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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一百二十五章 自由 “我是个自 ...

  •   骇人的白光照亮天地,却将辰一清的面孔埋进更深的黑暗。

      “相识之初,你为我的灵丹加上符咒,是‘法则’元灵为了保护神格碎片的必要反应?”
      叶自闲点头。

      “我险些入魔那次,你不取走神格碎片,选择转移煞气,是‘法则’元灵认为‘人类’叶自闲该有的必要反应?”
      叶自闲还是点头。

      “甚至同饮合卺酒也是‘法则’元灵认为‘人类’叶自闲应该对我抱有歉意,从而做出迁就的必要反应?”
      叶自闲毫不迟疑地点头。

      闷雷在天边滚动,沉默如冰霜在二人狭小的间距中蔓延。

      叶自闲听见辰一清重如擂鼓的心跳,奇怪的是,那胸膛搏动的节奏不带一点慌乱与紧迫,好像刚才咬牙切齿的隐怒只是一种错觉。

      他心中升起一丝悔意,真相的揭露往往是直白而残忍的,或许这根本不是剖白的时候,倒不如认认真真撒个谎。

      该对辰一清说,没有什么不完全法则,不死身是个假象,如同你偏执的迷恋,都是神格荒唐的玩笑。

      该一如既往地哄他上阵,并肩作战抹除贺元君,取回神格,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到无边的黑暗,恒久的轨道,做个冰冷的法则,运行,运行。

      不要抹去他的记忆,让他在无尽的思念和无果的找寻中失望、失望再失望,直到撕心裂肺的恨意把他摧毁,时间洗去一切追问,在发现永恒秘密的瞬间,他将彻底认清这个懦弱残忍的‘神明’除了痛苦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想到此,喉间竟哽咽得酸痛起来,他咬牙清清嗓子,说:“你要全力以赴站上云端,在三界注视下亲手诛灭贺元君,迎来属于你的时代。你或许会憎恨这个再也无法从内部毁灭的世界,但要记住,痛苦是短暂的。我要给你自由,神格将庇佑你永不成魔,未来某一天,某种一见倾心,会有另一个人愿意花上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几千年,圆满你不曾完整的生命...”

      “我的生命如何圆满为什么由你来决定?”辰一清沉吟道:“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也不想懂。但如果神格可以左右感情,那为什么我对贺元君没有这种感觉?”

      “那是因为他将神格...”
      “拙劣的借口,”辰一清沉声打断:“吸引力怎么会只影响我一人呢?”

      “荒谬!”叶自闲顿然发作,呵斥道:“法则是理,理无偏好...”
      “是啊,你是高高在上的法则,怎会沾染凡尘情爱?”

      明晃晃的揶揄一瞬间激怒了叶自闲,他怒不可遏要抽回手,但辰一清使出浑身力气死死拽着他,无论呼吸还是心跳都平静得可怕,像一尊石像,以巍然不动的姿态应对他越来越激烈的挣扎。

      “那么...”辰一清猝然寒声一笑:“那天师泽要揍我,你喊的那声‘别打脸’又是在模仿什么?解决漠县伏兵阵那日,你跟随师泽离开为何又要跑回来?既有降雨抹除记忆的能力,为何要多此一举?别跟我说什么煞气,后来我回上仙界也有过煞气暴动的时候,难道不是你通过镜湖清除的吗?这些都是在模仿什么?嗯?”

      “放开我!”叶自闲挣不开手,抬腿便踢:“我本应好好教导你,但现在没有时间了!你要力量,要统治,我都给你!可知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贺元君毕生求而不得,只要将他抹除,世间再无人与你匹敌。你竟还...”

      盛怒之下,那一踹力道惊人,而辰一清却只是晃了晃身形,死盯着他的手沉声道:“指环呢?”

