渍不断扩大，而戾蛩深渊似的血盆大口已然在他身后现形，下一瞬便可将他吞下去。

　　骆朝凡哪敢回头，也不及思考，径直冲到坑底抓住凌少初纵身跃起，下一瞬，风声忽至，戾蛩硕大的头颅砸进坑中！

　　飞石如狂风暴雨般砸来，戾蛩却对骆朝凡接连放出的溟咒护盾丝毫不感兴趣，只对着那不断加深的坑洞连续撞击。

　　骆朝凡趁机转到大殿角落，冲着一道檀木镂空屏风拍出溟咒，只见那屏风微微一颤，莫世棠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了：“又——来一个送死的。”听起来她下一秒就要嚼碎某人的骨头！

　　骆朝凡急得嗓音变了调，吼道：“早死早超生。”
　　屏风停止颤动，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戾蛩再次砸向深坑，这次几乎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恐怕再来两下，九幽坛的顶就该塌了！

　　“顶个肺啫！”骆朝凡急得爆出家乡话：“大佬！搞乜鬼嘢口令呀！听极都唔明，真係忙到仲要嚟搞亂檔！”
　　他手忙脚乱按住凌少初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一手挡去飞来的石块，再拍溟咒，那屏风又晃动起来。

　　“又——来一个送死的。”莫世棠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回骆朝凡用力清了清嗓子，尽力使已有几分嘶哑的嗓音回到正常状态，气沉丹田，重重道：“早死早超生！”

　　轰——！
　　屏风好似一扇大门猛然洞开，顺着那门洞看进去，漆黑的通道尽头红光冉冉，莫世棠一袭黑袍矗立其间，正平静的回过头来。

　　轰轰——
　　又是两声巨响，酆幽殿无数根立柱再也承受不住戾蛩疯狂的撞击，在劈里啪啦的暴响中，巨大的天顶开始倾斜，大殿随时会垮塌！
　　莫世棠身后的红光中有许多细碎的黑影坠落，待她怔然举头，骆朝凡已知大事不妙，九幽坛洞顶被凿穿了！

　　骆朝凡拽起面色惨白的凌少初将要起身，一道金光与他擦肩而过！

　　苏北洵的仙灵将那漆黑通道照得一片闪耀，高声道：“莫世棠，从今天起，溟界是我仙界管辖。仙尊念你劳苦功高，恰逢乱世，若再投生必能圆你执念！苏某这就送你投胎去！”

　　只见莫世棠秀眉一挑，嘴角溢出几分戏谑浅笑，苏北洵顿然一怔，怪哉！那鬼将竟没有阻拦？
　　一回头，见骆朝凡面色漠然，没有半点要出手的意思，而那通道尽头，隐隐泛起的幽光有如涟漪急速靠近...

　　苏北洵脚下急转，闪身便到了通道入口，既是陷阱，那鬼将必然出手！她手中符纸烈焰熊熊，却见骆朝凡依然毫无动作。

　　狐疑间，一个瘦弱身形忽的闪现，不过眨眼，仙法唰的一响，正中眉心！那不过是一串细条条的咒文，却暗藏巨大冲击力，锁闭仙脉之余，生生将苏北洵撞进通道。而在这里，幽光如索，编织成一座四四方方的禁法囚牢将她困住。

　　“你...”苏北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凌少初！你怎可能在我箭下偷生？”

　　凌少初剧烈喘息，胸前伤口早已没了踪影。他不答话，莫世棠身后的红光勃然喷发，整个空间被红潮淹没，酆幽殿残缺的墙顶，倾塌的立柱都在一瞬间消失，他们站在一道硕大的法阵中，而核心，正是红光的源头，九幽坛。

　　“呵呵，”苏北洵嗅着至纯怨气冷静下来：“你们这是自寻死路，困住我又如何？解封九幽坛意味着再没有人能阻止戾蛩...”

　　“嗯嗯，”莫世棠百无聊赖地挥挥手：“你说得都对，确实没‘人’能阻止它，谁家的屁崽子谁家管呗。”

　　呼——
　　风声呼啸如江水奔腾，苏北洵在狂风中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鸿酉身形已然暴涨到戾蛩的两三倍，一双巨大的翅膀俨然变作两对，甫一扇动，遮天蔽日，霹雳闪电轮番砸向昂首的戾蛩，每砸一下，那鳞片缝隙便溢出大量黑红混杂的煞气。

　　不过三五下，戾蛩的哀嚎一声低过一声，而鸿酉持续施法之余，还要腾出翅膀归拢乱窜的煞气，正如一个暴揍自家熊孩子，还要顺手收拾玩具并口吐芬芳的暴怒老爹：“不省心的玩意儿！叫你们别乱吃东西，都把老祖宗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姓辰那狗日的龟孙，小孩子犯点错打也打了，关也关了，究竟喂了什么东西，生出这等煞气！待本座将他捆来也这般对待！”

　　“啊——！”苏北洵疯了似的尖声叫起来：“你不是灵禽，你、你是帝鸿天祖！我的妈！我见到了什么？骗人的吧，这怎么可能...”

