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做戏 ...
-
当时,天雷诛天阵就这么砸下来,几乎烧着圣仙们的头发丝,仙尊才一声令下要诸位收回结界顶住法阵。
所有人都做好了承受冲击的准备,谁也没想到,阴兵忽然销声匿迹,所谓天雷诛天阵爆开,溅出一堆粘稠的绿汁,除了把他们几个从头到脚搞得臭烘烘的,并没产生一丝伤害。
那只是一团闻起来像七八种不同的动植物尸体,沤上十天半月所产生的混合物。
奇耻大辱!
一向爱干净的来子芥吐出胆汁来;苏北洵抓破脑袋也搞不懂,莫世棠好歹是个女子,怎么能想出这样的损招?
庞文霑一言不发,背过身去,忙着在一堆黏腻中寻找佰长明那把爱不释手的拂尘。
王琥川面色铁青,起法为仙尊清理。
贺元君浑身紧绷,冰冷得像一尊污糟糟的泥塑。他自认与师泽拼了三十年定力,却没料到真正的对手是那个云端上的神明。
他藏得太好了。
妖王从镇仙台下取回妖元,尚无法稳定控制;莫世棠虽利用至纯怨气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却不可能同时操控蒙初之气;就连元灵,取回元神缺失神格也只是强弩之末。
此刻回想起来,贺元君才明白,元灵神君的赌注,押在他有那么一瞬间是怕死的,一切都是元灵神君残余神力支撑的一场戏。
他们的目的何其简单,在试探中救走辰一清。
贺元君眼前浮现那张脸,笑意盈盈地说‘我与他喝过合卺酒’。许多年来,他似乎第一次看清这下贱小子长什么样,紧接着,那张脸开始扭曲,生出鳞片冒出獠牙,怪笑着向他炫耀:合卺酒,我与他喝过合卺酒。
那小子在笑,笑得他混乱的仙灵与久未炼化的神格搅乱气血不断冲击颅顶,只听天灵盖传来一声闷响,贺元君喷出一口金灿灿的血,轰然倒下了。
啪——
叶自闲反手接住抛来的石头,莫世棠咧嘴笑道:“多谢神君相助,本王这就回溟界筑起防线。几位好生休养,后续事务繁杂还有得忙,再会!”
说罢一挥手,空中划出两道弧线。律阳率先叫起来:“溟王大人!送佛送到西,你你你什么意思!”
吴元伤得重,原本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可眼见着就要撞上孤峰之间一道气势磅礴的瀑布,竟也不顾体面地叫起来。
鸿酉骤然加速,哈哈大笑:“瞧这俩傻子,让你们开开眼!”一展双翅托着二人连同辰一清,倏地冲进狂暴的水流中!
三人屏住呼吸闭上眼,却感到一阵温风扫过,阳光、青草、花香扑面而来。辰一清来不及回神,浑身仙灵松开,托举的力量消失,听得妖王一声暴喝,强烈的冲击撞上后背,整个人急速飞出去,轰隆一声,撞上一面山壁差点晕了过去。
巨力将他揪下来,黑影从眼前闪过,一记重拳砸得他眼冒金星。风声再起,辰一清仅凭肌肉记忆抬起双臂护住头部,又听叶自闲声音不稳,近乎仓皇的高喊由远及近:“别打脸!”
辰一清愣住了,那拳头也愣住了,来人啧出一声改拳为脚狠狠将他踹到山脚,砸出一个人形坑洞。
“好大的胆子!”听这声线,辰一清终于明了,那个做到鹤州知州,前年致仕的申柏宗申大人才是妖王。
凶狠的一脚踹上来,显然申柏宗,或者说师泽并不解气,边踹边骂:“果然有什么师父就有什么弟子,又是华云峰!烧他二百年还不够,你又拿什么折磨他了?为什么浑身是血?说话!不说老子把你另一条腿也踹断!”
明明踹的是腿,辰一清却感到头痛欲裂,什么又是华云峰,什么烧了二百年?整整一天,他就像个被绑在石墩上的傻子,谁都可以拿听不懂的话砸他,羞辱他,好像他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囚犯。
“行了行了。”叶自闲一把推走师泽,说:“踢两脚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师泽边退边叫:“死一百次都不够!萧淮远老混蛋养小混蛋都是混蛋!”
辰一清一肚子火窜出几丈高,挣扎着跳起来,管他什么妖王,先扒了这厮的皮再说!
“凭什么骂我师父!”话出口,剧痛才提醒他断了腿,咣当摔倒在地,实在狼狈。
“凭什么?”师泽呼啦地掀开叶自闲,扑上去揪着他领口吼道:“萧淮远把他骗到华云峰,用燔莲赤焰烧了二百年不该骂吗?不止骂他,老子还要骂你这个小畜生!说!你到底把他怎么...”
叶自闲没让他得逞,拽着后衣领把人丢出十步远,两手叉腰高声呵斥:“他什么都不知道,你瞎骂什么。妖元稳定了吗?澪夜和整个妖族都在等你,还不滚回去调息!”
师泽还想说什么,可他一提醒,那妖元浑身乱窜活像无数颗粒在经脉游走蹦跶的难受劲又上来了,转念道辰一清已身在盘龙峰无路可逃,这才冲他呸道:“等着吧,有的是机会收拾你!”
