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动向 “古往今来 ...
-
清风带着日渐繁杂的喧嚣穿过幽深的山谷,得益于澪夜与妖王真身澎湃的蒙初之气,短短三十年,妖族族群复苏有了令人惊讶的成果。
或许再过三十年,盘龙峰便会过于拥挤。
但叶自闲很清楚,谁也不会再等三十年。
澪夜的法阵位于山谷深处,头顶的山峰将天空围成奇异的形状。
烈日光晕在天殒之瞳的映衬下五光十色,鸟群列队飞过蓝天,他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回到干燥的大漠,靠进火热的胸膛,耳边响起尖啸的鹰唳。
时间把回忆切割,他努力把那些曾在内心掀起小小波澜的碎片,当做肉身复杂而精妙结构中,某种难以解释的闪回机制。
他知道连续数日沉默不语的凌少初,正身陷这种机制的反复碾压中。
他试图解释这种机制与真实无关,也不该影响真实。
于是他首先代师泽向凌少初道歉,当年若非发动诛天阵,也不会造成生离死别。
话未尽,凌少初已是个泪人。
叶自闲不知如何是好。
抱歉,神君。凌少初的眼泪好像流不尽,任他如何擦,还是一片汹涌。不知为何,复生以来总爱流泪。我以前不这样,他说。
妖王丧子,凶手至今未能伏法,如何能怪他。神君我不是因为这个,他又说。
那是因为穆彤?叶自闲说,江断云伤了宁从风是事实,一两句话难以改变。
也不是,凌少初泣不成声。我总想起鹿平雪山,他那么骄傲的诉说着成就,而我却只骂了一句‘傻子’。
我早该想到他伤凡人罪无可赦,为何那时要离开?为何不亲自要他等我?哪怕是最后一程,我也该陪着他。是我太蠢。
凌少初跪立着,单薄的身姿好像一张迎风鼓动的薄宣不断颤抖。神君,我知道您人手紧缺,也知道近日您全力助我调息复原,可我...实在难以摒除杂念。我请求您,让我忘了他。
忘了他。一个符合事实,达成解脱的请求。
如今的叶自闲元神完整,神法加身,会比之前做得更好。仙灵在掌心汇聚,却在一寸之距猝然停止。
镜湖崩塌的防线,深扎咽喉的刺,三十年的凌迟,还有那只托着黄金环满是伤痕的手掌,记忆碎片如大雪般纷飞。
他的指节好似过电般曲起。那不一样,他想。
凌少初没有等来法术,而是在那只手掌抚上颅顶时,等来了一句话:他在你心里,生根发芽了吗?
锥心之痛扼住咽喉,奔涌的泪水几乎泡坏了眼睛,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很重要。他听见神君淡淡地说,请你告诉我。
凌少初轻轻点头。
那么当年你为何不答复他?
因为我古板、迂腐,固执、软弱。
凌少初感到净元清灵咒似暖泉般游走,却难以止住咽喉近乎痉挛的哽咽。
清名算什么东西?师叔与师侄算什么鸿沟?
与他的真心相比,我是个虚伪又自私的混蛋。
神君,凌少初哀求着。求您让我忘记一切。
我不能满足你的祈求。
叶自闲放下手,阳光恰时照进谷底,薄绢似的流淌。
我曾对许多人施下断念之法,其中有两人清晰的记起关于我的一切。他们中的一个告诉我,如果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心里生根发芽,除了死亡,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拔除。
施法容易断念难,有朝一日你会更加痛苦。
他在流动的光束中看向凌少初,柔和而平静地问,为何一定要摒除杂念?人心深似海,何处得清净?不要执着。
他微一侧身,又道,塔桑泊遗民在鹿平雪山得偿所愿,风督司到场时虽场面混乱,可你义无反顾抛下江断云离去,是因为什么?
