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之后【西幻】》尖锐废墟

166、小点心 “在我听起

　　阿卡加纳处在的位置很居高临下。
　　“过来。”

　　“不……”科恩小声说，她像蜗牛一样把全身都埋进水里。
　　水很烫，不是寻常人能承受的温度，这种有些灼肤的水温反倒让她清醒了一些。

　　方才由冲动鼓作的勇气稍微一迁延就顷刻偃旗息鼓。

　　他们现在应该保持距离。科恩想，否则她会失控，再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举动。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没有。”科恩忍不住提高声音，“等会……等等呃……我需要准备一下，毕竟这里只有一池水，也没别的地方洗的了……我是说，缓缓，关于之前……我真的……很抱歉。”

　　“我说的是你的伤口。”阿卡加纳轻缓道，他竖着的细长瞳仁凝望着科恩，“你在想什么？你手上的伤口真准备不管了吗？”

　　科恩有些哑口无言，她后悔手那么快把自己衣服全都洗了。
　　“啊……哦对……”她无意识摩挲着颧骨上的水珠，肌肤的温度比平常高上许多，甚至比她身处的温水都更烫一些。

　　“你的伤口要在水里泡发了。”

　　“……哦。”她有些畏怯。

　　科恩把浸透的长发都拨到身前，阿卡加纳觉得它们看起来像光润而潮湿的绸缎，在某种矿石的照射下，仿佛是被撒了一层波光粼粼的珍珠粉。

　　他让自己移开视线，却不知道看向哪里才不会显得太放肆，她肌肤很白，在黑沉的水和压抑的岩石之中白得太晃眼，那些苍白里透着淡红的斑驳疤痕也显得尤为明显。

　　“你在害怕我吗？”

　　“……不。”她压着唇，抑住眼神里的情绪。

　　阿卡加纳语气毫无波澜，“你听了我的表白，觉得我发疯了。”

　　“没有……不害怕的……”科恩难堪的说，她试图解释，“只是……我一靠近你，会觉得很饿。”
　　舌尖抵住咽喉，说的语词仿佛都成了一种有关餍足的暗示，口腔里分泌的液体越来越多，科恩只得狼狈地咽了咽。
　　像是打开了一个闸口，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何会变得这么……这么奇怪，不受控制。

　　“你找我那么久，什么都没吃吗？”

　　科恩老实摇摇头，“……忘记时间了。”

　　“……真是傻狗。”阿卡加纳对她说，语气不容置喙，“伸手。”

　　科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了手，长发遮不住她全部的动作，滑落，然后暴露无遗。

　　“其实……我自己也可以处理……看，”科恩把另一只手微微露出水面，试图再度凝聚起淡金色的魔法粒子，“还剩一点魔力气息。”

　　“在禁魔领域使用魔法会对身体造成高负荷，得不偿失，你需要休息养伤，我帮你缝起来。”

　　科恩胡乱点点头。

　　阿卡加纳又说：“你再凑近一点。”

　　“……”科恩看看他，欲言又止。

　　阿卡加纳问：“难道你要让我现在直接下水吗？”

　　科恩摇摇头。

　　不不不，他们现在最好一个呆在水里一个呆在岸上。

　　阿卡加纳轻轻点了一下她，“过来，只会点头摇头了吗？”

　　这个距离太近，彼此的肌肤温度也紧紧贴合，科恩垂着脸，小幅度地颔首，她浑身都绷得很紧。

　　这个角度使得阿卡加纳清晰看见了——————细密的水珠从她发梢末端掉下来，摔进锁骨窝里，短暂地停留，又溢出来，透明的水痕一路下淌。

　　他捏住科恩的手腕，眼底突然带了点笑意，他轻轻晃了一下科恩的手，“握手。”

　　科恩不明就里地仰脸，眼色懵懵懂懂。
　　她人像颗刚被剥出来的光润的珍珠，眼睛则是翠色的宝石。

　　“转圈，乖，转圈会吗？可惜我手上一点吃的也没有。”

