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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中举榜单有异 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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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后,学子鱼贯而出,龙门轰然关闭。
陆恒与傅文同商议后,定下了比往年严格数倍的规程,所有试卷收齐后,立即送入弥封誊录所。
往年,试卷誊录糊名后,分配给哪位书吏誊抄,并无详细记录,容易做手脚。
此次,每份试卷由谁接收,谁糊名,分配给哪位誊录书吏,誊录后由谁校对初核,皆登记造册,签字画押,责任到人。
誊录完毕的朱卷与原始墨卷分别存放,并派不同人马看守。
誊录后,还另设核查组,随机抽查比对朱卷与墨卷。
凡朱卷中有错漏关键之处,能明显看出异常的,其背后的誊录官,校对官皆需追责问罪。
五日后,经过副考官们初审筛选出的五百份最优朱卷,被整齐地呈送到了陆恒与傅文同的面前。
接下来的几日,公堂内灯火常明。
陆恒与傅文同相对而坐,一份份仔细阅看,斟酌比较,时而低声讨论,时而凝神细思。
最终,陆恒从五百份卷子中亲自圈定了一百八十七份,初步拟定了名次。
她将结果拿去征求傅文同意见,傅文同大多颔首赞同,只在少数几份文章风格迥异、难分高下的卷子上,略作次序微调。
定榜后,由陆恒亲自书写名单与简要理由,密封,连同前十名的朱卷一同呈送御前,请皇帝最终圣裁。
放榜前一日,在金銮殿侧殿,当着内阁,礼部主要官员及所有考官的面,皇帝亲自监督,当众拆开前十名墨卷的糊名封条,核对姓名籍贯。
当那份被陆恒与傅文同一致激赏,点为第三名的探花卷宗糊名被揭开,露出下面姓名时,陆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沈景辞,瑞亲王世子。
不对,她清晰地记得,那份文风犀利,论及边政改革时鞭辟入里的文章,是出自第二场被齐野刁难的那个考生之手,绝非沈景辞。
陆恒唇角勾起一抹冷意,还真是找死,她为主考,还敢做这种动作:“陛下,臣有一议。”
皇帝温和道:“陆卿但讲无妨。”
“此次春闱,波折频生,天下瞩目,为彰显朝廷取士至公,杜绝一切物议,臣建议将中式举子考卷原文,一并公之于众。”
她微微抬眼,观察着皇帝的反应,继续不疾不徐地陈述。
“此举有数利,其一,可令天下士子目睹朝廷所选英才之实学,心服口服,其二,文章公开,优劣自有公论,可最大限度防止阅卷不公之嫌疑。”
“其三,亦可激励后来学子,知朝廷取才标准,潜心向学,此乃开诚布公,以光明正大破阴私鬼蜮之举,望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礼部尚书第一个出列反对:“陛下不可!历朝历代,春闱考卷皆属机密,从未有公开之先例。”
他上前一步,声音急促:“考卷涉及士子个人见解,贸然公开恐惹非议,亦可能泄露朝廷取才倾向,弊大于利啊!”
辅国公立刻附和,语气严厉:“陆大人此议,看似光明,实则荒唐。”
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陆恒:“考卷内容岂是儿戏?若其中涉及朝政边防之论,被有心人利用曲解,岂非酿成大祸?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五皇子沈景翊亦迟疑道:“公开考卷,固然能示公正,但是否过于惊世骇俗?且士子文章,未经其本人同意便公开,是否妥帖?”
陆恒面对质疑,神色不变,朗声辩驳。
“诸位大人,春闱取士,为国家选拔栋梁,非为藏私,正因可能涉及朝政边防,才更应经得起天下人检验。”
她微微挑眉,语气从容:“若所选文章堂堂正正,忧国忧民,何惧公论?怕非议、怕泄露,恰恰说明所选非人,或过程有鬼。”
“至于士子意愿,既受朝廷功名,文章便已属公器,况公示亦是荣耀,何来不妥?”
陆恒抬眸,一字一顿:“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以绝对透明,破一切疑云。”
“陆大人此言差矣!”礼部尚书立刻出言反驳。
“取士之权在于朝廷,岂容市井舆论妄加干涉?将考卷公之于众,无异于将朝廷的权威置于街头巷尾的评判之下,成何体统?”
他目光如刀,扫向陆恒:“若真有那心怀叵测之徒,借此机会煽动民意,大肆攻击朝廷取士不公,到那时,又该如何应对?”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陆恒寸步不让,目光灼灼,“若朝廷取士果真公正无偏,文章经得起推敲,又何惧小人诋毁?”
她微微倾身,语气陡然锐利:“怕的不就是文章本身站不住脚,或过程经不起深究吗?今日遮遮掩掩,来日流言四起,反而更损朝廷威信。”
双方顿时激烈争辩起来,声音越来越高,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听着下方的争吵,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目光扫过据理力争的陆恒,又扫过那些激烈反对的臣子,尤其是神色略显紧张的礼部官员和几位眼神闪烁的考官。
最终,缓缓抬手,殿内瞬间安静。
“陆卿所议,确有道理。”皇帝开口,声音平稳,“然春闱放榜在即,公开考卷牵涉甚广,章程未备,仓促为之,恐生混乱,反失朝廷体统。”
他看向陆恒,眼神深邃:“此事,容后再议,今科放榜仍依旧例,陆卿忠心体国,朕已知晓。”
陆恒心下一沉,知道皇帝在权衡之后,选择了暂时稳定时局,她不能再坚持,否则便有逼迫君上之嫌,只得躬身:“臣遵旨。”
“嗯。”皇帝颔首,“明日放榜,一应事宜,依计划进行,退下吧。”
众人躬身退出,陆恒走在最后,转身离开侧殿时,目光掠过那份署名沈景辞的探花卷宗,眼底深处,寒意凝结。
行出殿门一刻,一名内侍在她身侧半步处停下,微微躬身:“陆大人留步,陛下请大人御书房觐见。”
御书房内,皇帝已换下厚重朝服,只着一身常服便袍,负手立于悬挂着巨幅舆图的墙壁前,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臣陆恒,参见陛下。”陆恒依礼下拜。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却直接落在她身上。
“方才在侧殿,你力主公开考卷,言辞虽是为公,然朕观你神色,似有未尽之言,可是那份最终定下的名单,另有蹊跷?”
陆恒起身,拱手道:“回陛下,名单确有异处,今科探花瑞亲王世子沈景辞名下所录文章,并非其亲笔原作。”
她抬眸,声音平稳如常:“此文真正的主人,应是一位出身寒微的学子,臣见过其字迹神韵与文章理路,确信无疑。”
皇帝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情,仿佛这个答案早在他意料之中:“去做吧。”
没有具体指示,没有限定手段,甚至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这三个字,便将彻查此案,拨乱反正的权力与责任全然交付。
陆恒心领神会:“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