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哥谭夜游指南》夜殇寒雪

2、提摩西夜游仙境

　　艾欧利奥跳下车，短靴踩在松软的雪地里簌簌作响。哥谭小学的大门就在他眼前，几经修缮升级后的校门早已更新换代，只允许凭借校牌感应进入，持枪和防暴盾的安保随时巡逻──在经历过多起入校绑架、恐袭、炸弹事件后，哥谭富豪们的捐款（尤其是布鲁斯?韦恩）让一座学校建立起了堪比银行金库般铜墙铁壁的安全系统。这也意味着接送各位小姐少爷们的车辆只能在校外停靠。

　　“放学见，詹姆斯。”艾欧利奥轻快地和司机打招呼，目送黑色的车身融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詹姆斯是一年前通过阿尔弗雷德的重重审核被招聘到韦恩家的司机。那时候杰森刚升上了初中，迪克考去了布鲁德海文，艾欧利奥刚刚进入哥谭小学——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家接受私人教育——布鲁斯认为他到了必须要有家人以外的正常社交的年龄了。初中部和小学部不在一个校区，上下学的时间也有所差别。为了减轻阿尔弗雷德的负担，艾欧利奥主动向父亲提出了招聘一位司机。

　　随即他转过身，几乎是立即微笑起来，蓝色的眼睛在这微笑里柔软成甜蜜流淌的溪流，任凭是谁都会赞叹他与他那时常登上哥谭日报的父亲眉眼相似的。他的目光追随着雪幕下走到他身边的男孩，开口的声音欢欣、惊喜、充满活力：“早上好，提姆！”

　　“早上好，艾欧利。”提姆走到他身边，于是他们并肩走进学校，向同一栋教学楼走去。“生日快乐！礼物我想留到晚上再交给你，今年韦恩家的慈善宴会德雷克家只有我代表父母出席，真希望韦恩先生不会介意。”他叹了口气，尚未成熟的孩童已学会了皱眉，眉宇萦绕着一股并不深刻的忧虑，这让他身边的艾欧利奥侧过脸来看他，并熟稔亲近地牵住了他的手。

　　“父亲当然不会介意的，而且你是我的朋友。”艾欧利奥说。“你的手好凉──你父母又有多久没回来了？五个月？半年？就这样把未成年的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交给女佣？”

　　“他们有打电话回来。这没什么可生气的，反而给了我充足的自由。比起这个，你有没有觉得哥谭的冬天越来越冷了？”

　　“谁让你什么也不戴就下车，三月结束之前不要忘记你的围巾和手套！”

　　“这又没有几步路，艾利欧，我们这就到了。”

　　他们在教学楼门口分别。提摩西·德雷克与艾欧利奥并非同班同学，他比艾欧利奥大一岁，当然也要高一年级。提姆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看着艾欧利奥的背影。小男孩心情似乎很好，分开后有同班的同学围过去和他说话，他的眼睛弯起来，半张脸埋在柔软的针织围巾里，看上去甜美又无害。提姆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又想起两个月前的某个夜晚。

　　————

　　沉迷于追逐蝙蝠侠与罗宾，深夜带着相机外出的提姆蹲守在经过长久观察推出的蝙蝠夜巡路线上。凌晨两点，雪停了，风还很大。提姆爬上消防梯，把自己藏在旧城区屋顶层积厚雪与排水管道间的阴影里。他裹着为了不引人注目刻意为之的旧棉衣，还搭了席破洞棉被，即使被发现打眼看上去也只是流浪汉避风蜷缩的窝点。哥谭老城多年来经历过不止一次失败的重建，遍地都是废弃的工厂，烂尾楼和复杂、幽深、肮脏的小巷。毒鬼，娼妓，哥谭□□最下层的混混们盘踞于此，把整个旧城区拼命拉入更深的泥沼里。而这样的地方在哥谭遍地都是──老城也不过是罪恶之都混乱邪恶的一片缩影罢了。

　　那天晚上巴厘岛口岸发生了一串声势浩大的爆炸，枪声与追逐越过相连的大桥，提姆看见蝙蝠侠巨大的阴影滑入老城区盘蛛结网的巷道。那阴影不复以往的神秘，甚至肉眼可见地踉跄。提姆的呼吸急促起来，相机的长焦不断变换角度，试图追着阴影落下的方向找到蝙蝠侠的身影，却只寻找到了昏暗路灯下滴落在雪地上零散的血迹。

　　他受伤了。罗宾为什么不在他身边？

　　风卷起尖锐的呼啸，雪又开始下起来。提姆趴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附近搜寻的脚步声变得零散，才小心地从藏身处钻出来。他把相机揣在怀里，借用自己瘦小的体型穿梭在窄巷的阴影下，试图找到更多指向性的痕迹。但雪地上只剩下被反复踩踏打乱的脚印，翻倒的垃圾堆和肆意流淌的污水，就连最初在镜头里一闪而过的血痕也被抹开，消失在新雪的覆盖下。提姆抱紧相机，风雪如刀割痛他的脸颊。他感到寒冷和恐慌。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他没有见到罗宾，没有见到蝙蝠车，没有看到任何支援。他知道蝙蝠侠面具之下是一个人类，人类会受伤，失血过多会昏迷，在雪地里会失温，哪怕那是蝙蝠侠，哪怕那是蝙蝠侠──

