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Shaking

2、“海霞” 一中高

　　一中高二年级有条不成文的生存法则：要是你违反校规碰上年级“三巨头”，如果是嘴硬心软的吴显江，只要不是殴打老师、逃学等严重罪行，那你态度良好积极向上，就基本保全了狗命；
　　但如果是副主任罗筱或者范光文，那可就听天由命了。
　　前者被学生们戏称“女鬼”，因其神出鬼没且青红不分，不管你是优生差生，指甲盖大点儿的错就会逮着你一顿批，也算是贯彻了老师不区别对待学生的职业操守；
　　而后者的教育理念却是和罗筱完全背道而驰，这位大腹便便的男教师眼里只有两种学生：优生和其他闲杂人等。你要是成绩差，在他眼里你干啥都是大错特错，所以基本就可以和妈妈说再见了。
　　本来还在看戏的两位“转校生”眼见着惹火烧身，非常熟练的向吴显江鞠了一躬，齐刷刷道：“对不起老师，我们错了，下次再也不犯了！”
　　声如洪钟，把楼道都震得咣啷响。
　　吴显江果然摆了摆手，“行了，都回班上早自习吧，先找班上同学借来穿着，别败坏我校风纪……下次再不穿校服就写八百字检讨给我！”
　　两位“转校生”十分乖顺的应了好，兔子一样在少年吃人的眼神中溜上了楼。
　　左黎没忍住笑出了声，直接被少年的眼刀捅了个对穿。
　　少年看了一眼悠哉悠哉的左黎，又转去看吴显江，来来回回两次，总算得出一个结论： “你真是转校生？”
　　“嗯哼。”左黎十分欠揍的挑了下眉。
　　“14班的？”
　　左黎莫名有些心虚，没再继续犯贱，只是点点头。
　　“很好。”少年说。
　　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左黎总觉得这两个字像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也是，毕竟害人家被没收了手机，换做自己，饶是左大少爷自诩大人有大量，也做不到好言相待。
　　话说这人之前为什么死活不肯相信自己是转校生呢？
　　显然吴显江也有这个疑惑。
　　少年回答道：“昨天有个25班的没穿校服，说自己是转校生，简隆还真信，后来在五楼传开了才知道是假的。”
　　少年不着痕迹的翻了个白眼，显然被自己的兄弟给蠢到了，“今天帮他代班，他就跟我说千万不能相信。”
　　“行，到时候我找简隆问问……走了，去上早自习。”吴显江从左黎手里拿回保温杯，没好气道：“不接就不接，我自己接。”
　　又对着少年一甩头，“你小子，跟过来。”说罢率先迈开腿上楼。
　　吴显江一走，少年没急着跟上去，反而是冷哼一声，左黎莫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上楼吧，新同学。”
　　注意到他的用词，左黎微微皱眉，不会吧，这人也是14班的？那岂不是和自己是同班同学！
　　少年似乎翻了个白眼，但左黎没看清，只是心里有些发虚，但很快他安慰自己：生死各有命嘛，这人的手机英年早逝属实是上天命定，和自己可没有半毛钱关系。
　　左黎把自己哄好，又十分欠揍的拿着手机晃晃，“我得回个电话。”
　　这次左黎很清楚的看见了少年赏他的一对大白眼，但他的第一反应却是：这人的眼睛怎么这样？
　　瞳仁像墨，眼白像纸，要不是楼道里的灯给这双眼睛镀了层光，像是画出来的一样。
　　就…没什么活人气。
　　也就翻白眼或者耍帅装逼的时候鲜活些。
　　“新学校怎么样？”吴女士在电话里问。
　　“还成，鸟语花香，师徒和睦……”
　　“打住，我没功夫听你扯皮，忙的要死。”吴女士冷笑一声，“一定要听你吴老师的话啊。”
　　“吴老师”三个字她念得很重。
　　“还有，在新学校别和同学结梁子，同学关系必须得打好……”
　　左黎嗯嗯啊啊一通应，心说好像已经结下了。
　　他就跟在少年和吴显江后边，吴显江一手拿着保温杯，一手拿着刚缴获的手机，正唾沫横飞的说着话。
　　手机的主人背对着他，看不见脸，但单看背影，能体会到一股浓郁的憋屈。
　　从背后看，这人的头发也不算长，只有前边儿酷似网上很火的鲻鱼头，只不过是略短款的。
　　吴显江带着少年进了办公室，左黎只好自己从14班教室后门溜了进去。
　　同学们都在读书，虽然十分参差不齐，但胜在声音大气势足，听上去还挺是那么回事儿。
　　如果不是左黎路过一哥们听见他在唱《逆战》的话。
　　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位置没人，而且两张桌面都光溜溜的，只有浅亮光线投射下的斑驳树影在摇曳。
　　靠里的座位桌肚里有书，应该属于正在办公室接受教育的少年。
　　左黎坐下靠外的座位，右边唱歌的哥们一直看着他，歌也不唱了，就直勾勾盯着，竟然盯得左黎心里发毛。
　　“你是新转来的？”他问。
　　左黎点头。
　　“还挺帅嘛。”
　　左黎大幅度点头。
　　“我叫简隆，生意兴隆的那个隆，欢迎你啊。”简隆笑了笑，他皮肤挺白，长得也不赖，笑容很干净真诚。
　　左黎边笑边点头，“左黎，黎明的黎。”
