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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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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空气清冽刺骨,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清冷又漫长。
躺在酒店床上,许嘉懿心绪不宁,手里还捏着那副黑皮手套,来回看了又看,快灼出洞来。
偏这时何宜年打开电话,单刀直入就问:“你找着人没?”
许嘉懿把手机开了免提,随手扔在床上,很轻的应了一声“嗯”。
“怎么听着不大高兴呢?”
“她不想见我。”
室内被开了空调,黑色大衣摘下来搭在酒店的椅背上,连衬衫扣子都解了两颗,有些热,可他又固执的将手套戴了上去。
只是一副她戴过的手套,也值得他如此痴迷。
“你这跟疯了似的上蹿下跳找了一个周,就差报警了还吃了个闭门羹?”
“你能别幸灾乐祸?”他闷声从手套中抬首,鼻尖还萦绕着皮革的味道和一丝快被盖住的桂花香。
“我这明明是同情。”
寻遍蛛丝马迹拼凑出一个不完整的地址,重要的新闻发布会抛到脑后,义无反顾的找了过去还被拒之门外,确值得同情一波……
三秒。
“那你就回来呗,反正开学了她也得回来,一个月假期而已。”
“不。”
何宜年继续说服:“她不是还读了研,肯定会回来的。”
“不。”
许嘉懿从小就这样,何宜年见识的多了。说好听了是执着,说难听了就是掌控欲强,必须把人看在眼前才放心,不在视线范围内的,就不能算是自己的。
何宜年又劝:“你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她不想见你你还能硬闯?”
他倒是想,又怕人烦。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不回来公司怎么办?不是刚接手,就不怕爷爷给你收回去?”
“晾着。”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两个字给何宜年整无语了。
“行,你牛逼!几千万的大项目说不谈就不谈,抛家舍业去‘追妻’!”
许嘉懿像个变态似的,正埋首在手套里,听了他的话突然闷笑出声。
“还笑。”何宜年听出他心情好点,又接着说:“之前说女朋友还以为你俩谈上了,这倒好,结果是半毛钱关系没有还把人气跑了,你够厉害的啊。”
“诺贝尔就该给你颁个‘倒数第一’会追妻奖。”
“……”好吧。。。
“不过我还真好奇,你跟她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许嘉懿不说话了。
事情的发展也说不上是无缘无故,有他弄巧成拙的成分。
姚曼给他安排了多次相亲,一是他确实到年纪该成家立业了,二是挑选儿媳妇这事也算姚曼的一种控制方式。许嘉懿看穿她,所以从不搭理,每次都找借口躲开,后来随着权力渐渐握到手里,他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一口回绝。
但上次在茶馆,他确实有故意。
相遇确是意外,但他带着相亲对象四处招摇不是意外。
被拒绝多次的姚曼都没想到,随手丢了一张照片过去,她那越来越无法控制的儿子,罕见的、稀奇的,去见了人。
许嘉懿当时并没多想,只是恶作剧般的想要看一看萧然的态度。
想从她那张淡漠疏离的脸上看到别样的表情,想看她发脾气,想看她胡闹,想看她在乎。
想看她同自己一样陷入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里纠缠、依附、再难分离。
再恶劣一点,这辈子分不开彼此。
但最后被他搞砸了,落得个万劫不复。
“……怪我。”
*
福利院的夜很宁静,偶尔有几只抱团的鸟在枝头鸣叫,被狗吼了两声吓得飞远。
萧然在梦里惊醒,双眼猛的睁开,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手都在发抖。
她心底的那份恐惧久久不能平息。
回到故地,往事变成噩梦钻进她脑子里,折磨着她的夜。
在梦里,那个人渣——也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又握起酒瓶朝她砸来,理由依旧无理,向她宣泄自己输了牌的怨气。
因为有他的存在,每一天都很难捱,分不出四季,所以也记不清是秋还是冬,只记得很冷。
她被忽视、被贬低,穿的单薄无人关心,手被冻出几个疮来,隐隐有裂开的痕迹,在被男人殴打后,蜷缩在地面上,手上蔓延着血迹,淋漓,猩红,那是她第一次,在被打之后感到冷。
冻到骨子里,四肢百骸里。
或许是寒,也或许是委屈。
手止不住的发抖。
左手握住右手,眼泪一滴滴落到手上,模糊眼睛,晕染血迹。
她要清洗一下狼狈的自己,百般尝试后起身,跌跌撞撞的走去了河边。
那是大山里唯一的一条河,很深,没有冻住,正流淌着。
夏天有调皮的孩子会在这里游泳,有欢乐,也有不幸的。
有老人宽慰:大山的孩子能葬在河里,也是福气。
她蹲下身,把手伸进河里,进去的一刹那,居然不是冷的,是热的、烫的。
让她有些恍惚,也有些痴迷。
所以将整个人都泡进了水里。
那个时候,她小学六年级,还有很多东西不懂,却大胆的做了一个决定。
她算不算有福气?
