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敌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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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被何艳梅罚扫一周女厕所之后，胡黎就成了班上最忙的人。她每天早上要比别人早到半小时，先去打扫女厕所，然后赶在第一节课之前回来。大课间和下午亦是如此。
“胡黎。”江戾叫住她。
胡黎正抱着一摞作业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听到声音抬起头，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怎么了？”胡黎的声音有点沙哑。
江戾犹豫了一下，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扫厕所。”
胡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臭了下去，她哼了一声，把作业本换了个手抱着：“你觉得呢？一个人从早扫到晚，你觉得怎么样？”
江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很苍白。
他和周勇峰、沈晏三个人轮流扫都嫌累，胡黎一个人扛一整个女厕所，还要早中晚各一次。
“要不我帮你？”江戾试探着说，“我大课间扫完男厕所之后可以过去帮你倒垃圾。”
胡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却摇了摇头：“算了吧，何艳梅说了不许让别人帮忙，被她发现了我又要挨骂。”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何艳梅那个老妖婆眼线多着呢，我可不想再被她抓住把柄。”
江戾沉默了。
胡黎看他那副纠结的样子，反倒笑了：“行了行了，别这副表情，反正还有三天就结束了。”
她说完抱着作业本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表情有些微妙。
“不过……”
“不过什么？”江戾追问。
胡黎咬了咬嘴唇，过了好几秒才说：“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每天早上我过去的时候，厕所已经被人打扫过了。”
江戾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胡黎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在困惑又像是在暗自高兴，“我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学校，走过去大概七点半。按理说那时候没人去上厕所，但每次我推开门，里面都是干净的。”
“是不是保洁阿姨啊？”江戾下意识地说。
“保洁阿姨才不会管那个厕所。”胡黎摇了摇头，“我问过了，这个废旧厕所不在保洁的工作范围内，不然何艳梅也不会罚我们来扫。”
江戾眉头皱起来，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胡黎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下的青黑都被这笑容冲淡了几分。
“算了别想了，说不定是老天爷看我可怜，派田螺姑娘来帮我了呢。”
第二天早上，胡黎气呼呼地冲进教室。
“又有人帮我扫了！”她叉着腰，表情复杂，“江戾，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天天起那么早，就为了帮我扫厕所？他不睡觉的吗？”
江戾正在做题，抬头看她：“你昨天不是还挺高兴的么？”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今天特意早起了二十分钟，七点就到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厕所已经扫完了！”胡黎一脸崩溃，“地是湿的，明显刚扫过没多久。我甚至怀疑那个人是不是住厕所里了。”
江戾看着胡黎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还笑！”胡黎拍了他一下，“我认真的！你说我要不要明天六点就来，去蹲点看看是谁？”
“你疯了？”钱鑫凑过来，“六点保安叔叔都还没上班呢。”
江戾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儿，拧着眉开始整理思路。
七点厕所已经被扫干净了，那对方至少六点半就在学校。
临江二中的校门六点二十才开，如果那个人是走校生，那他几乎是校门一开就进来了，然后直奔废弃厕所，用二十分钟把女厕所打扫干净，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但谁这么有毅力起这么早帮胡黎扫厕所？追求者？追求者进女厕所也太疯狂了吧。
朋友？胡黎天天跟他们几个男生待在一起，也没见到她和哪个女生走得近。
不会真有田螺姑娘吧？
所有学生都下去跑操了，教学楼很安静，桂花树开满了细碎的小花，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混在风里，吸一口感觉整个肺都是甜的。
江戾和胡黎一起进了厕所，两人各扫各的，偶尔隔空扯着大嗓门聊天。
“哎！你说怎么没有田螺姑娘来帮我呢？”江戾一脸惆怅地把拖把放进凹槽里淘洗。
