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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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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多,枕下的手机嗡嗡震动,把叶松桁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明天回老宅一趟,我们谈谈。」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叶松桁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他太熟悉了。上一次父亲用“谈谈”这两个字,是要求他放弃参加竞赛集训,理由是“耽误正常课业,得不偿失”。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天色泛白。六点整,他起身,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给班主任发了条请假短信,只说家里有事。
七点十分,他牵着叶祉煜站在了小学部门口。
“哥哥,你今天不去学校吗?”叶祉煜晃着他的手问。
“嗯。”叶松桁蹲下来,帮他把歪掉的领巾扶正,“你好好上课。”
看着弟弟跑进校门,他站在原地喝了口水,冰水从咽到流过。他知道这趟回去不会有什么好事。
被私家车接进市中心,他在老宅前的那站下车,刚好八点半。
院子里那棵老樟树投下大片阴影。他推开虚掩的入户门,父亲叶明谦正坐在红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手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来了。”叶明谦抬眼看他,没什么表情,“坐。”
叶松桁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些文件,隐约看到“专业分析”、“就业前景”、“校友资源”之类的字眼。
“找我有事。”他直接问。
叶明谦将一份装订精美的册子推到他面前,封面上是“A大经济与管理学院”几个烫金大字。“提前批的申请材料,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明年有保送面试,李叔叔是面试组的,他会关照你。”
叶松桁没动那本册子:“我没说过要报A大经管。”
“这是最好的选择。”叶明谦的语气不容置疑,“A大这个专业的排名,未来的发展路径,我都替你规划好了。毕业后先进你李叔叔的投资公司历练两年,然后回来接手家里的业务。”
“那是你的规划,不是我的。”叶松桁看着父亲,“B大的才是我目标。”
“B大?”叶明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去B大出来能做什么?搞研究?一辈子待在实验室里?还是去中学当老师?叶松桁,你以为理想能当饭吃吗?”
“至少那是我自己想走的路。”
“你自己想走的路?”叶明谦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为了铺这条路,我动用了多少关系?你李叔叔那边,我是卖了老脸才求来的机会!你就用一句‘自己想走的路’来打发?”
叶松桁的手指微微蜷缩:“我没求你为我做这些。”
“砰!”叶明谦猛地一拍茶几,茶杯震得跳了起来,“就因为你是我儿子!叶家就你这么一个能继承家业的!这些家业以后不留给你留给谁?小祉?你以为我愿意操心这些?我还不是为你的将来打算!”
“用不着。”叶松桁抬起眼,直视着父亲,“你的家业,留给需要它的人吧。我不需要。”
“你——”叶明谦气得脸色发青,指着他的手都在抖,“好,好,你清高,你有理想!那我问你,你不靠家里,你拿什么去实现你的理想?嗯?B大的学费、生活费,还有那个拖油瓶弟弟,你打算怎么负担?就靠你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吗?”
“小祉不是拖油瓶!”叶松桁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我会想办法,不用你管。”
“你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叶明谦也站了起来,父子俩隔着一张茶几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我告诉你叶松桁,今天你要是不签这个字,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以后你的事,我绝不会再管一分一毫!你那个弟弟,你也自己想办法去养!”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叶松桁心里最深处。他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所以,在你眼里,我和小祉,都只是你需要‘管’的麻烦,是你必须按照你的蓝图去塑造的作品,对吗?”
叶明谦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叶松桁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朝门外走去。
“叶松桁!”叶明谦在他身后怒吼,“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
叶松桁的脚步在玄关处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
“如您所愿。”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父亲暴怒的吼声,也仿佛隔绝了他过往十七年的人生。阳光刺眼地落下来,他眯起眼,看着远处绵延的田野和更远处模糊的山线。
路很长,从这一刻起,他真的只能靠自己了。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白渺发来的游戏邀请。他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闷又痛。但他还是迈开了脚步,朝着公交站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公交车摇摇晃晃,像一个疲惫的躯壳,载着满车厢的沉默与各自的烦忧,驶回市区。叶松桁靠在窗边,窗外的景物从稀疏的田野逐渐变为密集的楼房,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闭着眼,却没有睡着,父亲那张因愤怒而紧绷的脸,和那些冰冷刺骨的话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叶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你以为理想能当饭吃吗?”
“那个拖油瓶弟弟,你打算怎么负担?”
“以后你的事,我绝不会再管一分一毫!”
