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咨询 你说他还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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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戾冷汗涔涔往外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撞破肋骨冲出来，他手里还握着热水杯，烫得发抖。
不能回头。不能让他认出来。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窜出来，他甚至来不及想为什么，身体就已经先做出了反应。他抬起手，把原本搁在下巴下面的口罩扯上去，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副遮阳眼镜架在鼻梁上。
眼镜是他下午逛超市觉得好看顺手买的，一直揣在口袋里，现在倒派上了用场。
做完这些，他才慢慢转过身。
门口的光线有点暗，他一半身子隐在阴影里，一半被走廊的灯光照亮。黑色长款大衣，肩膀被雨打湿了一片，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前，手里握着一把白色的透明伞，伞尖正往下滴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江戾呼吸顿了一下。
他瘦了。
比七年前瘦了很多，下颌线锋利得像是刀刻出来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冷峻又疏离。
江戾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他侧过身假装摆弄水杯，声音压得很低：“你好。”
沈晏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你是程野的学弟？”
江戾点头，依然垂着眼：“是。他今晚有事，我来替班。”
沈晏“嗯”了一声，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然后走进来。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江戾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沈晏停住了，离他大约两米。
“你不舒服？”
江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戴着口罩和墨镜，大晚上的，室内这副打扮确实很奇怪。
“嗯，有点感冒，怕传染给来访者。”
沈晏的目光在墨镜上停了一瞬：“那为什么戴墨镜？”
“光线太强了，有点刺眼。”
沈晏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走廊和接待厅的灯全都开着。他走到墙边，抬手。
啪。
走廊里的灯灭了，光线瞬间暗下来，只剩咨询室里透出来的那一团暖黄。
沈晏转过身，语气平静：“现在应该不刺眼了。”
江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沈晏心里一定认为他是个傻逼。
他站在原地，隔着墨镜和昏暗的走廊看着他。沈晏的脸隐在暗处，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黑色的大衣，挺得很直的脊背，像影子一样捉摸不透。江戾喉结动了动，忽然有点想摘下墨镜，反正灯暗，他看不清自己的脸。
“请进。”他往咨询室的方向偏了偏头。
沈晏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咨询室。经过的时候，江戾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檀木香混着薰衣草洗衣液的清香。
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下，才转身跟进去。
沈晏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江戾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圆几。
沈晏的目光又落在那副墨镜上。
“你确定要戴着墨镜做咨询？”
江戾顿了一下：“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摘。”
沈晏沉默了几秒，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不介意。”
“沈先生，程野跟我说了一些你的情况。不过为了更准确地了解，我想听你自己说说。你最近遇到什么困扰了吗？”
沈晏看着窗外，没回答。江戾也不催，静静等着。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的轮廓。鼻梁很挺，下颌线很硬，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太瘦了，整个人透着一股憔悴。
“程野没跟你说？”沈晏终于开口。
江戾摇头：“他让我自己问你。”
“我失眠。”
江戾点点头。
“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睡着了也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还有呢？”
沈晏忽然转头看他：“你困么？”
江戾愣了一下。
“你感冒了，等了我一个多小时。”沈晏的语气很平淡，“如果你困了，我们可以改天。”
江戾攥紧了手里的水杯。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晏也是这样，自己难受的时候从来不吭声，却能一眼看出别人不舒服。七年了，这个人一点都没变。
“……我不困。你继续。”
沈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算了，没什么想聊的。我有点累，可以在这里睡一会儿么？”
江戾点头：“可以。”
沈晏说睡就睡，靠在沙发上很快呼吸就平稳了。江戾轻手轻脚走到前台，播了一首舒缓的催眠曲，音量调到最低。然后他搬了把小板凳坐在门口，隔着门缝看沈晏的侧脸。
他不敢进去。他怕自己离得太近会忍不住伸手，怕自己看着看着就哭了，怕沈晏忽然睁开眼。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咨询室里响起手机震动的声音，沈晏睁眼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正巧看见坐在门口的江戾。
“……”
“抱歉，接个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江戾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嗯，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江戾站起来退到走廊边。沈晏推门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住了，目光落在他脖子上。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江戾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可他后来走了。”
沈晏看着他，隔着墨镜，隔着昏暗的光线。
“你说，他还会回来么？”
江戾张了张嘴，没出声。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沈晏看了他一会儿，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江戾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慢慢摘掉墨镜，摘掉口罩，脸上全是汗。他靠着墙闭上眼睛，心脏还在狂跳。
他敢肯定，沈晏还会再来。他说话的语气、看他的眼神、问的那些问题——他分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就算没认出来，也一定觉得他似曾相识。下次他再来，他怎么办？再戴着口罩墨镜演下去？沈晏不是傻子。
江戾睁开眼。
走。回南城去。
他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订了4号回南城的高铁票。然后他拨通了程野的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阿戾？”程野的声音有点疲惫，“怎么样？那个来访者到了吗？你们聊得怎么样？”
江戾沉默了几秒。
“程野。”
“嗯？”
“我可能……还是得回南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不太适应。临江这边，我还是待不惯。”
“待不惯？你才待了几天？房子刚租好，家具刚买齐，你现在跟我说待不惯？”
江戾没说话。
程野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阿戾，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刚才那个来访者让你不舒服了？他那人确实不太好相处，性格冷，话也少，我第一次见他也有点怵。但你不用怕他——”
“不是他。”
“那是为什么？”
江戾张了张嘴。他总不能说，那个来访者是他前男友。
“就是不太适应。”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
“阿戾，咱俩认识六年了。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不适应’这三个字？当初你一个人从临江跑到南城，人生地不熟的，你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扛过来了。”
江戾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你肯定有事瞒着我，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但阿戾，你真的想好了吗？就这么走了，你那房子怎么办？押金房租都不要了？”
“押金不要了。家具刚买的，还能退。”
程野被他气笑了：“行，你还真就铁了心要走是吧？”
“对不起。”
“算了，你要是真想走，我也拦不住你。但你走之前，总得让我请你吃顿饭吧？你什么时候走？”
“4号。”
“大后天！这么急，你躲债呢。”
江戾淡淡笑了一下。他的确欠了沈晏太多，多到怎么都还不清。他只有躲起来，把自己藏起来，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后天晚上，咱们吃顿火锅，就当给你践行。瑶瑶也来，她听说你要走，肯定得骂你。”
“程野……”
“行了，别矫情了。”程野打断他，“就这么定了，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江戾站在空荡荡的接待厅里，看着窗外的雨。
现在他又要走了。本来他就没打算长待，签半年租约的时候，他就在心里给自己留了退路，现在只是把时间提前了而已。沈晏在临江，他就不该留在这里。
临江还是太小了。
小到随便一个雨夜都能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