　　“等会儿。”简隆忽然举起两只手指，分别放在嘴边点了点。
　　猝不及防被雷了一下，左黎有些惊恐：“干嘛？”
　　“你这里是酒窝吧，”简隆说，“我第一次见男生长酒窝，很帅欸。”
　　左黎身后的尾巴摇起来：“也就那样吧。”
　　“你和海霞同桌哦。”简隆指了一下他旁边的位置。
　　左黎点头点一半又急忙顿住，下巴差点没脱臼：“他叫海霞？？”
　　“年级第一的大佬哦~”简隆没正面回答，反而阴恻恻道：“他很少和别人同桌的，你也算运气好嘛。”
　　“为什么？”左黎有些好奇，一时间也不去纠结新同桌的名字了。
　　“说来话长……”他果断转移话题道：“话说你原来是哪个学校的？怎么转学啊，高二下了欸，而且都开学快俩月了。”
　　“说来话长，”左黎朝他笑笑，“我原来是七中的。”
　　“七中？”简隆的下巴差点儿掉地上，“你们老师没把你生吞活剥了啊！”
　　一中和七中是公认的死对头，这俩全市最好的学校明里暗里较劲了十多年，两家学生们虽然天天在口头上开玩笑说对方学校多牛多好，真到关键时候争得是你死我活。
　　比成绩、比环境、比食堂……总之什么都要比一下，像左黎这种能进14班的学生无论放在哪所学校都当个宝贝疙瘩，七中怎么舍得任他跑到对家学校里去呢？
　　左黎眨眨眼：“我是最差班的。”
　　“啊？”简隆满脸“那怎么进了14班”的疑惑，但没好意思直接说出口。
　　“最差班也能有年级第一嘛。”左黎说的云淡风轻，全然不顾简隆一个人坐过山车似的七上八下。
　　对家学校最差班的年级第一转学到我们学校最好的班和年级第一成为了同桌？
　　早自习期间吴显江回了班一趟，让左黎简单作了个自我介绍，帅气阳光又幽默风趣的左大少爷狠狠博得了很多人的好感，一下课，周围的同学都满脸新奇的涌上来问东问西。
　　一中的早自习下课后有半小时的跑操时间，但今天操场在翻修，跑操暂时取消。
　　课间的这二十来分钟，也算让左黎体验了把明星采访。
　　不过每位同学只要听到他之前是七中的，都会不约而同的“草”一声。
　　简隆是个碎嘴子，噼里啪啦和左黎唠了半天，现在唠到了班主任吴显江身上。
　　“咱老吴，长得是挺精明的，还是个年级主任，但是人特单纯，嘴硬心软的代名词……说明白点儿，好骗！你懂吧，就是嘴上说说你，但是心还是向着你的……”
　　左黎当然懂，当初他妈要离婚，老吴一边骂着妹妹眼瞎，找了这么个人渣丈夫，一边又出力比谁都多。
　　那场离婚官司不好打，很多律师都不愿意接，光是找律师这一步就难住了他家吴女士。
　　还是老吴鞍前马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才找到北京的一位金牌律师，打赢了官司。
　　吴显江是左黎的亲舅舅，左黎转学，就算成绩再好，也应该进另一个理尖班，能进14班是走了老吴的关系。
　　但这种事显然不好和新同学说，这个班的学生在市上都能排的上号，心里比谁都傲。要是知道新同学是个关系户，指不定要怎么挤兑，所以得等拿出成绩，实力说话。
　　预备铃已经响了，旁边的海霞同学一直没回来，急得简隆老妈子似的直叨叨：“不就帮我代个班吗？老吴不至于训这么久吧。”
　　不只是代班。
　　左黎手里转着的笔不小心脱了手，骨碌碌滚到了同桌的凳子下边。
　　弯下腰去捡时，忽然听见简隆叫道：“海霞！你可算回来了…你眼睛怎么这么红，老吴把你骂哭了！？”
　　最后一句被简隆压得很低，但左黎耳朵好，听的一清二楚，当即惊了一下，头猛的往上一抬，狠狠撞到桌底。
　　沉闷的一声“咚”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尤为突出。
　　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听见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应该是从桌肚里掉出来的。
　　左黎捂着后脑勺去看时，只看到一只很白的手飞快捡起了地上的东西。
　　好像是个……相机。
　　左黎脑子发昏，耳边已经有些嗡嗡作响，只好转过头去道歉：“抱歉……”
　　“你特么是不是找事。”话没说完，海霞同学出声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很冷，像裹着冰碴。
　　模糊的视线里，海霞同学死死抱住那个黑乎乎的东西，眼睛确实很红，但在这个情景下，不像哭的，倒像气的。
　　左黎能感受到面前人不爽到了极点，浑身跳动着冰冷的暴戾因子，似乎下一秒就会将拳头揍到他脸上。
　　“坏了吗？抱歉，我可以赔……”左黎自知理亏，撑着桌角站起来，手背上青筋突起。
　　海霞同学嗤笑一声，嘲弄道：“你赔得起吗？”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左黎心道，对不起了老妈，这梁子我得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