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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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却发现竟微微颤动起来，像是在和她的心跳相互呼应。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穿青色驿卒服饰的汉子推门进来，神色焦急，对着崔乐言拱手道：“崔驿丞，出事了！”
崔乐言脸上的笑意被严肃取代：“何事慌张？”
“是山那边的消息，又有人要私自开凿石窟了！因为工具不当砸死了一个人，重伤一个人……”驿卒急声道，语气里满是无奈，“这都大半年了，这事就没断过。”
崔乐言刚拿起筷子的手一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今年已经开凿了多少个了？官府核准的和私自开凿的，都报清楚。”
驿卒连忙点头，掰着手指头回话：“回驿丞，在官府过了手续、备了案的，一共21个；还有18处是没经过官府许可，私自找工匠开凿的，都被我们巡查时发现查封了，可这边刚封完，那边又有人偷偷动工，实在是难管。”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卷轴，双手递给崔乐言，“这是这半年来的登记册，您过目。”
崔乐言接过卷轴，缓缓展开。卷轴上用墨笔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开凿石窟的地点、申请人、工匠人数…
他细细看着上面的内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末了将卷轴放在桌上，重重叹了口气：“珈蓝之觞，始于二僧，真是可恶！”
驿卒看了一眼林溪，小声道：“郎君！慎言！”
林溪没理会狱卒的目光，坐在一旁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千年前，乐傅和尚云游至此，说见三危山金光万道，状若千佛，便认定此处是佛家圣地，许下了凿窟造像的誓愿。
说到底，还不是看上了这丝绸之路的繁华和地理位置……
为此他四处募集钱财，请来能工巧匠，在鸣沙山的崖壁上开凿出了第一个石窟，便是敦煌石窟的开端。
起初只是僧人修行礼佛之地，可到了后来，权贵世家带头效仿，为了祈求福报、彰显功德，不惜耗费重金开凿石窟，雕刻佛像，越是奢华，越是显得虔诚。
上行下效，百姓们也跟着疯魔起来。
往来的商旅怕路途艰险，凿窟祈福。市井百姓盼五谷丰登，凿窟许愿，甚至有些风尘女子、江湖人事想洗尽铅华，求得来世安稳，也倾尽毕生积蓄凿窟求个心安。
一时间，敦煌一带，鸣沙山、贰师庙附近，工匠云集，锤凿之声日夜不绝，人人都想着拜佛像、信神明就能免去世间苦难，却没人想着勤恳劳作，好好过日子。
这般风气蔓延开来，社会风气渐渐败坏，农田荒芜，工匠都跑去开凿石窟，粮食歉收，百姓却依旧沉迷于祈福拜佛，本末倒置，实在令人唏嘘。
思到此处，林溪心中感慨难平，脱口而出：“工不役鬼，必在役人。”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崔乐言猛地抬头看向林溪，眼神里满是诧异，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像是曾经听什么人说过，却记不清是谁了。”
林溪心想你能不熟悉么，这可是狄公所说的，正儿八经的名人名言，这开凿石窟、建造佛像，看似是敬奉神明，实则耗费的是人力物力，劳民伤财，哪有什么鬼神相助，不过是百姓的血汗罢了。
她咳嗽一声，淡淡笑道：“大概是同道中人，见此乱象，有感而发罢了。”
崔乐言缓缓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同：“也是，事实本就如此。开凿一窟，动辄耗费数月甚至数年，需调用数十上百工匠，耗费无数钱财粮食，可世人只看到佛像庄严，却看不到背后工匠的辛劳，百姓的困苦。”
“我身为悬泉驿丞，兼管这一带的巡查，明知这般下去不是办法，却无力改变，实在惭愧。”
悬泉驿是丝绸之路上的要道，往来商旅多从此处经过，去往敦煌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崔乐言身为驿丞，自然要管这一带的琐事，只是面对这全民疯魔的局面，纵是他有满腔抱负，也难以力挽狂澜。
林溪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模样，心里也有几分触动，却没再多说。
有些时代的乱象，从来都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改变的，她不过是个异世来客，能做的，也唯有感慨罢了。
宴席渐渐散了，酪浆喝尽，小菜也所剩无几。
崔乐言让人收拾了碗筷，又陪着林溪在驿馆的院子里散步消食。
此时天色大亮，大漠的白天来得格外快，本来凉飕飕的天已经变得温热。
她再次抬手摩挲着腕间的玉镯，那微弱的颤动还在继续，暖流顺着经脉游走，让她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下来。
“姑娘想去敦煌吗？”崔乐言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溪回过神道：“听闻敦煌是丝路明珠，心里难免好奇，想着若是有机会，便去看一看。”
