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雨》汁汁园

3、03 落汤鸡，好

　　当天，邹语并没有接到覃漾打来的电话，她也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直到叶微让她外出培训，收拾行李死活找不到充电宝时，邹语才猛然想起，东西还在覃漾那。

　　那天早上，邹语在电梯口碰见叶微，叶微端着一杯从旁边咖啡店买的咖啡，注意到邹语，问她道：“出外勤感觉怎么样？”
　　邹语害怕这种上司突然间的提问，不给她打腹稿的时间。
　　她腼腆一笑，诚实道：“累，但学到了很多东西。”

　　叶微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下周在成都有一个为期一周的系统培训，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参加。”

　　天上掉馅饼了，砸得邹语有些头晕。她坐回工位，一时有些恍惚。

　　成都，她还没去过。
　　她隐隐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心。可具体担心什么，邹语也说不清。

　　同行一共四人，启程那天，叶微带队领着三个小孩出发，看到有叶微同行，邹语的心没那么忐忑了。

　　八月底的成都还有些闷热，一下飞机邹语便感觉一阵潮湿袭来，附着在皮肤上。
　　邹语是土生土长北方人，习惯北方了又干又硬的空气，乍一感受南方的湿度还有些不习惯。

　　叶微只在成都呆了一天就走了，剩下邹语三人。
　　他们三人年龄相仿，两天的培训下来，三人已经渐渐熟悉，相约着去吃火锅。

　　这家火锅是邹语闲逛时发现的，第一天培训结束的时间早，邹语便收拾好东西出门溜达。
　　酒店附近有一条小吃街，外面是几家餐馆，面馆、火锅店、钵钵鸡，往里走是一些骑着三轮车的脏摊，炸串、铁板烧、冷串、炒饭的香味浸满了整条街。

　　沸腾的红锅里翻滚着肉片血肠，缭绕的烟气弥漫在火锅上。
　　太好吃了，邹语第一次吃红油底的火锅，香得她直上头。

　　一边被辣的嘶哈嘶哈一边往嘴里塞肉片，吃得嘴巴红红的，像肿了一般。
　　引得胡铭心关切的问：“邹语，你还好吧，嘴巴都肿了。”
　　邹语摆摆手说没事，虽然嘴上说着没事，还是服软的端起冰粉，转战到番茄锅。
　　三人吃得酒足饭饱，沿着街边慢慢走回酒店。晚风轻轻拂过脸颊，带走一天培训的疲惫。

　　这时候火遍大江南北的成都还未发行。后来听到成都，开头悠然的吉他声瞬间将她带回成都的街头。

　　第二天培训，邹语照常到达教室，却发现教室的人已经到了一半了。
　　以往这个时间，教室并不会有多少人，讲台中央放着一个人台，前排的位置已经坐满，邹语只好走到中部靠后的位置。

　　原来这节课是立裁。
　　老师以欧式风格的礼服为例，用白坯布立裁出基础版型，现场教学。
　　比起前两天市场销售的课程，这节课显然更有趣，课堂也比以往活跃。

　　但邹语坐在后面，有些地方的设计根本看不到，只能趁着下课跑到前面看个究竟。胡铭心坐在前面，主动把笔记本借给她。

　　一般早上的座位都会延续一整天，中午大家都会把东西放在位置上，吃个午饭就回来。邹语利用这个间隙，补充上午的笔记，没有注意出现在教室门口的身影。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不断放大，邹语也没有察觉。
　　“他是这节课的老师？”
　　“看着好帅，都不敢和他对视。”
　　“好有韵味，好有感觉。”
　　“如果我将来设计的衣服能穿在他身上，也算是得道升天了。”

　　邹语把笔记还给胡铭心，起身朝前走去，因为看着脚下的台阶，一直没有抬头。和胡铭心还没说上几句，上课的时间就到了，主管老师说道：“时间到了，我们开始下午的培训。”
　　邹语听到声音，连忙猫着腰小跑回自己的位置。