“你要是也遭受不公平待遇，说不定老天爷也给你派个天使。”胡黎在对面回应。
大课间结束后，操场上的学生退潮一样涌回教学楼。
江戾把拖把和水桶放回工具间，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看了一眼女厕所的方向。
“妲己，我先走了啊。”江戾喊了一声。
“走呗！”胡黎的大嗓门从里面传出来，“啰里吧嗦的。”
江戾笑了一下，转身出了厕所。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这个时间点，废弃厕所反而比平时更热闹。
那些平时躲在角落里抽烟玩手机的人，趁着大课间结束、下一节课还没开始的空档，三三两两地往这边钻。
胡黎刚把垃圾收拾好，转身就看见后面围着三四个女生。
“哟，这不是一班的竞赛生嘛。”
又来了。
这几个女生都是胡黎高一时候的同学，现在她们在三班，都分班了照常来找茬。
说话的是站在中间的那个，头发染成了深棕色，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个乱七八糟的字母纹身。都是学生没敢真纹，劣质纹身贴贴的，有几个都掉色了。
胡黎冷静地看着她们，手里紧紧攥着垃圾袋的提手。
“怎么不说话啊？”棕头发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听说你被何艳梅罚扫一周厕所？一个人扫一整个女厕所？啧啧啧，真惨呐。”
旁边一个短发女生跟着笑起来，笑声尖锐：“人家可是竞赛生，老师的心头宝，扫厕所怎么了？扫厕所那也是光荣的嘛。”
“竞赛生？”棕头发嗤了一声，上下打量着胡黎，“进了何艳梅的班可不好过，成绩好怎么了，还不是跟我们一样违规违纪？”
胡黎的肩膀僵了一下。
“说完了吗？”胡黎冷漠地扫了她们一眼，“说完了让一下，我要出去倒垃圾。”
棕头发没让。
她叼着烟，慢悠悠地走到胡黎面前，歪着头打量她。
“胡黎。”棕头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你是不是女的啊？”
短发女生在旁边接话：“你看她那样，像是女的么？头发比男生还短，从来不穿裙子，胸都不知道有没有A——”
“闭嘴。”胡黎打断她。
每次都是这种话，从高一听到现在，听得她都会背了。
棕头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哎呀生气了，我说错了吗？你不是男人婆是什么？你看看你，成天和男生混在一起，整天勾肩搭背的，也不害臊。”
“我跟谁混在一起关你屁事。”胡黎攥紧了垃圾袋，指节泛白。
“当然不关我的事，”棕头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我就是觉得恶心。一个女生，跟男生大半夜出去喝酒，还被李阎王抓了，你不觉得丢人，我还替你觉得丢人呢。”
胡黎的眼眶红了。
“你呢？给混混当女朋友当得很爽吧？一下子就从渣渣混成了大姐大，我哪能跟你比啊。”她把垃圾袋举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让开。”
“你他妈说什么？”棕头发恼羞成怒，一把将垃圾袋甩飞，垃圾散落一地。
“你个狐狸精！当个男的也好，省得出去勾引人。”
胡黎听过太多骂她的话，她最讨厌的就是“狐狸精”这个词。
胡黎双目猩红，一拳抡在她脸上。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胡黎势单力薄，其他三个女生一上胡黎就占下风，被四个女生推在地上拳打脚踢。
“贱人！还敢打我！”棕头发猛扇胡黎一个耳光。那个巴掌很重，胡黎眼前一阵头晕目眩，白皙的脸上瞬间起一个鲜红有型的巴掌印。
棕头发还想再往她右脸上补一个，一个瘦小的身影倏然冲到她面前，双手张开，把胡黎护在身后。
胡黎眼前恢复片刻清明，她抬头看着这个挡在她面前的女孩，眼前忽然就模糊了。
棕头发看着女孩，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谁啊？”
女孩没说话，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其中一个女生补充道：“晴姐，是咱们班的，姜如苑。”
“我们班的？我怎么没印象？”
“她在班上都不怎么说话，小透明一个。”短发女生说完伸手戳了戳姜如苑的肩膀，“你跑来干什么？这里没你的事儿，滚回去上课。”
姜如苑的肩膀被戳得往后缩了一下，她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一小步。
她抬起眼睛，看着那个戳她的女生，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发抖：“徐康晴，你们不要欺负她。”
女厕所里安静了。
棕头发的就是徐康晴，她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冷笑一声：“我们欺负她？姜如苑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你看清楚了，是她先动手的！”
“那是因为你们先说她的。”姜如苑的声音还是很轻，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让的执拗。
“你——”
徐康晴往前迈了一步，气势汹汹地逼近姜如苑。
胡黎终于动了。她一把将姜如苑拉到身后，握紧拳头，目光凶狠地瞪着徐康晴：“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我就动了怎么着？”徐康晴抬手就要推胡黎。
“都给我住手！”
江戾冲进女厕所，他本来是回来拿挂在桂花树枝上的校服外套，恰巧听到女厕所里的争吵。
