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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端倪 “到了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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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雨冲刷着土地,山谷笼罩在灰白的云雾中,一连数日,不见其形。
穿过磅礴大雾,走过晦暗的谷底,澪夜灯笼般荧亮的眼睛忽的亮起。
它仰头注视天顶,腮边两道长须幽幽颤动,雨滴不断落在鼻头,雪白的毛发由此泛起光泽,如涟漪般扫过庞大的身躯。它一回头,蒙初之气如星辉飘散,幽幽地飘进烛火微闪的角落。
炭火舔着铁壶,水汽袅袅,茶香在生冷的草木气息中格外清香。叶自闲坐在昏黄的光晕里,眼眸低垂,睫毛长长的倒影在面颊晃动。
余洋背着一背篓金灿灿的花进来,说这花香醇而不腻,若是做进胭脂里,一定大受欢迎。叶哥哥帮我一起捣花瓣吧。
哗啦啦的雨声与研磨钵的唰唰声回荡在寂静的谷底,余洋滔滔不绝地说万真山的童年,说初入凡间的糗事,说偶遇妖族的惊喜,说她那些客人有趣的故事。
叶自闲安静的听着,在她的絮絮叨叨里,不自觉地放松了眉头。
“叶哥哥你知道吗?得知你在漠县做捕快,我悄悄去闹顾大人,要他至少给你做县尉!”余洋笑起来:“他说了好些话,我也听不懂,只当他不同意,便每日往他被子里塞死耗子,他从没跟你告状吗?”
叶自闲哧地笑道:“那倒没有。”他看余洋十分亢奋,举着钵锤又要接着说什么,便柔声道:“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啊,”余洋扑闪着一双杏眼,熟稔地将手伸进钵子里旋一圈,指尖便沾染了金黄的花液:“只是想来和你聊聊天,养伤的日子很无聊嘛。”
“真的?”叶自闲不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余洋胡乱嗯嗯着,手忙脚乱,被盯了好一会儿还是败下阵来,吞吞吐吐道:“其实...我、我是在想,万一...万一我们输了...怎么办...”似是感到这样说大有扰乱军心的嫌疑,便立刻解释道:“我不是对叶哥哥还有妖王没信心,当然还有溟王,你们都很厉害,只是...听说一直找不到那几位上仙的踪迹,有点担心。又怕说打就打起来,我这点修为跟不上大家的节奏...”
叶自闲一怔,又听她道:“我知道不该为没有发生的事情担忧,所以,我想趁现在还算太平,多陪陪叶哥哥,把那些美好的过去都回忆一遍,希望...希望以后叶哥哥能记得我...”
余洋不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她上过战场,虽然如今看来那由头十分幼稚——向仰慕的男子证明自己不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但始终见过血肉横飞的修罗炼狱。不过,那是妖与人对战,与近在眼前的为种族而战,是完全不同的。
叶自闲绷紧了唇线,深深低下头。
“我不怕死。”余洋说:“妖也好,仙也罢,只是活得长一点,又不是不会死。就是溟界鬼魂,不愿投胎也有消散那日。但是叶哥哥不一样...”
叶自闲扯着嘴角,浅笑道:“我哪里不一样了?”
余洋想了想,说:“我不知道神君意味着什么,可不死身想必不是活得长一点那么简单。万一,我们一个个都消失了,往后日子那么长,你又不爱交朋友,该有多伤心啊。”
说到后头,余洋哽咽,叶自闲竟也觉得喉间发紧,一种难以言表的苦涩,一阵阵抽打着心脏。
他放下铜钵,冲余洋招招手,她又变回小狸猫的样子,蜷在叶自闲腿上,由着他顺毛。
那雨还在淅沥沥地下着,谷底潮湿的空气里有浓郁的花香。
叶自闲沉默半晌,说:“不管怎么样,先一起活下来吧。”
余洋动了动耳朵,忽地跳下来,钻进背篓里,花朵接连飞出,落得满地都是,末了,她叼着一朵硕大的黄花跳回叶自闲腿上放下来,说:“叶哥哥曾说想见一见油栎花,这就是了。”
叶自闲看着那繁盛的花瓣,一层又一层,长长的花蕊从缝隙里延伸,带着浓醇的香气抹了一把他的鼻子,而后,他感到心脏遭了一记重拳,连呼吸也停止了。
‘你不知道,我幼时住的小院里就有这玩意儿,’记忆里的辰一清打着赤膊,几近古铜的皮肤上闪烁着晶莹的汗滴。那时的叶自闲想,这家伙单这么看着十足养眼,就是生了张嘴,整天叭叭个没完。
‘我每年都闻着这味儿,就是院里只有我一个人,不好玩。’他往树下掺土,阳光毫不吝啬地勾勒每一条肌肉深刻的线条。
叶自闲看得出神,险些没听见他又说了一句话。
‘到了秋天,院里有你有花香,这才叫家嘛。’
叶自闲感到眉心有什么东西炸开,眼睛又酸又胀,连忙捂着眉,飞速抹了一把。
余洋疑心做错了什么,但很快明白过来油栎花与谁有关,便耷拉着耳朵,小心翼翼地问:“叶哥哥,你没事吧?”
