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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十二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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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夜凉如水,月上中天。
江楼骑着骊珠连夜出城。
黑马红袍,四蹄飒沓如踏星踩浪,冰冷的夜色里只余了一句“开门”的尾音,几乎令闻者心悸。守城的小兵揉着眼睛与老兵一起把半开的城门关闭,忧心忡忡“玉指挥使连夜出城,又是哪位倒霉蛋要遭殃了?”
老兵抬手照这倒霉孩子后脑就是结结实实的一下,吹胡子瞪眼“老子看你才是个倒霉蛋,胡说八道些什么!嫌你这脑袋太结实了?”
小兵瘪着嘴,揉着被打痛的后脑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
圾着挤脚的鞋子跟着老兵回守城的门洞里,路过城墙下的告示栏又忍不住瞅了两眼。
告示栏里的浆糊刷了一层又一层,什么大捷剿匪大赦天下的漂亮话也糊了一张又一张,城里的达官贵人们依旧在夺权争利,彻夜狂欢,丝毫不顾皇城根下百姓的死活。
自四年前汝阳王被投奔南方叛军的降将刺杀身亡,王保保承袭父爵继续平叛之后,老皇帝对诸多武将的监听猜忌愈发严重,先是伽蓝被擢为皇城司指挥使与怯奴分权,前朝后宫皆在皇城司的监掌之下,后来伽蓝遇刺身亡,怯奴受皇帝猜忌腰斩于闹市,江楼与西门玉先后继任新的皇城司指挥使,老皇帝对他们两个暗卫营出身的背景尤其信重,皇城司权势如日中天,结党排异之风愈演愈烈。
这个腐朽的王朝肉眼可见的江河日下。
南方的叛军攻城掠地势如破竹,老皇帝在京城自杀自灭也如砍瓜切菜,何尝不算是各种意义上的双向奔赴。
江楼奉命连夜截杀将京城布防图藏在金狮镖局旗杆里准备南渡投奔叛军的逆贼,同伙是傍晚审的,城是半夜出的,镖队是第二天太阳快升起的时候撵上的,人是太阳升起的时候噶的。
一路快马加鞭,抽出扎进镖局队伍里最后一个活口身体里的苗刀之后,江楼站在满地尸首之间,低压着眉眼甩干净了刀上附着的血迹,目标明确的走向镖车上插着的金狮镖旗。
京城布防图被妥帖的藏在镖旗中空的旗杆里,传递出这份图纸的人尤其贴心,用特制的鼠毫在图上细致的标注了京城乃至皇宫所有的路线守卫,人数班次。
借着初升朝阳带来的光亮,江楼甚至看清了那米粒大小的蝇头小楷里面自己与西门玉的名字。
这个腐朽的王朝同样肉眼可见的气数已尽。
能苟延残喘至今,不过是那老皇帝的气运太好,手上又捏了足够多的筹码。
江楼将那份布防图重新卷好收进自己的腰带里,吹哨将放在附近饮水休憩的骊珠唤回到跟前,掏出随身带着的小梳子给骊珠整理鬃毛。
骊珠长成了一匹健壮高大的神骏。
适逢乱世,盯上金狮镖局这块肥肉的俨然不止一个江楼,伴随着骊珠不耐烦的嘶鸣,同样跟了金狮镖局一晚的匪徒终于是忍耐不住,跳出来嘎嘎叫嚣起丢下钱财保命之语。
这几人长得实在是有碍瞻观,甫一露面就让江楼忍不住蹙眉,露出明显的嫌恶来。
截杀金狮镖局的位置在荒郊野外,人迹罕至,枯草丛生,偏偏在这枯草之间,蛇腹与枯叶摩擦产生的簌簌微声,落在江楼耳中无比明显,她收起梳子翻身上马,垂眼看向那几个聒噪的匪徒。
人数不多,长相丑陋,都是练家子。
穿着大红大绿,高矮胖瘦各有不同,只带着如出一辙的气质猥琐,满面凶光,嘴里也不干不净的三句话不离下三路。
江楼策马上前,一把苗刀被她使的如珠似练,轻易就将最矮小的红衣人挑飞撞上远处的枯树巨木,又是一个横扫将那叫嚣的最厉害的胖子自肩胛入刀斜劈作两半,鲜血与黄白的脂肪飙射,内脏横流的场景一下震慑住了枯树上藏着的那个阴暗男鬼和另外两个丑鬼。
“你方才说你是个什么东西?”江楼刀指那个模样最憨的汉子,反手甩出去一把飞镖,一次扎中了试图跑路的两个匪徒后心以及两条青青绿绿一看就毒性不小的小绿蛇。
汉子吞咽了下口水,腿软的直接给江楼跪下了,这下也没了刚刚以为捡了大便宜的洋洋得意,嗫嚅着答道“十、十二星相。”
江楼对江湖势力没什么研究,只冷笑一声“什么江湖宵小。”旋即挥刀给了汉子一个痛快,驱马往那枯树而去。
枯树上挂着个扭曲瘦弱的绿衣男鬼,见江楼大剌剌的打马过来扭曲着一张笑脸攥紧了手上的毒药包——
倏然!