每一句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他心上,闷闷地疼。不是没有预料过这一天,只是当它真正来临,那种被全盘否定、被亲情绑架、甚至被拿最在乎的弟弟作为筹码要挟的窒息感,还是远超他的想象。
他在离家还有两站的地方提前下了车。清晨的空气带着车水马龙的味道,并不清新,却让他憋闷的胸腔稍微顺畅了一些。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小区附近那个熟悉的街心公园,找了个被树荫遮挡的长椅坐下。
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一切,来整理自己的情绪。他不能让叶祉煜看到自己这副失魂落魄、一身戾气的样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是昨天叶祉煜塞给他的,糖纸有些皱巴巴。他慢慢剥开,将那颗橙子味的硬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一丝人工香精的甜,并不算多么好吃,却奇异地带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和支撑。他靠在长椅背上,仰头看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任由那点甜意在口腔里化开,也让自己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
脑子里那些愤怒、委屈和茫然,渐渐被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取代:他没有退路了。
父亲断了他的经济来源,这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他主动促成的结果。但真正让他心寒的,是父亲用叶祉煜来威胁他。这触碰了他的底线。
糖块在嘴里慢慢变小,最终消失。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脸上的疲惫和迷茫被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他得撑住,为了自己,更为了小祉。
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这个时间,叶祉煜应该还在学校。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空气里有微尘浮动。这个他和弟弟相依为命的小家,此刻成了他唯一感到安心的地方。
他换了鞋,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的旧沙发边,把自己摔了进去。身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首先需要解决的,是钱的问题。
他拿出手机,点开银行APP,查看着自己卡里的余额。不多,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压岁钱和偶尔做家教剩下的一点。支撑到他高考结束或许勉强够,但大学的学费、生活费,还有叶祉煜的开销,远远不够。
他点开几个常用的兼职APP,浏览着上面的信息。家教、便利店夜班、餐厅服务员……目光在各种招聘信息间穿梭,大脑飞速计算着时间、报酬和可行性。高三的学业压力已经很大,他必须找到一种既能赚钱又不至于过度影响学习的方式。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几个线上翻译和文案兼职上。这对他的英语和语文水平是个挑战,但时间相对自由,或许可以尝试接一些难度不大的单子。他仔细阅读着要求,收藏了几个看起来靠谱的,准备晚点再详细研究。
然后,他点开了和班主任蔡老师的聊天界面,犹豫了一下,开始打字。他需要了解一下学校的奖学金、助学金政策,以及B大是否有针对家庭困难学生的专项资助或绿色通道。他没有提及与父亲的冲突,只含糊地说想提前了解经济独立可能面临的情况。
做完这些,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现实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但他必须从中找到突破口。
他站起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白开,一口气喝了下去。冰凉的水流过喉咙,让他更加清醒。他看了一眼时间,离叶祉煜放学还早。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了物理竞赛的习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电路图,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避难所,能让他暂时忘却外界的纷扰,全神贯注于逻辑与推演的世界。
他知道,通往理想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的笔,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下午四点半,叶松桁准时出现在小学部门口。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上午的阴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平静。
“哥哥!”叶祉煜像颗小炮弹一样从学校里冲出来,扑到他身边,迫不及待地展示手里一张涂得五彩斑斓的画,“看!我今天美术课画的!这是你,这是我,这是我的好朋友们!”
叶松桁接过画,画面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天空还有一个夸张的大太阳。他的目光在自己那个小人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揉了揉弟弟的头发:“画得不错。走吧,回家。”
“哥哥,你今天怎么来接我啦?不上课吗?”叶祉煜牵着他的手,一蹦一跳地问。
“嗯,今天比之前回来的早。”叶松桁轻描淡写地带过。
“那我们可以去买街口那家的冰淇淋吗?”叶祉煜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他蹲下身,平视着弟弟:“今天不行,哥哥忘了带钱。而且快吃饭了,吃了饭再吃冰淇淋对胃不好。周末吧,周末带你去。”
叶祉煜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嘟起了嘴,但出乎意料地没有吵闹,只是小声说:“那……那好吧。”
看着弟弟懂事的样子,叶松桁心里一阵发酸。他拉起弟弟的手:“走吧,回家哥哥给你做你爱吃的番茄鸡蛋面。”
“好!”小孩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立刻又高兴起来。
牵着弟弟温热的小手,走在夕阳余晖里,叶松桁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依赖和信任,那份因为与父亲决裂而产生的彷徨和沉重,似乎被冲淡了一些。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小家伙是他甜蜜的负担,也是他必须变得强大的全部理由。
未来的路或许艰难,但看着身边弟弟无忧无虑的侧脸,他觉得,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