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不思凡》金炀

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天地 “谁犯错谁

　　世界重启？

　　辰一清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他知道仙法可以令树木重生残花再开，可若一只猫一只狗死去，却不能借仙法使其复活，更不用说人。

　　世界囊括生物死物甚至时间，重启意味着什么？

　　像是知道他的疑惑，叶自闲垂眸低笑，天地瞬间风起云涌。夜空撕裂似落叶纷飞，星辰旋转如繁花绽放；淙淙流水抚平高山，黄土奇石淌进一片铜色之中。

　　万籁俱寂，镜湖倒映着二人身影，那些太阳在头顶，也在脚下。

　　“这是我的记忆。”叶自闲说：“也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他的指尖轻抚铜色湖面，涟漪在每一颗太阳的倒影中荡开，挤出一粒粒水滴，漂浮到两人之间。

　　“太初之境有三十三星，我本为境中掌灯者。”

　　那些太阳高高低低围做一圈，水柱在中心升起，铸成一只灯台，灯台之上，星火闪耀。

　　叶自闲指尖轻触，那灯台倾倒，星火如铁花飞溅，撞上代表着三十三星的水滴，呲地熄灭了。

　　“打翻天火本是无心之失，岂料天火微粒落于此星，阴差阳错，生命从烈焰中诞生。”

　　那一粒水滴噗地燃起熊熊火焰，火光中离奇现出一点碧绿，随即，水滴在膨胀，青绿翠绿像毛茸茸的青苔，快速爬满浑圆的球体。

　　叶自闲将这缓缓旋转的球体推到辰一清眼前，上边哒哒哒冒出四只小兽，一个口吐霹雳，一个追着火球，一个满地打滚，一个乖巧地坐着。然而转瞬间，青灰的雾气钻出来，将这一颗绿球团团围住。

　　小兽越来越大，雾气越来越浓，那些秀丽的青绿逐渐褪去了颜色。

　　“混沌兽吞噬天火微粒不断膨胀，它们产生的混沌之气，却在逐渐摧毁此星。”叶自闲轻轻吹一口气：“于是我来了。”

　　浓雾散去，小兽噗呲钻进地底，腐朽的青苔层层剥落，似乎因为混沌之气的侵蚀，星球表面凹凸不平，陈旧泛黄，在辰一清晶亮的眼底缓慢旋转。

　　他问：“所以你困住混沌兽，将混沌之气一分为二，灵气孕育凡人，蒙初之气孵化妖族，是这样吗？”

　　叶自闲听罢嘴角勾出弧线：“事实上，我是为掩盖过失而来。”

　　那风把他吹散，碎星与白净的花瓣迎面扑来，辰一清心惊，却抓不住什么。

　　“我无法向你解释我本来是什么样子，”他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一阵风，一场雨又或是一道闪电。”

　　他说风，那风便撩起辰一清细碎的鬓发。
　　“但太初之境的时光太孤独。所以当我带着毁灭的目的来到这里，看见混沌兽的第一眼...你知道吗，这太神奇了，它们会思考，会害怕，会愤怒，与一成不变的太初之境完全不同。”他在风里说：“于是，我对这里产生了强烈的好奇，留下混沌兽，想看看还会发生什么。”

　　他说雨，那雨就带着天宝香当头浇下，镜湖水位急退，陆地浮现，远方山峰拔地而起直入云端。

　　“如你所说，我将混沌之气一分为二，但最先发生奇迹的是蒙初之气。”

　　他说闪电，千丝万缕的白光便将天地相连。
　　沉云压顶，金光斜刺，一道修长的身影冲破云层潜入水底，黑影急速游到辰一清身旁猛然跃出水面。
　　一条小龙拖着水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彩虹。

　　“师泽的出现是一种时至今日我仍难以形容的惊喜。”声音就在辰一清耳边：“我试着教他一些...如今被称为法术的东西，很快他便开了灵智。”

　　“妖族出现百年之后，灵气不甘示弱孕育出凡人，可似乎过于急躁，导致凡人除了会说能跑之外没有什么优点，还很脆弱。至少在我看来，寿命只有几十年是一种极大的缺陷。”