      叶自闲一愣,可算体会到凡人所说的‘对牛弹琴’是什么意思,随即心知这场坦诚不过是自说自话,眼前这个家伙,一身蛮力一根筋,五大三粗却胸无大志,什么法则什么力量,好似全与他无关。

      这怪谁呢?他想。到底是谁造成这一切?
      他的伤口在拉扯中再度裂开,肉身的疼痛与无名怒火滚滚翻腾,嘶声道:“扔了!早就扔了!如今形势危急,你竟只挂念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情,我说了那么多都是白费力气,太令我失望...”

      “还给我!”辰一清骤然发难,将他狠狠摔在躺椅上,见那腹部伤口再渗出血来,也只稍做停顿,随即发疯般撕碎他的外袍,吼道:“你这个骗子,还给我!”

      即使屋内昏暗无比,也能感受到那股强压的怒火总算爆发的厉害,带着仙灵霹雳的风就在屋里肆虐,木料爆裂,碎屑纷飞,他们面颊细密的伤口刚一出现便愈合,血渗了一脸,却谁也顾不上擦。

      “一个破指环有什么值得藏起来的?”叶自闲抬腿将他踹退两步,毫不示弱地吼道:“老子在这儿待了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那种丑东西我才不稀罕!”

      辰一清反手劈开暗中刺来的冰棱,在电光划过窗口时扑了过来:“你才是混蛋!”
      叶自闲翻身闪躲,却因腹部剧痛栽倒在地,也不知辰一清是要抓他还是捞他,竟也没赶上,只拽住衣袖,整个人便将躺椅砸了个稀碎。

      叶自闲捂着伤口,冷汗直往外冒,待那口气缓过来,只觉像挨了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凉嗖嗖的,再一回神,这才发现自己衣袍碎裂,正打个赤膊蜷在地上。

      “你不稀罕!你什么都不稀罕!”辰一清扑上来锁住他手腕,正要说什么却忽的怔住。

      电光爆闪,辰一清面庞霎时无比清晰,随之而来的暴雷震得木楼隐隐摇晃,可叶自闲却什么也听不见。

      在那瞬间,他看见辰一清眼眶通红,清澈明亮的眼眸中,一场苦雨淅淅沥沥。

      似有看不见的砂砾从四面八方涌来,陷入流沙般强烈的窒息飞速夺走叶自闲大部分感官。

      又一道电光闪过,辰一清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他却像个溺水者,濒临气绝,听力尽失。

      这是怎么了?辰一清明明没有使用仙灵镇压,为什么这么难受?还是说如今连靠太近也会受到影响?
      他百思不得其解。

      轰隆一声巨响,诡异的炸雷撕开了某种看不见的隔膜,一粒滚烫的水滴砸在他的面庞,滑进深深的颈窝。
      就在感官清晰的瞬间,他听见辰一清在怒吼。

      “那么这个呢?你凭什么还戴着?!还给我!”

      他看见辰一清瞳中闪过一丝黄金的光泽,随即,皮肉撕扯的剧痛自胸前传来,唤醒了漫长七百年始终萦绕在他脆弱神经中的记忆。
      肋骨一点点抽离的疼痛与燔莲赤焰的灼烧猝然降临,痛感像一簇簇恰时开放的花苞,利刃般的花瓣挤在血络与骨肉狭小的缝隙中,次第舒展。

      他该想到那一对久悬于胸的黄金环,可眼前无声滑过的却是那双布满伤痕的掌心,那根喉咙里的刺,还有崩塌一地的水墙。

      疼痛在现实与记忆中反复碾压,一切反抗与呼喊都是徒劳,他从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看见从未见过的东西,他的心快被撕碎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眼里流下泪水,呵斥变成颤抖的哭泣,等意识清晰的时候,辰一清早已放开他,也放弃强取那对黄金环,垂首沉默着。
      他听见自己喃喃重复着:“我痛,别取,太痛了...”

