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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老将 廉颇老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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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和豫城大捷的战报传到京城的时候,梁汇正虔诚的跪在佛像前,口中低低的念着佛经,手中的青绿色珠串几乎让她盘得失色。
身边满是保佑平安的经文,悠悠的古香顺着香炉的空隙升腾到空气中。
太祖皇帝在世时格外信奉佛教,派遣大量匠人在宫里修筑了诸多佛像和庙宇,每次遇见需要祈福的天灾人祸,天子便会跪在此处期盼先祖显灵。
梁汇本不是信佛的人,可豫城和江州战况激烈,地理位置又格外重要,稍微出一点差错,整个大梁便会跟着动荡。
天子不能抛弃一切亲赴战场,她能够做的,就只有安定朝中事宜、削除奸佞,然后拨去支援。
有一个小太监轻轻的拂开寺门,本安稳站在梁汇身边的红松主动上前一步,侧身挡着外面透过来的光。
小太监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红松闻言喜笑颜开,把人支走之后立马躬身跪在梁汇身边。
“陛下,大捷!”
梁汇手指一顿,视线却仍停在佛祖慈悲的眉目上:“哪里大捷?”
红松像是才反应过来,故意扇了一下自己的嘴,说:“瞧我这说得不清不楚的,真是高兴坏了。江州和豫城都是大捷,锦衣卫救驾有功!”
梁汇一怔,顺着红松搀扶的力道站起身,隔着拉开的门扉瞧着外头的天色。
大捷。
分明是个好消息,可看着外头这阴郁的天色,她却怎么也提不起心情。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这样云朵堆积、阴郁郁的天色怕是暴雨袭来的前兆,京城,怕是也要变天了。
梁汇捏了捏手指,轻声说:“让锦衣卫尽早回来,不要在豫城逗留。”
京城变天就是不得了大事,光靠禁军和身边的暗卫难以保障大权,锦衣卫必须回来她才能安心。
不像是给自己说的话,红松装作没听见,也没应。
这些天,陛下住宫里的次数多了,叫他服侍的时间久了,他总能发现些许秘密。
像……宫殿里忽然从天而降的黑衣人、陛下时不时的自言自语、以及那一封封从天南海北送来的密信。
陛下没瞒着他,就是心里把他当自己人,对他信任。但也没让他看,这也是自己待在陛下身边的时机不够长,陛下难免会对他防备。
红松审时夺利,也不会多问,碰见了便面不改色的干自己的事。
梁汇身边不缺聪明人,但太多人自诩聪明终究会自作聪明,把一切搞得面目全非。
红松却擅长把自己的聪明隐藏起来,像陛下用得顺手的玩意,需要的时候才会亮出来,大多时候都是缄默无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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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城和江州战事大捷让朝中人高兴了好大一会,然而时景不长,边关便传来一封染着血的急报。
鞑陀进犯了。
鞑陀进犯是早晚的事,从‘朝晖宴’对他们的态度便能知晓一二。梁汇很早就做了部署,所以在一开始的对峙中,大梁的士兵并没有因为突袭受到较大的损失。
只是,随之被递来的还有一封盖着私印的密信——常胜将军陈轻鸿在率兵追击鞑陀余部的路上,失踪了。
打起来并不要紧,要紧的是 ,全军凝聚力所向、大梁最擅长领军作战的人带着一小撮精锐部队,消失了。
这太匪夷所思了。
边境地理位置特殊,行军途中摸不清方向与大部队走散是常有的事。
陈轻鸿将军身强体壮,有丰富的作战经验,无论是梁汇还是他带过的其他将领都不相信他会死。
他那么爱脚下的土地,只要有一丝希望都会拼了命回来。
梁汇派了一些朝中重臣来御书房探讨此事,得出的结论便是将此事暂且隐瞒下来。
梁汇先前从世家子弟中派了几个年轻骁勇的去边关吃沙子,在陈轻鸿亲自指导下为未来行兵作战做准备。
指导的时日不算短,该学的也学了,有天赋的人也能独当一面。
这些个世家子弟只有两个混出了头,分别叫宋玉岭和曾单,戍守着益州和潭州边陲,这两处皆是与鞑陀直接接壤的地方。
“鞑陀吞并匈奴,实力大增。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反击。”
“鞑陀冬日里少粮,秋日里他们便会储备过冬的物资,现在夏季将近末尾,我们如果能坚持下去……”
“极其困难啊。陈将军如今下落不明,偌大的军营群龙无主,不知何时便会……”
梁汇抿着唇,想着今年冬天很漫长,夏天也很漫长。
将近入秋,天气还是极其燥热,一点收敛的气势都没有。这便意味着鞑陀有更长的时间和他们进行拉锯战。
“无论如何,京中必须派良将前去支援。”
众臣子最终商量出这个结论。
鞑陀没有友谈的意思,吉胡卯足了劲想拿下边陲,大梁上至朝官下至百姓无一不选择分毫不让。
这一战,无可避免,一定会打。
打架需要人手和粮食,后者还好说,大梁不缺银两,后方储备丰富;但因为重文轻武的国策影响,大梁将近五十年没有出现一名良将,实在是无人可用啊。
梁汇知晓,堂下这些老臣自然也知。这个话题被提出来后便双双沉默,终于,有一个臣子不太确定的提出:“路……路将军现还在人世。”
梁汇挑了下眉,一时间没想起是哪个路将军。
直到下面的其他臣子先一步开口:“路将军年近八十,还能扛得住漫漫征程吗?”