碧蛇神君半个身子探出树冠,只看到那匹四蹄踏雪的黑马扬蹄嘶鸣,马背上那个宛如杀神的小丫头就不见了身影。
人呢?
江楼半蹲到碧蛇神君背后,冷不丁道“你在找我?”
碧蛇神君悚然已经,扭头的一瞬间江楼便快而迅捷的掐住这浑身是毒的鬼东西的下巴,硬塞了一粒小药丸进去。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是什么感觉?
碧蛇神君绝对有话要说。
作为臭名昭著横行江湖近三十年的强盗匪团十二星相的一员,碧蛇神君是其中最阴毒狡猾的一员,人如其名,他是个用蛇毒的高手,浑身带毒,常年与蛇相伴,偏偏今日遇到的这个杀神不知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不怕毒,居然敢近他身,还徒手喂药!
但直到碧蛇神君毒发,江楼依然好端端的坐在马上,俨然是真不怕毒。
“你......”碧蛇神君意识到这丫头不怕毒,甚至还是个用毒的好手,霎时间气血上涌,直楞楞掉到树底下,正正好摔在底下司晨客还有半口气儿的身体上,送了老朋友归西。
江楼紧跟着跳下来,轻盈的落在一旁的空地上旁观碧蛇神君毒发的模样,歪头看了一会儿后俯身捉起了他身上的毒蛇。
细如蚯蚓长如筷子的碧丝蛇,浑身碧光闪闪,想来西门玉会很感兴趣。
他惯来喜欢这些医蛊毒虫的东西,学得也快,从伽蓝那里继承来的天赋、百毒不侵的体质加上他们两年前第一次搭伴儿做任务撞到的那起子奇遇,效果何止是翻倍,江楼如今这副毒蛊不侵的身子就有赖于西门玉的调理。
投桃报李,如今家中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江楼也不吝啬自己的关怀,蹲下身捉小蛇准备给西门玉带回去。
越捉越多。
这碧蛇神君身上仿佛有个蛇窟似的,碧丝蛇源源不断的从他的身上衣袖里爬出来,似乎也感受到了碧蛇神君身上传出来的死气,毒物反噬其主,竟还有钻进碧蛇神君七窍中去的。
死状更难看了。
江楼在碧蛇神君的身上搜刮了一番,果然在他衣袖里找到一个特制的皮囊,内里仍有碧丝蛇往外爬,她也不与死人客气,收了皮囊后撤,想了想决定不白拿,掏出许久不曾用过的爆破小药丸送了碧蛇神君一个痛快。
伴随着令人畅快的爆破声,江楼骑上骊珠沿着河道慢慢搜寻,找到了一批背井离乡准备南渡的胆大流民。
江楼拦住了他们。
她一身刚杀完人的血腥煞气,骑着宝马名骏,身着样貌不凡,又带着兵器,一群流民虽然胆大但也不敢与真正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硬刚,根本没听进去江楼口中的给他们置办家业的报酬,只听进要他们干活儿的命令。
——苍天可鉴,江楼自诩是拿出了十成十的诚意来的。
江楼驱赶着这批流民回到案发现场,吩咐他们将尸体搬运到那个以碧蛇神君死亡的枯树为中心炸出来的大坑里安葬了,又亲自劈开了镖车上厚重的黄铜锁具,分发了其中的金银布匹,酒器工具。
都是京中官员转移至南方的家私,这王朝都要没了,带回去也是充盈国库,没甚用处,江楼连着拉着的牛马一起分给了这些流民。
流民中有混迹其中的江湖人认出了死在这荒郊野岭的知名强盗,只道是老天有眼,收了这几个恶贼,看向江楼的眼神愈发惊惧起来。
十二星相的鸡牛猪蛇都折在这丫头手里,他们也不敢升起什么杀掉流民独占财宝的心理——他们若有那等功夫,也不至于要混迹在流民里面,不过也只是多混了几天江湖略有些拳脚功夫的普通人罢了。
分过赃款,江楼骑着骊珠踏上了回京复命的路程。
老皇帝近年来身体机能退化对朝堂军队的掌控愈发力不从心,经各方势力放任及佛陀蛊惑沉迷密宗那稀奇古怪的人祭法器后导致越发的暴躁嗜杀,对日益年长的太子也越来越防备,不光是至今仍不肯放任已经成年的太子接触军政,更是连亲事都没定下来,东宫至今只有一名自小陪伴太子的宫人,还是昔年伽蓝在世的时候吹了枕头风又给太子支了些卖惨示弱的小连招,怯奴也帮着从中斡旋才让老皇帝松口赐了个良娣的名分。
对唯一的亲子尚且如此,对臣下宗室就有过之而无不及。重压之下,必生乱心,四年来有不少人私下与南方的叛军偷偷联络投诚,只是大多不等出城就被皇城司搜罗到蛛丝马迹举家赴黄泉,要么就是死在朝中权力的顷轧之下。
江楼未曾亲眼目睹怯奴的下场,但顾文渊至今还被老皇帝扣在不知皇城地下的哪个宫苑里当人质,老皇帝不做人,她总得给自己、给顾文渊西门玉谋点后路。
好烦。
要不把老皇帝炸死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