　　就在这死寂的苍白中，两点金瞳骤然点亮。一只黑猫。它端坐在几码外的雪地上，姿态凝固如雕塑，皮毛与小巷无尽头的黑暗融为一体，又在雪地里如此鲜明。它的毛发干燥蓬松，没有一片雪屑胆敢沾身，月光落在上面，竟泛出一种金属般冰冷的、非自然的幽蓝。

　　“喵——”

　　那声音尖锐得不像猫叫，倒像是指甲刮过玻璃，直接刺入提姆的脑髓。他本能地后退。黑猫注视着他，瞳孔是一簇金色的，幽幽燃烧的火焰。它站起来，如一缕凝实的烟雾，一个纯粹的影子，一枚诱饵──

　　警告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年仅九岁的孩子急促地喘息着，异常等于危险。哥谭根深蒂固的等式如藤蔓缠绕他的脚踝，但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和担忧使他迈开了步伐。

　　提姆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感在风雪中变得模糊，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小巷从未比此刻更像一座巨大的迷宫。高耸的、布满污渍和诡异涂鸦的砖墙向内倾斜，几乎要在头顶合拢，将夜空挤压成一条细弱的线。这里的风雪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阻隔了，雪片稀疏地、打着旋儿落下，但空气却更加凝滞、厚重，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味：不是单纯的铁锈或垃圾，而是浓稠、半凝固的血腥，混合着无数野兽皮毛的膻腥。

　　黑猫似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它在巷口回头，暗金色的眼睛在提姆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彻底融入巷子深处化不开的黑暗里。

　　有声音穿透了死寂。那是几十个喉咙里同时发出的、低沉压抑的呜咽：黏连、起伏，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韵律感，像某种用喉音哼唱的古老安魂曲。声音的源头，在巷子尽头那片被巨大阴影吞噬的凹陷处，那里堆叠着扭曲的废弃纸箱和鼓胀的黑色垃圾袋，在幽暗中形成一个臃肿而不规则的祭坛。

　　冰冷的战栗从提姆的尾椎骨窜上头顶。像被那诡异的合唱催眠，他一步步挪向那黑暗的祭坛。距离还有两三步时，黑暗里有什么动了起来。

　　几十双——不，上百双——眼睛骤然在垃圾堆的缝隙、阴影的褶皱里亮起。

　　那不是猫眼常见的反光，而是纯粹、燃烧的暗金色，如同黑暗中突然点燃、没有温度的蜡烛。它们密密麻麻，没有瞳孔，只有燃烧的暗金色的瞳仁，整齐划一地转向提姆。没有一只猫动，没有一声威胁的嘶叫，只有那低沉、持续的呜咽声浪，像无形的蛛网将他牢牢黏在原地。

　　那只引路的黑猫无声地走出，来到提姆僵硬的腿边，它的喉间发出安抚般的咕噜声，体温竟然是正常柔软的温热，反复磨蹭提姆的脚踝。猫的阵列如同分开的黑色潮水，无声地为它让开一条狭窄的通道，露出它们拱卫的核心。

　　提姆的血液瞬间冻结成冰。

　　在那被猫群环绕的、肮脏雪地的中心，躺着一个巨大的、破碎的黑色轮廓。不是垃圾，不是动物尸体。

　　是蝙蝠侠。

　　哥谭的黑暗骑士，此刻像一尊被暴力打碎的神祇雕像。他的披风破烂不堪，浸透了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沉重地陷在染血的雪泥里。胸口那令罪犯胆寒的蝙蝠标志被几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贯穿，皮肉狰狞地外翻着，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他的面罩只剩一半，勉强挂在高挺的鼻梁上，露出线条刚硬却毫无血色的下半张脸。干涸的血痂如同黑色的藤蔓，从破裂的嘴角一直延伸到脖颈。腹部一个可怕的贯穿伤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深色的液体，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出带着泡沫的血沫，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猩红的霜。

　　那些猫密密麻麻地围着他，形成一个活的、守护的屏障。有的蜷缩在他颈边，用粗糙的舌头小心舔舐着他面罩下渗血的伤口；有的伏在他腹部可怕的伤口边缘，用身体的热量笨拙地试图堵住那致命的豁口；更多的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暗金色的眼在幽暗中灼灼燃烧。它们的爪子上、胡须上、胸前的毛发上，都沾染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人血。它们不是凶手，它们是沉默的、诡异的医者和守卫，在这肮脏的祭坛上，用它们非人的方式守护着垂死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