　　主管老师依旧乏善可陈的说了些内容，让人听了和没听一样，然后才介绍今天下午的主讲人。
　　邹语坐定，抬头看向讲台，惊讶一闪而过，注视着台上的男人。

　　覃漾穿着偏休闲，一件亨利领短袖，往上是刀锋似的下颌线，眉眼冷峻，头发向后向上梳，露出饱满的额头，还带了一副无框眼镜，显得十分有学识。

　　他简单闲聊几句，便进入了主题。
　　“珠宝与服饰，相辅相成，好的饰品能够提升服饰的精致度，穿衣人的气质。饰品的展现也离不开服饰的设计，一件饰品放在不同服饰上会出现不同效果，为了不出现南辕北辙的尴尬，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浅显的知识。”

　　覃漾的声音是一片墨绿，带着不急不躁的雨水落在潭水中，荡出一圈圈圆晕。
　　他讲的浅显易懂，不像其他讲师顾左右而言他，适当的幽默淡化了他身上的锐利。

　　邹语坐在后排听得很专注，覃漾的视线从她身上划过。

　　中途休息，邹语外出接水，看到茶水间里几个年长的学员正在和覃漾交谈。
　　那几个学员都是公司里有些资历的，与邹语这样的白纸不同。

　　有的公司来的是能往上够一够的中流砥柱，有的是潜力无穷的高材生，有的是默默打拼的小透明。
　　上次吃饭时，胡铭心还说，整个培训组里属他们最弱。

　　邹语不认同，却没反驳。
　　自己都觉得自己弱，谁还能看得上你，都是参加培训的，谁比谁低一等。

　　她自尊心强，也很有脾气，但这些对于独自在大城市打拼，没有根基的人来说，是最该割舍的东西。

　　邹语听着他们侃侃而谈，内心很是佩服，她可能永远也学不会如何轻松地和比自己地位高的人交谈。

　　“邹语？”
　　邹语站在一旁当缩头乌龟准备接水，覃漾却像是刚发现她一般，叫她的名字。

　　茶水间有一瞬的安静。众人纷纷停住话头，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向饮水机旁的身影。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了。”
　　其中和她有过接触的同学问道：“邹语，你和覃总认识？”
　　覃漾看着她，众人也看着她。邹语掩下心中的错愕，淡定的看向覃漾，点头：“覃总是公司的客户。”
　　“还有这种缘分。”
　　邹语笑笑，没接他话里的调侃。

　　这群人精默不作声离开茶水间，把邹语架在这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走了像是拂了覃漾的面子，人准备跟你叙旧呢，你倒跑了。
　　留下大眼瞪小眼，也怪尴尬的。
　　邹语后悔出来接水。

　　她不是个热络的人，说是自视清高也不为过。换个嘴甜的或许会说，覃先生好久不见，您什么时候来的成都呀，虽然我也才到没两天，但我发现一家还不错的火锅店，晚上请您吃呀。可是邹语做不到，光是想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覃漾本也没指望一个锯嘴葫芦说话，但还是问道：“你是哑巴吗？”
　　邹语嘴巴抿成一条线，你是有病吗？
　　回：“您可以把我当成哑巴。”

　　覃漾知道此刻邹语一定在心中编排他，她的心情都显在脸上。
　　尽管有隐藏，但还不够熟练，归根到底还是太稚嫩。

　　明明是用她当挡箭牌，赶走那些攀谈寒暄的客套，不但没做解释，反倒还问起她来。
　　邹语心中戚戚，撂下一句：“您休息，我先回去了。”

　　培训的时间富裕，胡铭心便提议趁着最后休息的时候去看大熊猫。
　　邹语没意见，来成都怎么能不去看大熊猫，那不是白来了吗。熊猫基地路途偏远，几人拼车也比较划算。
　　最后一天，邹语和伙伴踏上了看大熊猫之旅。

　　早上天气凉爽，少了几分黏腻的潮湿，他们早早起来搭车前往熊猫基地。
　　同行的人中有领导意识很强的伙伴，主动带领他们买门票，走展馆。邹语跟在后面一路看一路拍。

　　有的熊猫十分傲娇，背对着展览区，不给一点面子。有的则十分慷慨，豪迈地叉着腿，啃着竹笋。
　　邹语发现，熊猫并不是直接吃竹子，而是一层层扒掉外面的硬皮，只吃里面嫩嫩的芯。
　　好奢侈哦～她投去羡慕的眼光，她也想无所事事，无忧无虑坐在地上啃竹子。