　　没叫两句，苏北洵脸色骤然铁青，愣了半晌才道：“溟王大人竟有这等修为，能封圣仙神识？”

　　莫世棠哈哈笑道：“活的帝鸿天祖都叫你见着了，本王封个神识有何奇怪？”

　　诸圣仙早在沣阳山和镇仙台与鸿酉打过照面，不过那时它没出手，就连贺元君也认为这只是元灵神君逃脱后不知在哪捡的灵禽。

　　一想到仙尊与圣仙所在之处与外界断了联系，神识被封，自己当下真真处于孤立无援之境。
　　不过苏北洵岂是落了下风就慌张之人。心念一转冷哼道：“这根本不可能，帝鸿天祖早在七百年前就被撕碎了，而且...”

　　“是谁啊！缺大德啦！”鸿酉又叫起来：“谁把本座孙儿的腿脚削了！”
　　骆朝凡闻言抬头望天，凌少初浑身一颤，盯着自己的鼻尖，默默把脚尖藏进了袍子。

　　莫世棠伸长脑袋冲鸿酉道：“你孙儿把本王的大殿砸了，赔钱！”
　　鸿酉白她一眼，拍拍此刻鼻歪眼斜，正在放空的戾蛩，说起话来气焰却低了不少：“庸俗！要银子找神君去...”

　　苏北洵被打断却也不急，看看莫世棠，看看鸿酉，看看凌少初，又看看骆朝凡...这个不看也罢！忽的冷笑道：“我知道了。所谓兵不厌诈，这‘帝鸿天祖’是神君捏出来混淆视听的东西。毕竟，真正的帝鸿天祖状如虎，脊鬃烈烈赤如火，何其威武，怎会是个鸟的样...”

　　“呸！”鸿酉一听这话不高兴了，天知道他有多满意这副优雅流畅的灵禽之身，一扇翅膀掀起碎石往苏北洵砸来：“本座想长什么样长什么样！与你何干！”

　　莫世棠摇摇头，抱起双臂冲苏北洵道：“你都这样了，这般试探有意思吗？”

　　苏北洵呸掉嘴里的碎土，不怒反笑：“凌少初，我那一箭没能叫你元神溃散，这等护身咒想必是元灵神君给的；莫世棠你能封我神识也是元灵神君教的，这陷阱与牢笼为他所造，甚至这个九幽坛也是假的。你们造出拼死一搏的假象，就是为了把我引进来。那么...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她凑上前，指尖扣进牢笼密集的咒文缝隙，霹雳与电流顺着手臂爬满全身，黑白分明的眼睛霎时布满血丝。哪怕嘴角细微的抽搐着，她依然嗤出一声，嘲道：”我猜你们不能。是还没找到仙尊的位置，对吗？”

　　见莫世棠指尖轮番敲在臂膀沉默不语，苏北洵将那咒文握得更紧，放声笑道：“别白费心机啦！我等追随仙尊多年，早有为大业舍身之志。自由算什么，生死又算什么，强者当做这天地的主！用不了几日，仙尊将会彻底取代元灵，成为世间真神！”

　　她的眼底一片血红，猛然望向凌少初：“你是不是死得太久，连同一个法阵不能对圣仙用两次都不记得了？”

　　说罢十指紧收，那双秀丽的眼睛翻起血浪染红了瞳孔，眼白晕开一片墨色，浑身爆发出前所未见的可怕力量！

　　那道封锁仙脉的法阵出自凌少初之手，镇仙台一战，吴元律阳得以一招封锁王琥川正是靠这个。
　　凌少初料到法阵定然已被破解，也没寄希望于此，毕竟他们根本没打算将她关起来。
　　但见苏北洵指尖竟然将牢笼纠缠的咒文一点点撕开，那状态诡异至极，心下不免担忧。刚要上前，莫世棠横出一臂头也不回，淡淡道：“都去做自己的事。”

　　骆朝凡跻身上前拜过便没了身影，凌少初则把视线越过逐渐癫狂的苏北洵，投向红潮泛滥的九幽坛。

　　苏北洵猜错了，这里的九幽坛是真的。
　　但凌少初在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人影也好，鬼影也罢，都没有。

　　“你没有要做的事吗？”莫世棠解开披风系带，顺手松了松领口，那件象征溟界之主的墨色金丝暗纹披风缓缓滑下，触地的瞬间，黑色花瓣腾起，纷纷扬扬，好像一片逃窜的黑蛾。

　　凌少初想起鹿平雪山那些得偿所愿的溟鬼，最后也是化作黑蛾离去，成全他们的人是江断云。
　　他也想起和江断云的初见，广君山的春色是桃花漫天。
　　他的眼睛有点酸，努力咽下了什么，说：“我当然有必须要做的事。”

　　凌少初起法离去的时候，莫世棠在神识里说：“诸事皆如所料，这头阵就由本王来打了。”

　　远在盘龙峰的叶自闲缓缓睁开眼，回道：“祝一切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