一阵风呼啦啦刮过,他的身形与喧嚣被推向远方,渐渐销声匿迹。
山河静谧,草籽残叶拂过辰一清蜷缩的指节,他倒在夕阳余晖中不知所措。见叶自闲要转身,立马团住身躯两手抱头,恨不得钻到地底或者融进土里。
太狼狈了,真的太狼狈了。
天宝香逼近,拍拍他的臂膀,令他浑身一颤,十指扣得更紧,人为造出一片黑暗,连呼吸也不顺畅。
叶自闲轻叹,在他身旁坐下,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条断腿拉到自己腿上放好,起法疗伤。
“不用担心,鸿酉会照看吴元律阳。”他说。
“嗯。”辰一清声音卡在喉咙里,暗自较劲不要他的仙灵。
“腿伤很严重,非寻常仙法所致。若你再不配合,恐怕...”叶自闲欲言又止:“恐怕你以后...”
以后再也站不起来成个瘸子?那怎么行?
辰一清惊出一身冷汗,连忙翻身看向自己的腿,却见叶自闲以极快的速度趁机向他灵丹拍进一道符咒,顿时便感到灵丹如沐春风,浑身经络暖流涌动舒张开来,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躺了下去。
叶自闲噗嗤一笑:“骗你的,虽棘手,却也不是难事,躺好别动。”
辰一清别过脸,那边有清泉汩汩,有灵树仙草,远处林中还有些尚未化形的妖族幼崽,隔着浅溪探头探脑。
可他什么也没看,瞳孔甚至没有聚焦。
这件事细想来有趣,昨日在华云峰是他的地盘,叶自闲不知为何不肯看他;今日盘龙峰是叶自闲的地盘,他却自觉狼狈丢人,不愿看叶自闲。
方才一番手忙脚乱倒还好,眼下二人独处,又是碧水青山,难免思绪旺盛。一旦深究,满腔复杂情绪岂是五味杂陈,简直是白芝麻打翻了黑芝麻,混着凉水倒进油锅,胡乱炸开了花。
他曾设想过叶自闲身份暴露的一万种可能,却从未想过他的阿闲根本不是什么妖王,而是那个传说中没有名字的创世神明。
其实到了现在,他也明白,神明叫做元灵,他的名字是被恶意抹去,甚至羞辱性的被称为‘法宝’。于是,关于叶自闲,关于他自己,关于师父甚至关于仙尊,所有的事他都想知道,但又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造成叶自闲模棱两可的真相就在这些问题里,他有预感,一旦答案坦露,生命中唯一的向往追求将会彻底坍塌。
他会真正变成贺元君口中的容器、工具。
天顶的墨黑向远处晕染着深蓝,靠近天际线的位置还残留一点橙紫的霞光。水面轻纱般的薄雾若隐若现,草地上晶莹的妖灵像晨曦中的露珠闪亮起来,一团一团,围着仙草漂浮。
这与凡间、仙界全然不同的景观又叫他感到一点悲伤。
仙尊虚情假意,妖王恶言相向,来源不明的灵丹,被篡改的命运。人人都说他独一无二,可今日想来却是那么刺耳。
‘独一无二’意味着没有归宿,他注定只能是个...工具。
“逗我有趣吗?”他无意识问出这句话,像是质问,自己也吓了一跳。
“对不起,”叶自闲似乎早有准备,没有停顿便接了话:“我的确是罪魁祸首,可若一早告知,你一定不会相信。”
“不是...我其实...”辰一清有点慌乱,他想解释自己既不想求证也不想怪罪,却在如何称呼叶自闲的问题上犯了难。该叫他神君?还是...
“你的灵丹里有我的神格。”叶自闲神色淡然,语气也淡淡的:“早年我提出想将神力分与凡人,你师父萧淮远对此抱有极大兴趣。我们在不伤害凡人的原则下进行过很多尝试,都失败了。”
他收起法术略微停顿,又道:“萧淮远似乎在漫长的等待中失去了耐心,甚至产生了微妙的不平。于是将我骗上华云峰,想用燔莲赤焰将我炼化从而获取神格。”
伤口的愈合使他终于能够坐起身来,辰一清难以置信道:“可是神格为何在仙尊身上?他还亲口承认是他取走...你的...”
他的声音像远走的蚊子,嗡嗡的逐渐听不清了。叶自闲只是缓了一阵,才嗯出一声继续道:“燔莲赤焰并非凡间之物,虽杀不了我,却能令我在长时间灼烧中意识混沌。当时并不清楚到底是萧淮远还是贺元君,后来我见到玉虚玄索与七星玄元刀,才开始相信萧淮远曾说过的一些话。”
“你师父曾跪在我面前哭诉一切是受贺元君指使,但我没有相信他,而是将部分神力与他残存的元神碎片封进了石头,随后进入沉眠。”
“卫时行与师泽死后,我在三界大战确实失控了,这导致我的记忆出现了空缺。”他随手捻着仙草,轻叹一气:“所以当我醒来,重回凡间听到三界大战传闻,虽心存疑惑,却对是我杀了沣阳山所有人的说法深信不疑。因此...”
“我尝试自毁,可却突然发现,萧淮远用最后的力量给我不死身,在我看来,这是他对我的另一种折磨。”
“直到后来我遇见你。”
漂浮的妖灵汇聚在叶自闲掌心,融成一团灵光球似的光晕。他将这光晕推进辰一清丹田,缓声道:“看见你的过往才明白,萧淮远对你心怀愧疚又充满期待,他不愿你平白死去。”
妖灵入灵丹,竟如注入仙灵般使人神清气爽。辰一清躯体的疲惫与颓然一扫而空,但对叶自闲倒豆子似的话语感到既陌生又茫然,即使很努力地拼凑着,还是难以缕清头绪,懵懂地问:“这与不死身有什么关系?”
天际橙黄被蓝紫取代,而后,墨黑染遍苍穹。
星星在空中闪烁,妖灵在草地跳舞,风声水声把夜唱得更寂静。
叶自闲两手拢起,缓缓抬头道:“我创造了这个世界,只要我愿意,生命终止的瞬间,便是世界重启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