　　“诶？那不是覃总吗。”
　　同行的伙伴去商品店买矿泉水，站在一旁的朋友突然说道。

　　众人的视线也都朝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模样没错，确实是前几天给他们培训的覃总。

　　覃漾今天穿得就更为休闲，黑T，仔裤，看上去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可一看那健壮喷涌的线条，和举止投足之间流露的气质，绝非刚踏入社会的大学生。

　　覃漾本来结束工作后就打算直接回北京，周亮得知他也在这里，约他散风。
　　手上没有要紧的工作，覃漾便改签了机票，多逗留几日。

　　读书时，他们几个经常约着爬山、滑雪，跑到山沟里钓鱼。如今工作，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

　　几人跑去打招呼，说覃总好巧，在这里遇到了。
　　邹语站在后面，没上前去，远远和覃漾打了照面。

　　他们还有一个展馆没去，邹语不打算去了，准备在这里等他们，这条路往前走就是出口。
　　她掏出纸巾擦了擦石檐上的浮土，坐在上面休息。在竹林下乘凉，低头查看手机里的照片。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斜肩T恤，下身是一件格纹短裙，不知道看熊猫还要爬山，穿了双漆皮的芭蕾鞋，走得脚底板酸疼，后脚跟也被磨红了。

　　她脱掉后脚的鞋，让磨得泛红的皮肤喘气，前脚掌勾着鞋防止掉落，悬挂在脚上的鞋一晃一晃的。
　　之前穿也没出现这种情况，看来还是不能多走。

　　一片乌云飘来，天上瞬间暗了许多，刮来的风中也带着夏日难得的凉意，竹林瑟瑟的低鸣着。
　　一滴豆大的雨落在鼻梁上，邹语疑惑，伸手摸了摸，是水。
　　下一秒又一滴雨落到了她的眼皮上，她迷了眼。

　　什么鬼天气，也没说有雨呀！
　　邹语把包包顶在头上，起身往最近的屋檐走。

　　斜挎包小小一个，不顶事。
　　瞬间雨点就密了起来，响亮的砸在地上。

　　商品店里挤满了人，邹语想买一把伞，但等到她过去已经被拿光了。
　　没有伞，邹语便推门出去站在门口的屋檐下，屋内人员过载，闷热无比。

　　天上的乌云就一片，是阵雨，飘走了雨应该就停了。

　　身后门又被推开，邹语看到了覃漾，他也同样狼狈地被雨水打湿。
　　两人默契的没有说话，移开视线。

　　门口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把两人隔开。
　　雨一直下，没有停的意思，园区派来观光车转移游客。

　　手机上，胡铭心给她发信息问她现在在哪，邹语回她，说目前坐在景区的接驳车上。
　　车很快到了门口，胡铭心又发来一条信息，邹语没来得及看，就被催着下车了。

　　胡铭心打来电话，说她们已经坐车回去了，让她自己回来不用等他们了。

　　“好。”
　　邹语很平静，她心里是有些生气的，但确实也没资格质问他们为什么不等她。

　　雨天，打车的人很多，他们好不容易拦到车，自然不会为了等她一人，将车白让给旁人。

　　听筒的声音并不小，旁边的人自然也听到了，邹语收回手机，视线落到不远处的水洼，点点雨滴落下，像一次次的烟花散去。

　　邹语想她骨头也不是那么硬，有时也是媚俗的。
　　一辆黑色的suv停到她身前，副驾驶的男人面生，但驾驶位上的人却十分熟悉。

　　说熟悉也谈不上，毕竟只见过三面。可见，有时候熟悉也是相对的。
　　“上车。”
　　邹语想覃漾果然听到她讲电话了，她压下心中的那股烦闷，扬起笑容对覃漾说，麻烦您。在副驾驶男人好奇的打量中拉开了后座。

　　矫情能顶饭吃吗？不能。
　　她要是矫情，这会儿估计还在雨中瑟瑟发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