　　“……”科恩眼睛微微睁圆，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嘴角瘪了瘪，她有些气愤，脸庞晕了些浅红，看着比之前鲜活一些，“你把我当狗。”

　　“不敢。”阿卡加纳说，“我才是你的狗。”

　　他垂眸，小心翼翼地缝合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科恩的手腕就被他轻巧捧在手中，隔着一层纤薄的皮肉，几欲能触碰到其下呼之欲出的脉搏，仿佛他呼吸得更重一点，就能直接把她整个吞掉。
　　他方能确认，此时此刻，载驭了他无数见光不见光欲望的、鲜活的科恩就在他的身边，而他，也的的确确活着。
　　没什么比这种感觉更好了。

　　科恩泄气了，沉默一瞬，她才颓唐地说，“……别老说这种奇怪的话。”

　　“再过分的我都说了。”

　　科恩：“……”

　　阿卡加纳看着她，“你身上还有别的伤需要处理吧？给我看看。”

　　“……”

　　“怎么不理我了？”阿卡加纳语气幽怨，“刚刚只是在开玩笑。”

　　科恩低着头，她窘迫地用碎发藏住面庞，祈求阿卡加纳看不到她此刻绯红的脸颊，她也不知道此时该做出何种反应，身躯深处那种饥饿又焦渴的状况本就快把她逼疯了。

　　“好吧……我是狗，汪。”

　　科恩：“……”

　　他打量着科恩的眼色，“你是不喜欢自己当狗，还是我给你当狗？还是—————两种说辞都不喜欢……嗯？”

　　“……别再这样了。”科恩的声音似乎隐忍到极致。

　　猝不及防的，她的脸被阿卡加纳抬了起，“脸怎么这么烫？发烧了？”

　　阿卡加纳拍拍一旁的干净的石头，“到岸上来。”

　　“……”
　　算了……算了……科恩心里默念反正他们都要死了。

　　她身上的伤疤大小不一、浅浅深深，看着让人心一揪。
　　他本以为在帝都的生活优渥，起码能把科恩养得稍稍丰腴一些，她反倒比以前更瘦了。

　　阿卡加纳摩挲过她肋骨下的一道伤疤，“疼不疼？”

　　她被摸得一哆嗦，下意识躲开。

　　“别，别碰。”她语调很软，下意识说出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科恩没有衣服，只能用披散的头发把自己裹起来，长发湿湿漉漉的，触感像厚重的苔藓，而她现在又想躲回到水里去了。
　　旋即，她又意识到另一件同等重要的事情，“你哪来的药？”

　　被触碰过的肌肤泛起一阵舒缓的凉意，被水刺激过后那种肿痒的痛觉正在逐渐减淡。

　　“随身带的。”

　　“你应该早点拿出来……”她呜咽了一下，话语被中断。

　　阿卡加纳毫无自觉地看着她，“弄疼你了吗？”

　　“我自己来……不……”科恩胡乱摇着头，她被紊乱的发热期搅得坐立难安，“你的伤更重需要……别乱戳……我的、腰。”
　　她忍无可忍地摁住了阿卡加纳那只手，“你之前怎么不用？！”

　　“忘了。”阿卡加纳轻描淡写，“当时乱糟糟，满脑子都想着你，别的什么都顾不上。”

　　“……”科恩躺回地上，她蜷紧自己那只受伤的手，这种情感太浓烈的话她一时还不太适应。

　　“翻个身，还有另一边的伤口要处理，你不能背对我。”阿卡加纳拍拍她的腰。

　　科恩不情不愿地颠了个身，她怕不听阿卡加纳继续乱碰，“药还是留给你自己用吧。”
　　她抓着自己的长发拢到胸前，“我不太舒服……想先睡觉。”

