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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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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法师往前走了一步,双手合十,开口诵经。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躁动的流民竟渐渐安静下来,连哭闹的孩子都止了声。
于是,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继续诵经,炽热的阳光落在他的僧袍上,像镀上了一层柔光。
林溪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人群,发现几个流民面色潮红的躺在地上,呼吸急促的抽动着,这是疫病!
若是不及时医治,不仅这些人撑不住,整个沙洲都撑不住。
“王大人,”林溪走到知州身边,低声道,“这些流民里不少人染了疫病,得赶紧医治,不然要出大事。”
王知州一惊,随机嫌恶的捂住鼻子:“瘟疫?快快,来人将这些人赶出去。别让他们祸害了沙洲百姓!”
话音刚落,那边昭然法师的诵经声陡然停止,就见他缓缓起身,几步便走到那几个面赤喘息的流民旁:“大人,疫气缠体,非戾气作祟,赶之则四散蔓延,届时沙洲内外皆难安,何谈百姓安稳?”
王知州手还捂在鼻下,脚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脸上满是焦灼:“法师懂医?可瘟疫凶险,法师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昭然法师摇了摇头,手指轻触那流民手中:“此身不过血肉所成,终归腐朽。何不以己命换众人命?”
崔乐言笑道:原摩诃罗檀那国王有三子,幼子名萨埵,天生慈悲。三子入山林见山崖下有一母虎产七幼崽,饥渴濒死。萨埵见虎母为护幼崽不食子,自身却骨瘦如霜,即将饿毙。心生悲悯,遂支开兄长,刺颈流血,纵身跳下悬崖,以己血肉饲虎。看来法师是想要学这个萨埵太子舍生取义?”
昭然法师搭理崔乐言的冷嘲热讽,手还在那些流民的手腕上搭着:“当年萨埵太子骸骨散落山崖,落花如雨,崔施主虽然懂法还还在法门之外,不如等一等看看是否会有神迹显现....”
昭然法师的话音刚落定,先前那几名倒地抽搐的流民胸口起伏已然平缓,那绷紧如弓弦的四肢也慢慢舒缓下来,虽然人还没有清醒,却已经没了先前抽动不止的凶险模样。
身旁的众人皆惊呼神迹,王知州看着这光景嘴里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即厉声吩咐左右衙役:“愣着做什么?赶紧带着这群人去那边贰师庙!再调二十个精壮衙役看守,凡沾病气者,半步不准踏出庙门!”
身边崔乐言面色不悦,刚想说话被林溪打断:“王大人,弟子略通医理,能辨这疫病轻重。只需将病患单独隔开,再煮清热祛毒的汤药服用,未必不能控制。”
王知州摆摆手:“姑娘好心我代这群人心领了,但是法师已经寻得治病妙法,就不劳姑娘费心了”
说罢又开始催促那边的衙役,见如此衙役们不敢耽搁,当即戴上口罩取来粗麻绳拦出一道简易围挡,又寻了两块门板,小心翼翼将病重流民抬上去。
余下流民见状,虽心中害怕,竟没人再敢乱跑,扶老携幼地跟在队伍后头。
此时,沙洲的日头正盛,毒辣辣地烤得地面发烫,脚,流民们大多衣衫褴褛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有,沿途不断有人踉跄倒地,却又被身边人咬牙扶起——他们心里清楚,这土地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若被丢下,唯有死路一条。
昭然法师则走在队尾,身后跟着个背着布褡裢的小沙弥,名唤了尘,眉眼干净,手里拎着个陶钵,见着脚步不稳的孩童便递上一口清水,遇上咳得厉害的老者,便赶紧帮其顺气。
昭然法师时不时停下脚步,指尖轻点流民眉心,那指尖似有微凉清气散开,被点过的人便觉胸口闷堵稍减,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林溪看在眼里,但是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回头看崔乐言见他也是眉头紧锁,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城西贰师庙看起里荒废许久,山门倾颓了大半,院内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几尊看不清脸面的泥塑已经裂开缝隙里面灌满了风沙。
庙殿不大,堪堪能容下二三十人,好在沙洲干旱,倒也没有雨水之患。衙役们麻利地砍了院外的枯草铺地,流民们依次入内,许是连日的颠沛让他们没了争抢的力气。
王知州站在庙门外,不肯多进半步,只远远捏着鼻子吩咐管事:“快去府衙库房取些药材,再让膳房蒸些粗粮饼送来,记住,东西搁在门口便好,不许近身!”
管事领命而去,王知州却仍眉头紧锁,带对着昭然法师小心翼翼说道:“法师,你当真能稳住这疫病?若是出了差池,整个沙洲都要遭殃。”
林溪正蹲在地上查看一名病重老丈的脉象,闻言抬头道:“大人放心,此疫虽凶,却非不治之症。”
庙内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先前那几个抽搐不止的流民,其中一个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虽依旧浑浊,却不再是先前那般濒死的模样。他张了张嘴,沙哑地吐出两个字:“水…… 水……”
“醒了!醒了!” 守在一旁的衙役惊呼出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王知州脸上的迟疑瞬间化作狂喜,也顾不上什么病气了,几步冲到围栏外:“真醒了?法师果然神通广大!”