……
有点想念那副手套带来的温度。
*
天空压着一层浅灰云层,天刚蒙蒙亮时,许嘉懿便驾着租来的车,从城里赶往金兰福利院。
一个小时的车程,山路并不好走。
到了福利院门口,他特意跟保安大爷打了招呼。因为就萧然昨天的态度,估计在他离开后就会跟保安说些什么,把他拦在门外。
但大爷什么都没说,打过招呼就放行了。
许嘉懿瞅了一眼大爷那杯快褪色的茶,又返回车里拿了块五位数的茶饼给大爷。
等他进到福利院里,发现没什么人,准确来说,是没什么正在活动的人。
他四处望了望,可能来太早了,都还没起,就连门口的大爷都在打哈欠。
又往深处走了走,看到后院里正忙碌的少女身影。
她一排排的挂好新买的棉服。短小的,大概是小孩子的,拿出来通风。
没有惊动人,许嘉懿缓步走过去,也帮着去挂棉服。新买的衣服都会有一股布料味,不难闻,但也不好闻。
他皱着鼻子从边上往里挪,一步步靠近萧然,等闻到她身上的桂花香,鼻子才舒坦些。
呼出的白色雾气在空气里升腾又消散。
昨夜萧然做了噩梦睡不着,临近凌晨将将睡去,又在后半夜醒来,再无睡意,索性起了个早,把冯院长昨天带人采买来的棉服收拾收拾,方便冷的时候孩子们能直接穿。
她重复着拆包装,挂衣服这个动作,大脑有短暂的断联,没意识到旁边多了个人。
“今天比昨天还冷,怎么没戴围巾?”说罢,许嘉懿已将自己的羊毛围巾摘下,走到她身前,一圈圈的给她绕好,又系紧。
萧然望着他的动作,慢慢才回过神来。
“看我做什么?”指腹捻了捻她的耳垂。
萧然退开半步:“……你怎么又来了?”
“是问我怎么进来的?”许嘉懿答非所问,弓下腰望着她:“我拿五位数的茶饼,贿赂了保安大爷。”
脖子上的暖意很快腾升到脸上,原先苍白的小脸此刻有了点气色,红润润的。
萧然又退开半步。
他们明明做过比这要亲密的多的多的事,现在居然要躲避。
许嘉懿心里轻叹了口气,直起身,面上若无其事的去挂衣服。
真够冷的。
福利院的员工们陆陆续续起的时候,萧然这边也把衣服挂好了,正拿着衣架一件件拍松。
有过来后院洗漱的,看着许嘉懿问:“然然,这谁啊?”
萧然:“……不认识。”
许嘉懿心里憋了口气,现在也开不出玩笑来了,冷着脸:“路过的热心市民。”
都察觉出两人气氛不对,也不过问了,各忙各的去了。
等到食堂员工把饭做好后许嘉懿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端着餐盘就往萧然边上挤,把剥好的鸡蛋往她盘里递。
“路过的热心市民帮了忙不能蹭顿早饭?”
“午饭?”
“晚饭?”
“…………”
彻底没了天光,许嘉懿才有起身离开的趋势。
被人拉住了:“你不跟然然姐姐说再见吗?”
他扭头望向远处忙碌的萧然,停了两秒,又低头望着小女孩:“她不想见我,没法再见。”
女孩仰着脸:“你惹她生气了?”
他转过,蹲下身:“嗯。”
女孩跟他平视:“那你道歉了吗?”
“嗯。”
“她没原谅你?”
闻言轻叹:“算原谅了吧。”
“什么叫算?原谅就是原谅,不原谅就不原谅,为什么是算原谅?”
“……她骗了我。”
明明没原谅,还要骗他说原谅。
但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他摸了摸女孩的头:“她要是像你一样诚实就好了。”
女孩垂下头来,喃喃:“我也撒过谎的。”
许嘉懿眉毛一挑:“是吗?”
小孩子的谎话算什么,偷吃零食说没吃,看见会飞的小狗了,玩具自己长腿跑了。天真无邪,算不得坏。
但女孩却说:“我骗其他人说我有爸爸妈妈。”
放在女孩头顶的那只手顿住,许嘉懿的心里猛地一揪,像被刀子剜了一下,密密麻麻带着疼。
“在这里的人都没有爸爸妈妈,我撒谎了。”女孩抠着手,咬着下唇,羞愧的不敢跟他对视。
许嘉懿将视线移到远处,“你说这里的人……”他的嗓子有些哑,喉结滚了又滚,艰涩的问出:“包括你的然然姐姐吗?”
女孩抬眼,极轻的点了下头。
心脏被攮了个窟窿,哗啦啦的流血。
“然然姐姐是在她初三那年没有了爸爸妈妈。”
闻此一言,许嘉懿疼的快无法呼吸了,一条溺毙的鱼,沉寂在无边的沉默里。
初三……
她才多大?
16岁?还是15岁?
他早该想到的。
为什么是福利院?她要真想躲,躲去哪都行,拿着他给的钱躲去国外,逛遍全球,整天换地标,钱足够,也躲得开,为什么要躲到福利院?
空中半弯月被乌云遮住,夜黑,风起,痛彻。
原来是她早就没了家。
望着眼前的女孩,又望向远处的少女。
她在少不知事的年纪被抛弃,她在初谙世事的年纪失去双亲。
苦难比较不来。
但心疼自有归处。
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被他伤了千百次还能说出一句原谅——那究竟是谎言还是被逼无奈的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