　　“不要。”科恩听见阿卡加纳这么说。

　　科恩没辨清阿卡加纳说的是哪个不要，不要伤药，还是不要她睡觉。
　　她身心都时刻在受折磨，实在没余力，便胡乱回道：“你比我更需要。”

　　“我有你的魔法给我治愈，你不能倒下，这里的空气没有魔法粒子，你的伤口不会像往常那样迅速自愈，你伤口沾水会感染会恶化，你会发烧，然后变得非常虚弱……”

　　身躯里那团火焰还在锲而不舍地折磨她心神，科恩实在被叨叨烦了，她很想直接扑过去狠狠咬阿卡加纳一口，“有什么好包扎的，反正最后都会死的。”

　　反正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科恩心里默念，她一直试着给自己做心理准备，但显然她的脆弱的心理素质需要更大剂量的准备支撑。

　　“我会难过。”阿卡加纳的声音说。

　　她扑朔的视线倏地立定，移到阿卡加纳的脸庞，迎视上他的眼眸，他神色很认真，也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过分矫情的话。

　　“你受伤了我会很难过。”

　　“为什么会……喜欢我？”科恩忍不住问。
　　所以她到底做什么了？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毫无可取之处。
　　她性格怯弱，犹犹豫豫，左右徘徊，总是不够坚定，除了很会杀人之外也没有别的特长，哦对了，她还总是闯祸，西索公就很不喜欢她，看到她从来没给过好脸色，还动不动就说要惩戒她。

　　阿卡加纳喜欢漂亮的脸吗？可这又不是无可替代的永恒事物，再说了，如果真爱美，阿卡加纳每天拿着个镜子随时随地照自己看看，不也就给自己看美了吗？

　　她试着反思这么多年她的各种逾矩之处。造成如今这个局面，她自己或许也需要负责。

　　她总是试图着寻找一个答案，为什么？
　　就像在过往遭遇无数城池的覆灭，不断地失去捡来的孩子、捡来的宠物，被迫地卷入那些惊险重重的困境，老是遇到一些疯疯癫癫的糟糕烂人……
　　关于这一切，她都想知道为什么。

　　她之前总是觉得任何问题都能找到答案，每一个难题、每一个困境背后潜藏着的一条合理的应对之道，只要找出解决办法，或者找出元凶，所有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尽管她知道世界绝非如此简单，残酷的现实也不断给出她一记又一记，重创接二连三，她也觉得现实的教训太痛了，她不该再信奉这套道理了，她应该放下了。

　　她必须承认，世界太复杂了，有些事注定是无解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思考……反反复复，头破血流地想，为什么要阴差阳错拿到了拜度拉诺的手稿研究以至于被放逐，为什么会懵懂地参与战俘献祭，为什么会遇到德拉那样的变态，为什么险些放火烧了学校，为什么答应朋友接下赏金最后却一无所获，为什么救助的孩子全都惨死，为什么不小心屠了一整个邪教，为什么她会那么决绝地走上黑台残杀别人，又为什么半推半就地再度走上了战场，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一切都越来越糟，越来越糟，每当她觉得这就是人生最低点时，之后总还会有下一个洼地等着她跌进去。
　　除开说她的性格使然，余此之外，思来想去，好像只能说明她天生比较倒霉。

　　说的更大逆不道一些，被阿卡加纳喜欢上，也很倒霉。

　　桩桩件件都很倒霉，从来没什么顺心的事，就连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都有除她以外更好的朋友，明明是她先来的。

　　如果可以选择，她根本不想经历这一切，她希望过一种平淡的生活，身边所有人的情感张弛有度，很健康很理性，不会扭曲地把自己的人生全部寄托在另一个身上，不会不管不顾强行把别人当做自己的全世界。

　　算了，反正都要死了。以后不会再有比这更惨的事了。

　　希望下辈子运气能好点，或者死了之后让她穿回之前的世界吧，虽然关于以前的亲人朋友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如今的一切她都可以随心所欲了。

　　“……因为喜欢科恩。”