      屋外的风越发强劲,窗扇不断拍打着,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屋里的风停了,目之所及满地狼藉。

      叶自闲不知过了多久才从对疼痛的恐惧中缓和,他感到肋间有湿热的血,抬手摸了摸,却不是黏腻的,像水。

      “阿闲,我好累啊。”
      辰一清声线沙哑,撑着膝盖缓缓起身,疲惫地走到窗边,风里已经有了雨的味道。

      “你总要我找到修行的意义,可你不知道那东西是个人都能有,唯独我不能。”他把背影留给叶自闲,喃喃道:“我做人的时候,生命里只有一件事,为兄长挣功名。后来到了沣阳山,师父要我为自己而活,我才知道,原来我不是父兄的附属品。我有个属于自己的目标——成为沣阳山最优秀的弟子。结果,沣阳山只剩下我一个人。”

      “仙尊...贺元君说,我是沣阳山的希望。但我却开始害怕,如果不能成为最强者,不知道哪一天,沣阳山的悲剧又会上演。所以我拼命的学,拼命的要旁人害怕我、忌惮我。结果呢...”他凄然一笑:“一个工具要什么意义啊...”

      “你是法则,你不需要意义,更不明白人的意义不是找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是从生命里长出来的。而我呢?我的意义早就被你亲手写下。我没有意见,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叶自闲指尖攥在掌心,微微发麻,又听他说:“结果呢?你说那是神格吸引力的作用。”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但什么是冲动什么是情感,我自己清楚就是了。”他用力抹了把脸,将凌乱的碎发捋上头顶,说:“你和莫世棠联手的条件,是将来由我做仙尊吧?”

      叶自闲捂着伤口坐起身来,轻轻嗯了一声。

      辰一清轻叹道:“果然...不完全法则多少也算个法则是吧?到头来,还是个工具...”

      “不是的,”叶自闲开口道:“在这件事上,莫世棠比我打算得更早,你成为不完全法则真的是超出我预料的意外...”话说一半,直觉告诉他似乎不该用这种表达方式,便道:“细说起来...萧淮远要我收你为徒,或许也有这样的盘算。”

      他看不见辰一清的表情,只觉得他似乎笑了一下,说:“那你呢?你怎么想?”

      叶自闲还没开口,他又道:“罢了,已经不重要了。你说要给我自由,这自由能我自己选吗?”

      叶自闲微怔,也说不出心头那点怪异感究竟从何而来,便要他继续说。

      “你要的仙尊,应该是善良、仁慈、没有分别心。可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善良、毫不计较的仁慈,也没有心甘情愿的平等,一切皆有因由。而我的因由是你,也只有你。”

      “我是个自私的,心里装不进天下与众生。现在唯一的因由不要我,唯一的意义否定我,又成了个不死身,入地也无路,还跟着瞎折腾什么?”辰一清转过身来,倚靠窗沿:“要么,你想办法取回神格给我个痛快,要么,放我走吧,让我不做工具的活一次。”

      “你在说什么屁话!”叶自闲斥道:“你以为这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的事吗?如果不能彻底抹除贺元君,整个世界都会...”

      “那与我有何干系,你可以说明白,现在的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吗?”辰一清道:“再说,抹除了又怎么样?你一样要走。”
      “你...”

      “我出去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不干扰你们打架行吗?”他两手一摊:“现在贺元君抓我也没什么用了,有你设下的封印,他取不走神格,你也不用担心他实力增强,何况,你也是不死身,还有师泽、莫世棠相帮,一定会赢的。”

      这要求不止出乎叶自闲意料,更将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连腹部伤口的疼痛也忘了,破口大骂起来:“混账!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是不是?你的存在于这世界有多重要,你身上的力量足以左右未来,我们每个人都对你抱有期待,而你现在却要...”

      “我管你要这些破玩意儿了吗?”辰一清两臂一撑,坐上窗框幽幽道:“烦死我了吧?其实你也挣扎过是不是?三十年前我俩在魆市暗道,你明明有机会在幻象中取走灵丹,却因触发贺元君封印而失败,现在你有没有后悔当时若更进一步,便没有今日的烦心事?”

      不等他回答,辰一清低笑道:“不过今日也不迟,贺元君的封印已解,再不动手我可要走了。”

      “你敢...”

      话音未落,他没有丝毫犹豫,衣袍翻飞的唰啦声划过窗口,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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