　　那道彩虹散做水雾，如蒙蒙细雨缓缓坠落，触及镜湖，又似粒粒金尘堆积成一座小山。

　　金石褪去，叶自闲重新坐在辰一清眼前，似乎从未离开过。

　　“不过，尚不及插手，我却发现智慧填补了凡人所有的不足，似乎连有限寿命都变成了一种提升的动力。”他轻轻挥手，镜湖山河全都消失，黑夜降临，妖灵漂浮，他们又回到盘龙峰静谧的一角。

　　“凡人强大的求知欲催促着他们了解、使用这个世界，寿命虽有限，但可以靠繁衍弥补。一代人把经验传递给下一代，如此轮转，自成一体，根本不需要我介入。”他笑着望向辰一清：“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

　　或许是因为取回元神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眼前的叶自闲五官虽没有太大的变化，却是辰一清从未见过的样子。微微上扬的眼尾荡漾着雀跃的笑意，嘴角的弧度洋溢着欣喜，那是一种...

　　前所未见的愉悦达到近似自豪的高度。

　　辰一清喉结轻缓地滑动，不忍心打破他美好的回忆。可犹豫再三还是问道：“那后来为什么...”

　　“因为欲望的本源，是生存权的争夺，但边界却很模糊。”叶自闲掐着指诀聚起妖灵，再次推入他的丹田，继续道：“纵观凡人走过的路，你会发现在一定范围内，欲望促使他们探索，从而不断拓展群体生存边际。但却不是每一个有探索拓展能力的人，都能看见完整的群体，并且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会遇上代表少数人还是代表多数人的抉择时刻。”

　　“更有甚者，这些人中最为优秀的极个别者，站在成就的顶端向上攀爬时，易将个人追求当做群体期待，从而误入歧途。”

　　“贺元君便是如此。”
　　妖灵从二人之间飘过，微光照亮他眼中沉重的伤感。

　　“我与师泽花了数千年，致力于修补分离混沌之气时产生的漏洞。”
　　那份伤感一闪而过，叶自闲愉悦的神情似乎并未出现太大波动：“当混沌兽彻底稳定，气脉不再剧烈波动时，凡人已构建出完整的生存体系。一直通过神识旁观的我俩，化出人形，第一次走进凡人的世界，历时百年，不用任何法术，从星球的一端走到另一端。”

　　“当我们惊异于不同地域的人，有着不同的相貌，说着不同的语言，却能找到相通的方式建造屋舍，组建族群时，我们路过一个当时叫做‘戠’的小国。”

　　“那时，‘戠’刚经历一场变动，两个年轻的奴隶杀掉领主与贵族，宣称将把土地、牲畜与粮食分给所有人，从今往后戠人自给自足，不再受奴役。”

　　“可那是人牲普遍存在的时代。‘人分三六九等’、‘天定阶层’无时不刻教育着每个人。所以，他俩的行为与言论吓坏了所有人。戠人没有为此欢呼，而是争先恐后要杀死他们。”

　　“我与师泽曾约定绝不参与凡间纷争，但那一次，我俩没有商量，同时出手救人。等真正看清的时候才明白，他们不仅是凡人中的思想先进者，更是灵气不断自我修正中出现的佼佼者。”

　　“他俩是当时世间唯二拥有仙根的凡人。”

　　哪怕已过去近万年，辰一清依旧从叶自闲眼底看见因激动而频闪的精光，甚至穿过晶莹的光点，看见他手持灵剑，屹立挺拔的身姿。
　　他不能体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想到那一头黑发是不是与今日一样？

　　意识到自己跑偏，他收回视线，清清嗓子问：“其中一个是仙尊吗？另一个是谁？”

　　“是卫时行。”叶自闲轻轻点头，继续道：“对于教导二人，师泽与我有不同的意见。在妖族看来，逼迫同族为奴为牲简直不可饶恕，何况凡人互相残杀每一天都在发生，他认为，凡人不可信任，我们应继续保持旁观，不加干涉。”

　　“可我却从他们身上看见另一件事...或者说，一种危机。”他顿下些许，道：“灵气为万物根基，凡人有繁衍与智慧两件宝物在手，可以说对灵气没有一丝依赖。但世间不只有凡人，草木虫鱼，飞禽走兽皆需灵气滋养。若有朝一日，凡人走得太过深远，打破平衡伤及气脉，万物烟消云散，妖族、凡人亦难逃一死。当然...”