先不说带兵打战,就八十多身子骨,从京城一路颠坡到关外,他能受得住吗?
又一阵沉默。
带兵打仗不能纸上谈兵,饶是有几个武功不错的小辈也不能直接赶着战场,思来想去,看似天方夜谭的路将军,却是最合适的人选。
年近八十的老头,若非形势不得已,梁汇也想让他安稳晚年。只是……家国大义面前,连她自己都得往后让一步。
“去问问路将军自己的意见吧。”
其他人无话可说,默认了。
路将军晚年的时候常住京城,平日里喜欢听戏,虽然耳朵不太好,但身子骨还算硬朗。
被陛下的人找到时他正在梅园听戏,面前的人吱吱呀呀唱得什么他听不太清,只能看见那衣服上华丽的、表情也是有趣的。
老人家听到边关危在旦夕,竟需要他亲赴战场时,整个人蹭一下站起来,猛一拍桌子,没有犹豫:“我去!”
这义无反顾的样子倒是把派来找他的人吓了一跳。
于是,年轻时骁勇善战的路将军被带到陛下跟前,当着御书房那么多老臣的面谈吐依旧不卑不亢,脊背挺得很直:“老臣拜见陛下——”
梁汇手指一动,她是真不想让这人去赴死。
对,确实是赴死,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这般年岁的人即便身子骨康健也难以举起长枪,更莫论他的反应速度怎么能比起那些年轻人。
他是将领,受到的明枪暗箭比一般人要多,反应力比一般人要弱的多,怎么可能能躲得过?
但他出现,足够振奋人心,足够给军中的将士一些鼓舞。
人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所以,这个英勇送死、或是遗留青史的选择也交由他自己手中。
“你……想去吗?”梁汇轻声问。
路将军抬头,第一次打量面前这个年轻的面孔。
新帝心念百姓、聪敏好学、运筹帷幄,江山在她手中定会后继有人、代代不衰。
而现今,在新版图开设之前,他愿意成为马前卒。
“回禀陛下,老臣愿往!”
他抬起头,眼圈周围布满褶皱,眼里却泛着微光:“我十几岁就跟随太祖南征北战打天下、定江山,中年跟着孝敬帝收复匈奴。我无数次站在黄沙漫天的西北,看着西边的荒凉、看着百姓的惶恐,心生不安。”
“后来,江山收复、蛮人逃窜,我们收复了脚下的土地,让边疆百姓安稳度日。我年轻时一起征战的兄弟、手足有不少死在了战场之上,我从不觉得死亡是一件坏事,死在他们亡身的土地也不是一件坏事。”
路将军一生并未娶妻、膝下也没有儿女,本以为现在的日子对他来讲是享福,没想到他心中这般苦闷和孤独。
“老臣……想再看看我曾经守护过的一方土地,想重新回到我的战友身边。”
梁汇舔了舔唇,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可阻拦的了。
她让路老将军起身,又让红松亲自取来纸笔——无论路将军怎么说,她自己总觉得把年纪这么大的老人家逼上战场心里过不去。
于是,亲自下旨封他爵位,死后葬入皇陵,名字被永久的镌刻在英雄柱。
大梁世世代代会记着他,江山后继有人,精神代代相传。
路将军领旨谢恩,比起这些虚名,他还是更担心如今的身子骨还穿不穿得上昔日风光无限的盔甲。
他扶着门框,在朝中重臣的注视下缓缓退下。
梁汇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暖流,那是被老将的风霜傲骨所感动、被他们的精神所折服。
路将军戎马一生逃不过时间带来的苍老,佝偻的背影却倔强的不愿意弯下去。
梁汇眨了眨眼,莫名想到一首过去读过的诗:廉颇老矣,尚能饭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