　　为什么喜欢她，因为喜欢她。
　　……怎么说了跟没说一样！
　　“再喜欢也会有个缘由吧！比如……从哪天开始的？”

　　“就是喜欢。”阿卡加纳含糊其辞，“这么多年，从小就喜欢，从小就不想离开你。”
　　“就是喜欢，就是离不开，没有为什么，你怎么不问为什么夜骐天生爱吃肉。”他贴紧科恩，“你也别离开我，我不允许。”

　　好胡搅蛮缠的话，居然就这么理直气壮说出来了。
　　科恩被惊到了，她现在真的很想狠狠啃阿卡加纳一口用力惩罚他，这种煎熬就像在饥肠辘辘的人旁边放了一大堆顶级珍馐一样。

　　“那我想弥补你，可以吗？”她试着换一种沟通态度。
　　虽然也不知道要弥补啥，也不知道到底欠了多少，总之要体现出一个态度诚恳。

　　“说你爱我。”阿卡加纳说，“爱我就算弥补。”

　　科恩思忖着到底要怎么开口，这点沉默被当成了犹疑，“你不爱我我会死掉的。”阿卡加纳突然语气认真地说。

　　“别突然说的这么恐怖……”

　　“我就是认真的。别离开我。”他握紧科恩的手，“不要抛下我。”

　　“不会的。”科恩更想咬他了，想嚼碎了整个都恶狠狠吞下去。
　　欲望这种东西很奇怪，她压抑某种情绪太过，导致它们在腹肚里畸变以一种更加怪异的姿态破土而出了，又或者，爱和食欲对于她们堕种精灵这个种族来说本来就是一体的。
　　她之前在风息森林读到过不少堕种精灵的独创童话，都挺黑暗的，她们经常把所爱当做食物吞下去。
　　贴合现实一些的，讲起来有些地狱，拜度拉诺最终不也是将她的父亲吃下去了吗。

　　阿卡加纳语气幽怨，“太敷衍了，不信。”

　　“可我也是认真的。”科恩看向他，她心虚地咽了咽唾液，“我很在意你，以前也一直都那么想。”
　　“我不要你死。我也不想你离开我。但我更觉得，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把你绑在身边，也不希望你为了照顾我或是在意我，而耽误自己想做的事。”

　　“科恩。”他有点生气，又觉得荒谬得好笑，“都和这样和我表白了，也不说一句你爱我吗？”

　　“我没有那种意思的……”科恩谨慎地说，她还是后退了一些，维系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但在我听起来，你就是在向我表白。”

　　“我……”

　　阿卡加纳不给她留逃窜的余地，手指抵住她的唇，“说你爱我。”

　　“你爱我。”

　　阿卡加纳咬了一下她耳朵，“不许在这个时候装傻充愣。”

　　“我……喜欢你。”

　　“爱，是爱。”
　　阿卡加纳又轻轻咬了一下，科恩差点被激得跳起来。

　　“我爱你。别咬我了。”她几乎带着哭腔，“真的很奇怪。”

　　“我当然知道奇怪。”阿卡加纳说，“碰耳朵是……性、暗示的意思。”
　　他接着又舔了一下。

　　科恩哑口无言，“你……”

　　“非要忍耐吗？”阿卡加纳问，“为什么不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渴望？你觉得有欲望很羞耻吗？”

　　“不……”科恩脱力地摇摇头，“我……我只是觉得……对象，不能是你……对你放纵……不对……”

　　“那你还想对谁放纵？”阿卡加纳很不满地哼了一声，“我允许了，科恩，我甘之如饴，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科恩一声不吭了，她用力地甚至有些野蛮地扑上来，比起亲吻，更像是小狗用嘴筒子乱啃，这种触碰是黏腻而不体面的。
　　湿漉漉，混合着她发丝还在渗出的水渍，还有她眼睛里掉出来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章该在中秋发的，紧赶慢赶也没赶上，不管了，总之节日快乐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