昭然法师这才缓缓睁开眼,他看那醒转的流民,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崔乐言的脸色沉了沉,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出了庙门,望着远处漫天的黄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林溪见状也跟着走了出去,崔乐言对着林溪说道:“不对劲,我从来不相信什么玄门妙法可以治病救人,妖术总归是妖术,迟早会暴露”
“少主说的对”
林溪觉得这个声音特别耳熟,胳膊上早已经愈合的伤口突然抽痛一下,回头看去果然是未央!那个抽了她一鞭子的人!
崔乐言皱着眉头,看向未央“你怎么来了?”
就听未央吞吞吐吐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锦囊递给他:“这是崔寺卿让我转交给您的,说是....说是”
崔乐言紧皱眉头不耐道:“说是什么!赶紧说!”
未央犹豫一下,直接跪倒在地上:“寺卿说这是他给您留下的遗物,让你千万不要回去长安,千万不要给他报仇”
崔乐言愣住:“什么意思?父亲他?”
未央:“过来传令的人还在悬泉,我问了半天,他就给我说寺卿还好着,只是让他来传话给您”
崔乐言:“我明白了,你把锦囊给我吧”
未央不敢耽搁,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将锦囊递了过去。
崔乐言也不避讳,直接当着林溪他们二人的面前将锦囊中的东西取了出来——是一块令牌。
崔乐言:“这是什么?太常寺令?”
林溪看到这块令牌感觉整个人就跟触电一样,这块令牌她可是太熟悉了,要是没有这东西她也不会被拉到这种奇奇怪怪的世界里面。
未央:“少主,这不是官府制式的东西,可能是寺卿自己的物件”
崔乐言点点头,突然味道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你们闻到了吗?”
未央奇怪道:“闻到了什么?”
林溪:“闻到了,在那边”
崔乐言和林溪对视一眼,往贰师庙左边山坡走去,没走几步,就在坡下发现了一处诡异之地——周遭草木皆是葱郁,唯独这片丈许见方的地方,草木尽数枯萎发黑,地面裂着细纹,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
林溪心头一紧:“味道是从这里出来的!”
她蹲下身摸了摸枯萎的草根,指尖竟沾了些许黏腻的黑渍,凑近鼻尖一闻,腥气中带着几分阴冷,绝非寻常枯萎所致。
那昭然法师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面色凝重:“此地戾气极重,疫气恐与此有关,速速离开,莫要久留。”
入夜后,沙洲的风凉了下来,庙院内燃起篝火,值守的衙役添着柴,流民们大多沉沉睡去,唯有重症者偶尔发出几声咳嗽。
昭然法师坐在流民,闭目诵经,佛珠捻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法师,”林溪忍不住开口,“方才北坡那片枯萎的草木,究竟是怎么回事?”
昭然法师睁开眼,目光落在篝火上,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凝重:“此疫非全是天灾,有人为引动戾气之嫌。戾气入体,与暑气交织,才让疫气愈发凶险。”
崔乐言:“人为引动?是谁会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有人求权,有人求利,有人执念太深,便用旁门左道之法来解。”昭然法师淡淡道,“这沙洲地处西域要道,往来商队、僧人、官吏无数,藏龙卧虎,也藏污纳垢。你我能做的,先稳住眼前疫事,余下的,自有定数。”
不知不觉便到了后半夜,林溪实在困倦,靠着墙壁睡了过去片刻,朦胧中似听见庙门外有动静,却又被一阵诵经声盖过,再看时,昭然法师依旧端坐,只是佛珠转动得更快了些。
次日天刚蒙蒙亮,崔乐言便醒了过来,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去查看流民病情。正欲说话,便见了尘兴冲冲地跑进来:“师父,施主,城中药铺的掌柜们竟捐了不少药材!还有百姓送来粗粮和清水呢!”
众人闻言皆是一喜,林溪跟着了尘走到庙门口,果然见着几辆马车停在门外,车上堆满了药材、粮食与水囊。几名药铺掌柜站在远处,对着庙内拱手道:“法师慈悲,我等虽为商人,却也知沙洲唇齿相依,些许药材,聊表心意!望法师收下”
身侧老者见状老泪纵横:“先前瓜州的疫来得怪,起初只是几个人发烧,官府不管不顾,后来越传越凶,有人浑身发黑,七窍流血而亡,听说夜里还能看见黑影在流民堆里晃悠,官府没办法,竟下令烧了流民营地……我们是趁着乱逃出来的。还好遇上了法师,不然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