凌少初泪湿的睫毛颤抖不止,神明的声音在山谷中飘摇,酸楚的疼痛游走到指尖,隐隐发麻。
神明说,恪守仙规的你,怎会不知江断云已身陷死局。若再回到那天,你仍会选择舍身救回无辜凡人,不是吗?
说出‘人命不可换算’的凌少初,生命中并不只有江断云一人而已。
凌少初仰面闭上眼,任阳光将他晒得苍白。
叶自闲抬手遮住刺眼的光线,不忍的抿住双唇,直到略微发白才开口。
祸乱当前,眼下的人手哪怕加上溟王,想要同时对抗贺元君及诸位圣仙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可如果现在的你,生命中只剩江断云也无妨。我只是把你带回来,并非企图掌控你的人生。
据我所知,如今凡间战乱,玉清峰已是无家可归之人远离纷争的庇护所,若有心,我助你前往亦无妨。江断云终其一生的追求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活着时没能如愿,消散之后能否如愿全在于你。
山谷中没有风,但似乎空气在狭小的空间涌动也能造成低沉又似曾相识的回响。
‘你要如我师父所愿,那什么时候能如我所愿?’
日光歇去,凌少初把痛哭收进掌心,叶自闲在山峰的阴影里沉默。
不是已经如你所愿了吗?他想。你还要什么?
浓厚的云团将天地染得潮湿起来,秋雨带着一丝凉意绵绵而至。
莫世棠正是在第一场秋雨接近尾声时,带来了仙界的消息。
不容易啊!她叹出一声便埋头喝茶,咕嘟嘟两杯下去,一伸手,毫不客气地把茶盏递到余洋眼前,催促着:再来点、再来点。
余洋斟茶的功夫,她便将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元灵神君的消息被彻底封锁,仙界叛徒辰一清,不止杀了同僚莫醇章,还一掌劈得圣仙佰长明烟消云散,夺走灵丹,伤了仙尊,跟妖王师泽一并逃走。至于溟界,当然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帮凶。
“眼下几个圣仙殿,冲杀最猛的是赤余殿与妙风殿。”莫世棠说。
余洋手里的公道杯还没放下,空盏又到眼前。
“奇怪的是,上仙界好像并没有把攻击重点放在溟界...”话说完,竟还抱怨上了:“怎么那么淡,多放点茶叶呀,小狸猫怎么抠抠搜搜的,本王劳苦奔波,有好茶也不给痛快点。”
余洋心道,最后一饼祁峰金翠没剩多少,外边战火纷飞,神君口粮成忧,你倒不把自己当外人!一肚子火蹭地窜起来,师泽倒先发话了:“你那边没问题吧?还撑得住吗?”
莫世棠一放茶盏,曲起两指敲敲桌面,笑道:“妖王大人又不是没见过我那九幽坛,攒了五六百年的至纯怨气,如今分与溟界上上下下再用个五百年也不成问题。再说,世道乱,多冤鬼,进的比出的多,对付天将上仙不成问题。”
说着眼尾一瞟,见余洋嘟嘟囔囔不知在叽咕什么,百般无奈地从桌下抠出一小块茶饼投入茶碗,便会心一笑,又道:“但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佰长明已死,赤余殿仙员没个领头的,打得一团乱。”
“这不奇怪,”一旁辰一清摸着下巴说:“聚众干架本来就不是赤余殿的长处,我猜是被妙风殿苏北洵赶鸭子上架。”
“说对了。”莫世棠笑着望去,数日不见,这家伙肤色渐深,劲装之下肩宽背阔,比之前还壮了些,只是从头到脚不见仙灵流转,想来虽灵丹尚未复原,打熬筋骨却没落下,心头略感宽慰,待见他眉眼凝愁,又不免暗自喟叹:此等变故,人没垮已是大幸。
转念想到上仙界那帮狗东西,即刻冷哼道:“我溟泠地府易守难攻,只要不是圣仙联手,仙尊亲征,熬上百年也没问题,可那些清鬼就惨了。”
叶自闲听罢一愣:“这跟清鬼有什么关系?”