　　他轻笑着垂下睫毛：“我为毁灭而来，届时大可袖手旁观，可是...”那眼里忽然淌出细腻轻柔的秾丽色彩，自己却并未觉察，依旧淡淡道：“这里的一切都太美了，我很喜欢。”

　　辰一清猝不及防，那眉心像是中了一箭，温热的火焰飞速蔓延，他从头到脚逐渐软烂，从皮肤到骨骼到五脏六腑全都融化了。

　　他刚刚不止埋怨生命中每个重要的人都在骗他，还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可现在他的阿闲说喜欢，他便立刻化成一滩芬芳的花泥，又化成万千纷飞的蝴蝶，扑棱着追随那个说一切都太美的神明。

　　我喜欢你，而你喜欢这个世界，所以我也喜欢。这个道理很简单，他想。

　　“我以守护气脉为目标，教导贺元君与卫时行百余年，师泽也在相处中日渐放下偏见。一切都很好。”
　　叶自闲继续道：“必须承认，贺元君是个天生的领袖，创立仙界由他主导，而生性乐观的卫时行，是他的最佳助力。不过三十年，仙界庞大而完善的体系完全建立并自主运行，一切无可挑剔。当然...”他噗嗤一笑：“我也不知要挑剔什么。”

　　“这期间，我把精力放在研究灵气促生凡人仙根的机制，却始终没有头绪。在我看来，无规律生成仙根并不公平。想让凡人意识到气脉的重要性，打破仙根限制，使得所有人都有运用灵气的机会无疑是最好的方法。”

　　“在诸多尝试失败后，我萌生将神力分与凡人的想法。贺元君是反对的，而他当时最优秀的弟子萧淮远，却为此兴奋不已。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叶自闲长长舒气，将这番从开天辟地起，时间跨度已无法确切的自述画上一个短暂的句号。

　　“我到此的目的本是毁灭混沌兽。”他又说：“好奇心起，一念之差，最终养虎为患，弄丢了神格不说，还伤害沣阳山所有人...包括你。所以我一直想...执行最初的意图。”

　　“重启世界意味着一切回到原点。正如镜湖所现，天火微粒没有造出混沌兽，没有混沌之气，这里依然是太初之境三十三星中平平无奇的一个。然后，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带着天火微粒再次来到这里，再造混沌兽，一切重来，除了贺元君。”

　　“原本我晃晃手指就能做到。可失去神格后，只能通过毁灭肉身达成目的。”他低下头，轻捻着袖口，像是有些抱歉：“说来惭愧，我苏醒后一心寻死，自认为重启是最快最好的办法，却没有在意过神格去了哪里。”

　　“后来，皮三元说他不要重生；师泽说这是个充满意外的世界。还有好些人...他们都让我看见自己很懦弱。”

　　“于是我想，我喜欢这里，就应该保护这里。谁犯错谁受罚，而不是将一切推翻重来。”叶自闲如释重负般抬起头来，说：“贺元君无疑是我最出色的弟子，萧淮远死前说的话，哪怕有玉虚玄索和七星玄元刀为佐证，我也并不愿相信。”

　　“直到文历绑走你元神那一次，气脉失衡引发多地气象异动，上仙界却毫无反应。而那时，贺元君就在气脉结界之中。我无法再自欺欺人...”

　　“如果你还...撑得住，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知道一些隐情，去与他面谈吧。”叶自闲说罢撑住膝头便要起身。

　　辰一清简直惊呆了，一把拉住他急问：“你就说完了？”

　　叶自闲拧着眉，莫名其妙地点点头：“说完了啊。”

　　“你你你确定没漏掉什么？”

　　“......”他这一说，叶自闲心头跟着一紧，翻来覆去几番确认，才又重重点头：“我知道的都说完了，要不你想问...”

　　“我呢？”辰一清几乎要哭出来，大叫着打断他：“关于我，关于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