胡黎还要参加竞赛，要是打架得了处分会取消比赛资格，他也顾不得自己的面子了，胡黎的未来更重要。
“我靠！你疯了吗！这是女厕所！”一个女生尖叫起来。
“那又怎样！”江戾冷哼一声。
胡黎笑起来，冲江戾竖了个大拇指。
“我不打女生，也不想动手，招来了李主任谁都跑不掉。不想得处分写检讨请家长全校通报，就赶紧滚。”
徐康晴盯着他，嘴角抽了抽。最后她哼一声，把校服袖子放下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其余三个女生跟在后面，经过江戾身边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
四个人走出厕所，脚步声渐渐远了。
女厕所里安静下来，胡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但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她低头看了看摔在地上的垃圾袋，垃圾洒了一地。
“胡黎。”江戾走过去。
“你先回去吧。”胡黎的声音闷闷的，“帮我跟老师请个假。”
江戾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厕所门口，余光瞥见姜如苑还站在里面。
姜如苑没有跟着他出来。
江戾出了厕所，立即双手合十诚恳念叨：“罪过罪过罪过……”
胡黎蹲在地上，再也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女生会对女生的敌意那么大。
从小到大，胡黎都有一个外号，“狐狸精”。就因为长得漂亮，这个外号就如影随形地跟着她。胡黎很感谢她父母给了她这幅好皮囊，可她也恨这副皮囊给她带来的痛苦。
不管胡黎取得多么好的成绩，别人关注的永远都是她的漂亮，说“长得这么漂亮以后追求者肯定会踏破胡家门槛”。就因为喜欢和男孩子玩，被说“小小年纪就会招惹人了，以后长大了还得了”。
在他们眼里，美貌永远都是取悦男人的。
她剪了自己及腰的秀发，把漂亮的裙子藏在箱底，以为不会再有这样的言论了，没想到又增生了更恶意的针对。
所有人都在批判她，好像永远都是她的错。
可她又有什么错？她只是长得漂亮而已，她只是不想再被自己真心对待的人伤害了而已，她只是想让大家看到她除了美貌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伪装自己真的很累。她不是酷姐，不是男人婆，她也想不顾形象地大哭一场，可也只敢在没人的地方。
姜如苑站在旁边，想伸手摸她的头安慰她，伸出去又收回来。她强忍着不哭出声，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滴在胡黎发顶。
胡黎打了个寒颤，才意识到还有人在。
“你还不走？”胡黎抬头看她，鼻音很重，“马上上课了。”
姜如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卫生纸，抚平褶皱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递给她，然后才慢慢地说：“你也没走。”
“我走不了。”胡黎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狼藉，淡淡一笑，“垃圾全洒了，地上又踩脏了，我要是现在走了，何艳梅来检查我又要多扫一周，又要看她们对我狗叫。”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回去吧，别管我了。”
姜如苑走到墙角的工具间，从里面拿出一把拖把。
胡黎愣了一下：“你干嘛？”
“帮你。”姜如苑把垃圾扫进簸箕，装好垃圾袋，又洗了拖把从里面的隔间开始拖。
胡黎红着眼睛，盯着她拖地的背影沉默。
她动作很熟练，眨眼功夫就打扫干净了。
胡黎擦干眼泪，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垃圾袋。
“走吧。”胡黎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厕所。
外面的阳光很好，桂花树的香气被太阳一晒，变得更加浓烈，铺天盖地地涌过来。胡黎深吸了一口气，想把刚才在厕所里沾上的味道全部置换掉。
姜如苑走在她旁边，落后半步，始终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教学楼底下的时候，两人要分开了。
一班在一楼，三班在二楼。
胡黎停下来，转过身。
姜如苑也停了下来，站在楼梯口的第一级台阶上，姜如苑比她矮一点，这才和她平视。
“那……我先上去了。”姜如苑说，声音又轻又温柔，像风吹过纱帘，撩人心弦。
胡黎点了点头。
姜如苑转身，正要往上走。
“哎。”胡黎忽然开口。
姜如苑回过头，眼神里有几分茫然。
胡黎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她。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姜如苑的侧脸上，把她鬓角的碎发染成浅金色。
胡黎看着那张干净的脸，忽然笑了。
姜如苑心头一颤。
“田螺姑娘。”
“什么？”她歪了歪头，“你是在叫我么？”
胡黎看着她的反应，忍不住笑得更开了。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这里还有别人么？”
姜如苑的脸红了。
“谢谢你。”
“你指哪件事？”姜如苑微笑着反问。
胡黎佯装思考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明媚的笑：“两件都有。”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