“对啊,”莫世棠两手一摊:“本王也搞不懂。雷陀殿仙员四处抓清鬼,可清鬼心高气傲,又是修过仙的,虽不齐心,也不易抓啊。雷陀殿伤亡不轻,清鬼呢,据说也被抓走不老少。”
此举真是莫名其妙,活像两帮人械斗,本该占上风的吃了亏不打回去,反倒逮着路过的甲某暴揍发泄。
辰一清看着余洋泡茶发起了呆,师泽啧啧两声道:“贺元君丢不丢人呐。早知如此,三十年前便该笼络清鬼,好歹也是...”
“哟,”莫世棠嘬一口茶笑起来:“妖王大人是没接触过,清鬼那眼高于顶的,连本王都不入他们的眼,还能听您的?”见师泽要拍桌,莫世棠又道:“别急,本王知道您打什么算盘。但这事得听本王的,妖族这牌真不好使,也别想着用神君的名号。换做一千年前,或许还有人知晓神君存在,三界大战之后你看看呢?”
话说这份上,师泽也不搭腔了。
叶自闲没听他们瞎啰嗦,回神了便问:“这不像...”
恰巧,辰一清也开口:“雷陀圣...”
声音同步起同步止,气氛凝滞,叶自闲一抬手叫他先说,岂料辰一清又再与他同步,说神君先...
泉水沸腾之声格外响亮,莫世棠左看看右看看,心道不对啊,上回还干柴烈火的,这哪有半点久别重逢的路子?
又见余洋与师泽不约而同瞪得辰一清瘪嘴举起双手做投降,料想这浑小子八成干了蠢事,犯了众怒,便频频递眼色,要一会儿好好聊聊。
待辰一清微不可察地颔首以示领会,余洋叮叮当当泡茶,手上带着脾气,叶自闲清清嗓子开了口:“这不像贺元君干出来的事,有关于他的消息吗?”
“正想问呢,”莫世棠正色道:“仙界密不透风,里边消息出不来,外边的非仙籍进不去,莫说贺元君,眼下除苏北洵把溟泠地府围了之外,其余圣仙的消息都没有。实在弄不明白他们想干嘛。”
叶自闲略加思索,问:“围了溟泠地府,溟泠使司受影响吗?”见莫世棠摇摇头,知魂魄引领一切正常,他又道:“气脉之中也无异动,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辰一清你刚才想说什么?”
“啊,”辰一清顿时端坐,规规矩矩地说:“抓清鬼这般事务当由景耀殿天将出马,一网打尽才对。当然,上仙界最出色的战将如今都追随英明的神君...”
“你那是追随吗?”师泽咬牙切齿打断他。
辰一清便说:“是英明的神君,救几个窝囊战将于水深火...”
“别拍马屁!”师泽捞着袖口,显然准备好了大耳巴子:“有事说事,没事闭嘴。”
或许是叶自闲撇来的目光太冷,师泽回头对上,立刻放下了袖口。
莫世棠憋着笑,心道他哪是想拍马屁,明明是想拍神君的...然而她立刻被辰一清的话带走了思绪。
“风督司呢?”辰一清顶着一脸‘怎么还是不对’的神色抓抓后脑勺,说:“不出天将,也该是风督司执行,怎么没听见风督司的动向?”
镇仙台救辰一清时,乐百七在北澜峰声东击西,正是莫世棠操纵阴兵牵制同杰。待贺元君杀到,莫世棠便再没留意同杰动向。此刻辰一清说起,她才想到,同杰与整个风督司,似乎在那天之后彻底消失了。
风督司直接听命于贺元君,就连圣仙也无权调遣,谁也说不清他们在这关键时刻消失,究竟意味着什么。
“其实...”辰一清看向莫世棠:“既然我们手握阴兵,何不直接杀入上仙界?”
叶自闲一愣,望向师泽,脸上写着‘你没告诉他?’