叶自闲的睫毛在烛光下泛着星芒,笑着摇摇头,而后捏着那朵花,目无焦点,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慢慢地吐出一句话:“余洋,对人来说,不辞而别是不是很过分?”
“当然了!”余洋只道是他在怨辰一清就这么走了,愤慨万分:“岂止过分,简直是残忍!就算实在难以相处,也该好好道别不是吗?再不济,看在携手一程的份上,至少把话说清楚,别叫人伤心。拍拍屁股走了算什么?负心汉!薄情郎!这种男人,我见一次打一次!”
一抬头见叶自闲神情颇为古怪,竖起的耳朵顿时又耷拉下去,目光闪烁地捂嘴轻咳两声,心道:叶哥哥怕不是在说三十年前的事吧...转念把心一横,坚定道:“总总总之!姓辰那家伙就这么走了是不对的!我以后见他一次打他一次!打不赢就咬,咬不着就挠!”
殊不知刚才一番话,在叶自闲听来有多震惊。不成想当年辰一清一语成谶,自己竟还真是凡人眼中渣滓般的登徒子。一时愣在那,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我对他...不应该是那种...”
说一半又把话咽下去,只盯着油栎花发呆。
余洋也没听清,便慢慢凑上前,把爪子搭在他手上,说:“叶哥哥,你相信我,这世上的男子,坏的多好的少,是他配不上你。”
“我跟他其实不是...”叶自闲忽的反应过来,这么辩解无异于钉死了自己‘坏男人’的名声,便换了个问法:“余洋,我跟他看起来是那种关系吗?”
“不是!”余洋目光坚定:“很明显是他缠着你,但...”
叶自闲抬了抬眼皮,又听她弱弱道:“叶哥哥曾说对他满怀愧疚,只是我感觉吧...好像比愧疚更多一点,不过也就那么一点。这次从镇仙台救下他,也算两不相欠了...吧?”
两不相欠?
真的可以两不相欠吗?
叶自闲看着油栎花,也不知该不该点头,半晌才道:“其实,当年萧淮远为我所杀,却在最后关头不计前嫌,把我的元神碎片带了出来,还在临终之际将他托付于我,要我好好教导...”这话噎住余洋,也噎住他自己。
从人的角度来想,哪有祖师爷对弟子说‘我欠你八抬大轿’的?
再从自身来讲,他对师泽没有说过这种话,对贺元君更没有。
他努力回想着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到辰一清抱着酒浇了一身,想到精悍的肌肉散发着酒香,勾得他面红耳赤,只道是着了魔失了魂,千句话万句话,鬼使神差偏偏就选了这么一句要人命的。
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自己不明白八抬大轿是用来抬新娘子,不是用来抬五大三粗的男人吗?
见了鬼了,没道理,没天理!
也怪不得辰一清对这件事那么在乎...叶自闲顿时感到‘坏男人’三个大字又将他压得实在了几分。
“那个...”余洋嘭的一声变回来,趴在叶自闲膝头,略显尴尬地说:“叶哥哥对他的态度,怎么看也不像师父对弟子,倒是对顾大人,更有长辈对愣头后辈的味道。”
原来在旁人眼里是这样?叶自闲开始搞不懂自己了,怎么会这样呢?
见他一言不发,余洋也纳闷。叶哥哥再怎么没谈过,总不能连心动还是公事公办都分不清吧?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藏着掖着,是干嘛呢?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想,余洋摇摇头,说:“啊,其实有时候你俩也挺像师徒的,比如解决魆市祸患那会儿,起初我还担心你进去了出不来,谁知你俩竟把魆市连根拔起!像搭档啊不,像...像师徒!”
叶自闲听出这话里找补的意味,竟又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什么,要解释什么。顿时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进椅背,转而想起当初进魆市时,他十分担心因禁制暴露神格碎片一事,随口用‘灵丹特异’做借口,岂料辰一清那大傻子,既不追问,也不怀疑。
那时种种浮现眼前,尤其是他一人滞留魆市,辰一清狂奔几十里,连摔带跌,破破烂烂的出现在他面前,眨巴着亮闪闪的眼睛说‘一起回去啊’,那样的场景他到今天也难以忘怀。
“傻子...”他的低语模糊不清,就像那天被抓住手腕的瞬间,心里咚的一声到底是什么东西掉了,还是掉进了什么东西,到今天也没有答案。
‘其实你也挣扎过是不是?三十年前我俩在魆市暗道,你明明有机会在幻象中取走灵丹,却因触发贺元君封印而失败,现在你有没有后悔当时若更进一步,便没有今日的烦心事?’这是辰一清离开前,吊儿郎当坐在窗框上说的话。
叶自闲望着幽暗的天顶,喃喃道:“魆市起,魆市终,好一个闭环...”