崔乐言闻言，摇了摇头：“姑娘若是想去，倒也无妨，只是近来敦煌一带不太平。一来是私自凿窟的人太多，难免滋生事端；二来是沿途风沙大，常有劫匪出没，不甚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姑娘真想去，正好我要去那边送公文，可陪姑娘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林溪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点头：“当真？那便多谢崔公子了！”
崔乐言见状，笑道：“姑娘也别叫公子了，我字崇述，家中从四，姑娘不嫌弃的就叫我四崇吧，出门在外化名为好”
她赶忙点头，管他是崔乐言还是崔四重，要是能见到真正的敦煌就行，一想到能亲眼见千年前的敦煌，林溪连腕间玉镯的微颤都忽略了几分。
崔四重见她这般模样，笑了起来意：“举手之劳，公文本就是要送往敦煌驿馆的，顺路罢了。只是需等我半日，料理完驿馆琐事，午后便可动身。”
林溪应下，转身回屋时，龙阿婆已在屋中忙活。老人家不知何时翻出个粗布包袱，正往里面塞晒干的沙枣干与青稞饼，又见她进来，从炕头摸出个用油纸包好的药包递过来，指了指她的胳膊，又指了指包袱。
林溪接过药包连连道谢，龙阿婆笑着摆手，又给她寻了顶粗麻闱帽，怕大漠风沙大伤了她的脸。
……
午后日头正盛，崔乐言牵来两匹枣红色的骏马，皆是边塞常见的耐旱良驹。
身后有个小厮缩手缩脚跟着，虽然一直低着头，但是林溪还是看出来这就是那天抽她鞭子的人！
小厮为难的说道：“少主…主人让我跟着你的”
崔乐言翻身上马：“那你去给他说，我不需要不听话的人”
林溪没敢多说话，也翻身爬上马。
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碎尘土。沿途皆是大漠风光，沙丘连绵如浪，偶尔可见几丛倔强的骆驼刺，风吹过沙丘簌簌作响，远处天际与黄沙连成一线，辽阔得让人心头发颤，就想要给这辽阔天地跪下来。
路上偶遇几支商旅驼队，骆驼昂首缓步，商人腰间挂着货牌，见了崔乐言这身驿丞服饰，皆拱手问好。
崔乐言一一回礼，低声与林溪解释：“这些皆是往来瓜州与敦煌的商户，多是贩运丝绸茶叶的，近来匪盗变多不太平，不少人都会绕路走悬泉驿借道。”
林溪点头，目光扫过驼队里满脸疲惫的脚夫，忽然想起方才驿卒说的凿窟乱象，轻声道：“想来那些商户，也会去敦煌凿窟祈福吧？”
崔乐言轻叹一声：“何止商户，上至阀阅世家，下至贩夫走卒，皆如此。前几日还有个西域商人，愿出百匹丝绸开凿一窟，只求路途平安。”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可丝绸换不来安稳，真要避险，不如多备些干粮兵器，反倒比佛像管用。”
这刚要开口，前方忽然卷起一阵旋风，黄沙扑面。崔乐言忙勒住马：“是流沙风，快低头！”
林溪赶紧埋下头紧紧趴在马背上，虽然裹紧了头巾，但是风沙打在脸上还是生疼
待风势稍歇，她抬头便见不远处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正扶着老弱往前方方向走。
这群人脚步虚浮，面色蜡黄，想必是饿了很多天了。
崔乐言翻身下马，唤住一人询问，那流民见他衣着体面，哽咽着回话：“这位官家，我们是附近农户，地里庄稼旱死了，年轻的汉子都去凿窟挣粮，没人种地，我们实在活不下去去想着敦煌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寻个凿窟的活计，还有口饭吃”
崔乐言沉默片刻，从行囊里分出半袋青稞饼递过去，流民千恩万谢跪地接过，便搀扶着老弱渐渐走远。
二人重新上路，气氛添了几分沉重。林溪摩挲着腕间玉镯，忽觉那颤动比先前更甚，暖流顺着经脉往上涌，她心头一动，莫非这镯子与敦煌有什么关联？
“快到了。”崔乐言忽然抬手指向前方，林溪顺着他指尖望去，只见远处天际线下，三危山隐约可见，山体泛着淡金色，即便隔着百里，也透着几分庄严。
崖壁上隐约能看到点点黑影，想来便是已经开凿好石窟。
越往前走，锤凿之声越发清晰，叮叮当当此起彼伏，混着工匠的吆喝与祈福的诵经声。
沿途随处可见扛着凿子的工匠，还有捧着香火的善男信女，皆是往鸣沙山而去。
崔乐言牵着马走在前面，低声道：“前面便是敦煌地界了，那些未报备的私窟，多半藏在山体西侧，我要先去看一眼。”
林溪放眼望去，只见那黄土夯筑的城墙不算高大，却透着边关重镇的肃穆，城门处人流往来，商旅、驿卒、僧人络绎不绝…
一派繁华，不愧是丝路明珠。
城外接连不断的工匠棚，木料、石料堆得如山，两侧岩壁上匠人挥汗如雨，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吵的得人耳朵生疼。
二人刚到城门口，便见几个驿卒等候在此，见了崔乐言连忙上前见礼，递上一封文书：“崔丞，刚接到消息，山体西侧又发现两处私窟，工匠不肯停工，还与巡查的人起了争执。”
崔乐言眉头紧锁，接过文书细看，转头对林溪道：“姑娘先随驿卒去驿馆歇息，我去处理完琐事便来寻你”
林溪点头应下，看着崔乐言策马往山的方向去，自己跟着驿卒往城内走。
脚下的黄土路渐渐变成规整的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留着胡子胡商牵着骆驼叫卖异域香料，西域女子戴着帷帽走过，铃铛轻响，一派热闹景象。
路过一处街角，林溪忽然瞥见一个身影，身穿素色僧衣，正站在一处佛像摊前，低声说着什么。她心头一惊，刚要上前，腕间玉镯骤然剧烈颤动，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眼前景象忽然模糊了几分。
待她定了定神再看，那僧衣身影已消失在人群中。
驿卒见林溪驻足，就听叮当一声，他低头一看疑惑问道：“姑娘你这镯子，怎么突然碎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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