师泽一瘪嘴,白眼冲天‘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莫世棠一摆手说:“阴兵那么好用哦。用那一回烧掉九幽坛九十年至纯怨气。那点储备,用在鬼将身上够几百年,若想靠阴兵拿下上仙界,远远不够。”
说罢凑到辰一清身旁,低声道:“要不,你说服神君,咱们去凡间把那些滥杀无辜的兵士将领,趁火打劫的山贼土匪,还有谋划侵略别国的奸恶之辈,一并抓来炼阴兵?”
“嗯?”叶自闲似笑非笑一歪头,莫世棠便打起了哈哈:“开玩笑,神君您那么认真干嘛。”
“既难以摸清贺元君想做什么,不如就把我们想做的先做了。”叶自闲道:“没法同时对付几位圣仙,但现在苏北洵在外边,何尝不是机会?”
他看向莫世棠道:“你试过拿下她吗?”
“没试过,”莫世棠摇摇头:“只试过杀她,没成。”
“差在什么地方?”师泽掐着眉心问。
“法阵,”莫世棠道:“妙风殿的法阵我破不了。”
“这好办,”辰一清爽朗一笑:“吴元律阳去协助你...”笑嘻嘻地转头,师泽又挡在叶自闲前面,拉着个脸,阴森森的。辰一清立马不笑了,谨小慎微地憋出两个字:“...行...吗?”
无论拿下还是杀了,总归少一个对手,那有什么不行的?
事议完了,师泽跟着叶自闲往澪夜那去,辰一清领着吴元律阳,乖巧的送走二位。
一转头,辰一清冷脸颔首,吴元律阳立即架着莫世棠往来时的瀑布撒丫子跑。
辰一清说:“顺便把我弄出去!”
“搞什么?”莫世棠心道真是开了眼,堂堂溟王竟被几个小混蛋架着?又听他这要求,立马严词拒绝:“开什么玩笑,你要神君把我剁了是不是?”
“我就出去一会儿!”辰一清吭哧吭哧地说:“他俩调理气脉没有两个时辰出不来,我一个来回绝不超一个时辰!赶紧的!”
“呵!”莫世棠手脚一瘫,便由他俩架着,说:“想都别想!”
“我保证!绝不露馅!”辰一清冲她抱拳:“小弟谢过溟王大人鼎力相助!”
“哥!”律阳边跑边道:“我猜溟王大人不是靠施礼能打动的。”
“嗯,你小子挺机灵,”莫世棠嘿嘿一笑:“有什么能打动我的?说来听听!”
律阳冲辰一清打了个询问的眼色,眼见就要到瀑布了,辰一清咬咬牙,重重点头以示允许。
律阳立马欢快地说:“溟王大人,我哥被甩了。”
“哦哟!”莫世棠叫起来:“什么情况!上回在漠县不还如胶似漆如雷似火,怎么就...”
吴元口中啧啧不断:“太惨烈了,溟王大人,我哥真的太惨烈了。”
律阳瘪着嘴,像是要哭出来:“闻者落泪,见者伤心的程度,古往今来,没人比他更惨。”
莫世棠真是被吊足了胃口,急道:“到底怎么回事!快说来听听!”
律阳佯作抽泣:“欲知详情,带我哥出去,获得他亲口讲述悲惨恋爱的机会。”
莫世棠转头怒道:“只有一个时辰啊!”
辰一清立马举起双手,无比虔诚:“我保证!”
“好叻!”莫世棠怀里摸出个东西,噼里啪啦默念一通咒文,不远处便隐隐透出一道亮白的裂缝。
就在一行人正要穿行之时,身后响起两道飞速靠近的女声。
“你给我站住!妖王和叶哥哥都说了我们不能出去!”
“余洋你就当不知道好吗?神女像若是毁了,我也不活了!”
辰一清跑在最后,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巨大的冲击力撞来,他只瞄见两团身影,一并跟着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