余洋始终一头雾水,只道她叶哥哥是不喜欢被人看穿的,方才的找补似乎越补越漏,这样下去,以后还怎么陪叶哥哥聊天?
忽然,叶自闲猛地坐起身来,双目圆睁,神情悚然,高声道:“魆市...魆市之主另有其人!”
“什么?”余洋惊呆了怎么突然就说到这个了?
随即,叶自闲抓着她双肩疾言道:“辰一清曾在魆市暗道中遭遇伏击,那时我亦被困幻境自顾不暇,怎么会是我呢?”
“可是,那不是江断云...”
“不是他,”叶自闲急道:“那时魆市形显被我们捣毁,依江断云的性子,要抓住最后的机会使凌少初复生,一定不会节外生枝对辰一清下手!关键在于那道禁制...”
余洋便想到当初她也曾疑惑,辰一清身为仙籍为何能够顺利进入魆市?不过见叶自闲没有疑虑,便没有问过。此刻提及,想必另有隐情,连忙问道:“禁制隔绝仙籍入内,照理说辰一清不能进去,难道是魆市之主提前做了修改?”
“不...”叶自闲沉声道:“我起初也以为是神格作用使他能够随意出入,后来发现魆市连着混沌兽,混沌兽的封印是我施下的,加上混沌之气的使用,完全符合神格不互斥的猜测。但我想错了。那时他身上的神格被煞气压制,怎可能起效!”
“凡世间登仙者,灵丹必有仙印,而仙印各不相同。要隔绝仙籍只有两种方法,从禁制源头便设下抵抗仙印灵丹的法咒,这样做一劳永逸,不需维护修改,却需极高的修为支撑;另一种,知晓每一道仙印,时常修改禁制,增加隔绝仙印名录。”
“可魆市有混沌之气啊,”余洋道:“那里的法阵不都是靠混沌之气支撑的吗?法咒应该也是其中一环...”
“不会,”叶自闲斩钉截铁:“法咒在最外层,若也靠混沌之气,那么魆市的秘密早就被人发现了。”
他稍作停顿,又道:“江断云的修为,做法阵游刃有余,但不足以支撑这么庞大的抵抗仙印法咒。但他可以利用职务之便,使用第二种笨办法。可这也不对,因为我们第一次去魆市他并不知情,又怎么提前将辰一清的仙印剔除?更何况,把辰一清放进魆市对他没有半点好处!而且...”
“江断云曾说,那道复生法阵的原型是还魂阵,是在连接魆市的通道中发现的,如果这是真话...真正的魆市之主隔绝仙籍或许并非出于惧怕仙界势力,而是...”
“保护仙籍。”
他的呼吸变得深重而急促:“天底下既有这般修为,又不介意,甚至盼着辰一清进去的,唯有贺元君。”
“他既是魆市之主,如今我们找不到他就理所当然了...”
余洋顿时打起十万分精神,问道:“那么我们现在...”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澪夜,浑身长毛倒竖,发出一声凄婉的嚎叫,前肢陡然跪地,庞大身躯正如高塔倾塌...
“发信号!”叶自闲高喊一声跳入阵中,两掌结咒猛然拍进地底。
余洋身形敏捷,三两下跳上谷顶,随着啪啦一声脆响,灰蒙蒙的雨中,乍然现出一团亮紫的妖元。余洋回头,视线穿过雨雾直视谷底,见昏厥的澪夜已被叶自闲转移到另一侧悬空法阵,而原本所在之处,地底冒出无数缥缈黑影,叶自闲一挥手,数道白光爆闪,云雾将黑影掩埋。
约定信号有三,橙为危,紫高危,红极危。远在盘龙峰另一头的师泽,见那信号便知谷底有异,立即起身道:“乐百七,传令修为五百年以上蛇妖谷底见我,其余人手全数列队待命!”
乐百七领命疾走,与匆匆赶来的楚焯文擦肩而过。
“妖王大人,是否按计划行事?”
师泽正要回他,便听神识中响起叶自闲的声音:“去一趟我的书房,把锁住的笔墨带来...”
“啊——要翻天啦!”他们的神识里同时响起鸿酉尖利的叫声:“谁把本座的子孙魔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