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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怪物 ...

  •   楚卿玦的整个下半身泡在清可见底的池塘中,脚却没落到实处,整个人像是飘在空中,池水很冷,寒意顺着脚底灌倒脊骨,冲击着大脑,池塘四周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茂盛,却不真实,漫山遍野的绿叶包裹的她透不过气,她尝试着往前走一步,脚踝却撕裂般的疼痛,她微微蹙眉低头,看着湖面,眼前蓦然出现一双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柔弱无骨,指尖圆润粉嫩,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被富养起来的姑娘才有的手。再往上,纤细的手腕上系着红绳,手臂如玉藕一般。楚卿玦的眼神盯住那条红绳,她的身体不住的颤抖,慌张无措的抬起头,撞进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嗓子像是被棉花堵住,眼却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就像近乡情怯的旅人。
      她几乎要哭出来,她的声音哽咽:“阿姐?”
      女子温温柔柔的笑了一笑,柔荑一般的手缓缓盖住楚卿玦的发顶:“小九长大了。”
      旁边凭空出现三道身影,一男一女,和一个很可爱的孩子,男人搂着女人的肩:“不认识哥哥和嫂子了?”
      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努力移动自己的双脚,无论这是现实抑或梦境。她想要拥抱他们,但血液从湖底蔓延出,染红了一片清澈的水,像是于水乡盛放的彼岸花。但她越是努力靠近,他们的身影就越遥远,耳边甚至响起了他们满是失望的声音。
      “姐姐都不认识小九了。”
      “你杀了他们,你与他们有何不同?”
      “我对你很失望。”
      楚卿玦没有理会,她奋力伸出手,大声呼喊:“阿兄!阿姐!嫂子!”
      回应她的是亲人们渐行渐远的身影。
      她在向前跑,努力的,拼尽全力的,向前跑。但他们的影子越来越飘邈,越来越虚无,她甚至来不及抓到一点影子。
      比失去更令人绝望的是再次拥有又再次失去,楚卿玦的双脚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拽住,痛楚自心口蔓延到全身,她终于跑不动了,她无力地低下头,双手撑着膝盖,看向湖面后再一次怔愣住。
      湖面上是一个人影,是她的师父,陈平。
      她有十年没见过师父了。她下意识擦掉眼泪,想要挤出一个微笑,但耳朵听到的话语给了她当头一棒。
      “你不再是我的徒弟了。”男子神色淡淡,“你不再是陈家人,你的身体里流着冷漠的血,你不配叫我一声师父。”
      痛苦包裹着她的心脏,一瞬之间,她的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眼前阵阵发晕,她甚至觉得自己将要死在这里!鲜红的不掺一丝杂质的血染红了一整片湖泊,染红了整片森林,这里就像万鬼横行的炼狱,一寸一寸,敲碎了她的骨头,她此刻无比赤裸。
      她低头下头,在血红的湖水中,缓缓浮现出了一个怪物的脸。
      那是她。
      湖水膨胀猛地淹没她的头顶,窒息感和惊悚感使她突然惊醒,她坐起身,惊魂未定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她坐起身,拉开床头的灯,待到平复一会,她起身下楼,去喝水。
      真正到了楼下,又觉得水已经平复不了她的心情了,她去了酒窖,拿出一坛酿了很多年的烈酒,等回到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本该熟睡的人。
      月亮格外偏爱他,柔软的光华洒在他身上,衬得他格外温柔,月华都不及他半分。楚卿玦眨眨眼,失去至亲的虚假的痛似乎被缓解了。
      “阿槐是灵丹妙药。”楚卿玦慢悠悠地想,“阿槐包治百病呢。”她提上酒,走到他面前,也许是夜晚昏暗,窗外泠泠的月光徒增了几分旖旎;也许是刚做了噩梦,她惊魂未定;也许是看不到他的表情,她短暂的沉溺在那几年珍贵的幸福时光里,不用处处小心,不用思虑太多,不用步步为营,她温软了语气,声音轻飘飘的:“三哥还不睡?”
      “听到下楼声了,你睡不着,我陪陪你。”陈槐序弯着眉眼,眼中藏了星河。楚卿玦睫毛颤了一下,她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喝点么。”陈述的语气,笃定陈槐序一定会陪她喝。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隔着一拳的距离,楚卿玦拿起倒好的酒,猛喝一大口,陈槐序慢慢酌饮着,没有看她,话却是对着她说的:“你这些年,过得不好。”同样笃定,就像楚卿玦笃定陈槐序会陪他喝酒一样毫无争议。
      楚卿玦的手停顿了一下,她下意识扬起笑脸:“我很好。”
      这是真话,她有权势,有心计,有忠于她的弟弟妹妹,有了保护想保护的人的能力。
      这怎么不好呢?
      “你不开心的。”陈槐序依旧没有看向她,“你在做违背本性却必须做的事。”
      是了,她过得不好,这也是真话。她在做她曾经最厌恶的事情,渐渐成为了她最讨厌的人,这样的生活,怎么会快乐呢。
      人真是复杂,如果有得选,她甚至愿意做一个真的痴儿。清醒着总比昏睡着痛苦,她压抑人性,将仇恨放大,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但灵魂中的那点善良隔着皮囊看着她手上沾满的鲜血尖叫,恶又不纯粹,善又做不到,不伦不类。
      像血池中的怪物。
      沉默良久,楚卿玦轻声说:“两全之法最难得。”
      “我想做个好人,但我放不下。”楚卿玦看向陈槐序,反问道,“我怎么能放下?”
      死去的魂灵住在她梦里,她一遍遍描摹他们的面孔,回忆他们的声音与温度,她害怕忘记,谁都可以忘记,她不行,她没有资格放下。
      因为他们爱她。因为她爱他们。
      “三哥。”楚卿玦轻飘飘的唤,“在成为楚卿玦之前,我是楚夭。”
      陈槐序听着声音,心脏颤了又颤,他仰起头,快速地眨了眨眼。
      楚卿玦又喝了几杯,好像有些醉了,她靠近陈槐序,仰头看他:“别哭,三哥。”
      一滴晶莹从男人的眼角滑落,滴到了她的手背上。
      楚卿玦叹了口气,似乎真的醉了,有点孩子气的将陈槐序的头扳到自己的肩膀,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头:“哭吧,我给你挡着。”
      陈槐序很清楚地感受到汹涌的泪意,他觉得心脏很疼很疼,但埋在阿卿怀里哭到底有些跌份,他将其归结到那坛酒上。两人生疏地拥抱着,泪水悄悄打湿了肩头,楚卿玦摸着他的头:“三哥,你相信我,我过得,真的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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