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屈服的大侠》水仙已上鲤鱼去

6、 地下城堡（二）

　　林笑崎沿着狭长湿冷的螺旋石阶，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每一层的阶梯，对应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小屋，岩石为间隔，岩石为墙。

　　每一间小屋，都没有门。

　　每一间屋的顶端，悬挂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

　　如果这些夜明珠挂在临水的长廊，说明珍珠的主人一定是个风雅有趣的人。

　　可现在，在这黑漆漆的地底下，挂着的这些夜明珠，却让人对珍珠的主人生出一股惊怕。

　　他拉着沈燝源的斗篷，离开没有尽头的石阶，拐进其中一层。

　　身穿黑衣的老人罩着黑色的帽子，将自己从头到尾严密包裹。

　　他们静默坐在黑色桌子之后。

　　有许多同样穿着黑色长袍的人来来回回脚步匆匆，他们熟门熟路找到某一个格子，简短交谈几句，然后再匆匆离开。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

　　林笑崎说：“他们也是来收债的吗。”

　　沈燝源回答：“不是。他们是来做交易的。”

　　林笑崎说：“什么交易，买卖货物的交易吗。”

　　沈燝源说：“不是买卖货物。他们的交易，名叫贪婪。”

　　贪婪着不属于自己的权势，名利，女人。

　　林笑崎并不明白，沉默不语。

　　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三月的春风：“我可以给你世界上最漂亮的匕首。”

　　“我可以给你世界上最和蔼可亲的父母。”

　　“我可以给你你最想要的。比如复仇的机会，比如——最高强的武功。”

　　沈燝源默默看着林笑崎。他脸上有挣扎，彷徨，不知所措，和不能抑制的痛苦。

　　林笑崎问：“完成这样的交易，是不是要很多很多的钱？”

　　沈燝源说：“不。这里的交易，最不需要的，反而是金钱。每一笔交易，要你付出的代价，很可能是你以后的人生。”

　　林笑崎默默说：“人生？”

　　沈燝源回答：“是。终其一生，在你最有希望的时候，希望会落空；在你以为能够拥有一切的时候，失去了心中最珍惜的东西；在你以为能够活下去的时候，绝望的死去。”

　　林笑崎想问，那为什么还有这样多的人，愿意做这样的交易？

　　那是因为他们心中的贪婪，已经毁灭了他们的人生。

　　有人拽住他的斗篷袍角。是一截干枯苍白的胳膊，连着一只青筋暴露的手掌。

　　他看不见那黑袍之下有着怎样一双贪婪浑浊的眼睛。

　　林笑崎想发出声音，却发现眼前景色瞬间一变！

　　那是阳光灿烂的夏天午后，侍女们懒洋洋的打着络子。他的母亲靠着贵妃榻乘凉，一条丝帕遮住她的面容。

　　冰块镇着的莲子粥，在银盏中叮咚玲珑作响。

　　池子里的锦鲤快活地游来游去。

　　他的哥哥们在小溪边笑闹，扬起朵朵水花扑在他脸上。他们咯咯欢快的笑着，将过往的侍女们的裙子都泼湿了。

　　他听见有人说：“你怎么还不回家？”

　　不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

　　为什么不回家？

　　林笑崎胡乱点头，泪水迷蒙：“回家！我要回家！”

　　然而他心中像是缺了一块，有些记忆太过模糊，有些事情太过痛苦，怎么也填不满他的心脏。

　　他看见自己站在废墟上，站在火焰骷髅之中。

　　沈燝源看着林笑崎一步一步向黑暗深渊走去。

　　他并没有伸手将他拉回来。因为他眼前也有一番景象。

　　那是藏在他心底深处，最隐秘的，最欢乐的，最向往的生活。

　　那种生活如此诱惑，如此光明，以至于他虽然知道是假象，但也不愿打断这片刻的享受。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欲念。

　　或迟或晚，都要面对自己的欲念。

　　沈燝源静静看着自己面前的背影。峨眉金顶黎明的光环破空而出。

　　万千云海之上，红日纵横而来，山河磅礴。

　　那个男人身姿巍然，白色长袍在风中翻滚，他头戴玉冠，长发倾泻，却没有回头。

　　他心里，盼着他能回头。

　　沈燝源轻轻伸手，去触摸面前的画面。

　　他手中的刀，似乎是无意之中滑出长袖，静静没入幽僻的岩石隧道，刀刃砍斫血肉的沉默响声传来，一蓬一蓬的黑色血雾绽开在他面前的画面上。

　　峨眉金顶狂卷云收，一幅一幅画面倏然收归到无尽的黑暗中。

　　他面前，有一线燃香，名唤厌陀生。摄人心魄，心生幻境，形销骨立，癫狂而亡。

　　四个黑袍老者分立四个方位，手势诡异舞动，嘴中低低念着咒语。

　　无数五彩蝙蝠口衔明珠从他头顶飞过，形成一个巨大的移动迅速的光球。

　　四柄弯曲的长剑毒蛇吐信，分刺他身前身后四处大穴。

　　沈燝源也有破绽。

　　每一个高手，都有自己的破绽。

　　沈燝源手中长刀化为一道利光，直直砍向距离他最近的一名黑袍老者。

　　这一刀是刀法中最简单的一种招式，它没有丝毫犹豫，直奔目标如影随形。

　　黑袍老者以为自己能躲开。

　　但他发现自己错了，不仅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那一招返璞归真，简单到你无论用什么样的轻功，什么样的躲避手法，甚至是什么样的反击姿势，都完全避不开那一刀。

　　那一刀没有千变万化，仿佛应该如此，也仿佛只能如此，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凉瞬间插入他的腹中。

　　沈燝源一击即退。

　　他手中的尸体是最好的武器，他用他接下了三剑十二掌。

　　三名黑袍老者也是一击即退。

　　他们迅速倒退入黑暗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一样。

　　沈燝源提着鲜血淋漓的长刀，他看见林笑崎蜷缩在湿冷的墙壁一侧，他双手抱膝头埋在斗篷之中。

　　刺鼻的血腥气让林笑崎几乎作呕。

　　第一次杀人的感觉是怎么样的？有些头昏脑胀，想要呕吐。腿在打颤，站不起来也倒不下去。
　　还有自己的哥哥，淌着满脸的血，双手去捂都捂不住。

　　沈燝源静静问他：“你还能走吗？”

　　林笑崎看到他眼里的杀意。他不知道是什么激起了他的杀意。

　　沈燝源喜欢隔着远远的距离杀人。最好血液都不要溅在他身上。

　　方才那一刀，他看得出，这个男人很愤怒。

　　像是被人打碎了心爱之物那般，可怕的愤怒。

　　林笑崎勉强站起来，慢慢扶着石壁走向看不见未来的前方。

　　他手中紧握一颗夜明珠。那是交易的证物。塞给他珠子的人，一句话也没说。

　　沈燝源身周的血腥气令他也愤怒。

　　那是一种明知自己无能为力，偏偏每天还要面对自己的无能的愤怒。

　　沈燝源看着前面那个倔强的，小小的身影。

　　他知道他想要杀死自己。

　　不过，想要杀死自己的人实在太多，林笑崎恐怕排着队，也要等上二三十年。

　　说不定，那个时候，他早就死了。

　　沈燝源抄起他小小的身子，将他背在身上。

　　林笑崎身体僵硬。他挺着腰身竭力不要靠近沈燝源身侧。

　　他在无声的宣誓自己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