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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府(三) 章旗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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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旗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她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进来,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结果刚一进门,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鹅黄色的兔毛比甲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笑容。不是章施是谁?
“姐?”章旗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凑上去,“这么晚了还不睡?等我呢?”
“你去哪儿了?”章施的声音不冷不热,但目光上下打量着妹妹,看见她袖口上沾着的油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是如意楼?又赌钱了?”
“没有没有,”章旗连忙摆手,“我就是去吃了顿饭,跟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姐姐。”章旗想了想,觉得“程澄”这个名字现在说出来不太合适,于是含糊地带了过去,“你不认识。反正不是坏人,你放心吧。”
章施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没说实话,但也懒得追问。章旗从小就这个德性,你越问她越不说,你不问她反而自己憋不住。果然,章旗憋了不到三秒钟就忍不住了,拉着章施的袖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姐,我跟你说,我今天在如意楼遇见一个人。”
“谁?”
“程澄。”
章施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章旗,那双总是淡然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慌乱。章旗看着姐姐这副模样,心里那个乐啊,嘴上却故作淡定:“就是那个把你拖进芙蓉楼的程澄嘛。她今天在如意楼赌钱,把钱串子孙老千他们几个输得裤衩都不剩,我在旁边看了半天,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就上去跟她喝了两杯。”
“你跟她喝酒了?”章施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喝了啊,”章旗理直气壮,“桂花酿,可甜了。她还请我吃了红烧肘子,就在东市那家老馆子,味道真不错,姐你下次也去尝尝——”
“章旗。”章施打断了她的絮叨,声音沉了下来,“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章旗看着姐姐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忽然笑了。她踮起脚尖,凑到章施耳边,轻声说:“她说她喜欢你。”
章施的脸一下子红了。
章旗笑得弯了腰,一边笑一边拍着章施的肩膀:“姐,你的脸怎么红了?你害羞了?你不是长明城第一才女吗?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一听到人家喜欢你,就变成这样了?”
“你胡说什么——”章施想反驳,但声音软得像一滩水,一点力度都没有。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章旗收起笑容,拉着章施的手,难得认真地说,“姐,我跟她聊了一会儿,觉得这人不错。虽然神神秘秘的,问她家里做什么的她也不说,戴的玉倒是好得吓人,但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是真心的。那种眼神骗不了人。”
章施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妹妹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小,很暖,像是小时候章旗刚学会走路时,总是伸着手要她牵。一转眼,妹妹已经十五岁了,会帮她看人了,会替她操心了。
“行了,不早了,去睡吧。”章施抽回手,声音恢复了平静,“明天还要早起。”
“早起干什么?”
章施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章旗站在廊下,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章施的卧房里就闹开了。
章旗是被碧桃从被窝里薅起来的,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脸的生无可恋。她不知道姐姐发什么疯,天还没亮就让碧桃来叫她,说是“有要事商议”。她打着哈欠走进章施的卧房,发现屋里已经坐了一个人——她的庶妹,章於。
章於今年十五岁,比章旗小两个月,是章远道的小妾王氏所出。她生得瘦瘦小小的,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她不爱说话,不爱热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躲在书房里看书,是章家除了章施之外最“有文化”的人。章旗私下里叫她“小书虫”,章於也不恼,只是笑笑。
此刻章於正襟危坐在章施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起来从容不迫。章旗则瘫在旁边的贵妃榻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一张脸,闷闷地说:“姐,到底什么事啊?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章施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地梳头。她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飘过来:“我想约程澄出门。”
章旗的瞌睡虫瞬间跑光了。她“噌”地从榻上坐起来,被子滑落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瞪大了眼睛看着章施:“姐,你说什么?”
“我说,”章施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着两个妹妹,“我想约程澄出门,过年的时候。”
章於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姐姐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喝茶。章旗则直接从榻上蹦了下来,赤着脚跑到章施面前,上下左右地打量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姐,你没发烧吧?”章旗伸手去摸章施的额头,被章施一巴掌拍了回来。
“我很认真。”章施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章旗和章於对视了一眼。
“姐,”章於开口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一缕春风,“你为什么要约她?”
章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我想见她。”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章旗和章於同时愣住了。她们太了解章施了——这个姐姐,从小到大,从来不主动约任何人。那些文人雅士的聚会,她去了,但从不主动发起;那些王孙公子的邀约,她赴了,但从不主动回应。她像是一株开在深山里的兰花,香气再浓也只是等着别人来寻,从不主动走出去。
而现在,这株兰花要主动走出深山了。
章旗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好!姐,你终于开窍了!我支持你!你说吧,你想约她去哪里?我帮你安排!”
章施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表情:“我就是不知道约她去哪里,所以才找你们商量的。”
章於放下茶杯,想了想,说:“过年的时候,城里很热闹。灯会、庙会、戏班子,到处都是人。人太多了,不好说话。”
“那就找个清净的地方。”章旗说,“城外怎么样?翠屏山?望京亭?那里人少,风景好,还能看整个长明城。”
章於摇了摇头:“大过年的,爬山?冷死了。而且望京亭四面透风,坐一会儿就冻成冰棍了。”
“那你说去哪儿?”
章於想了想,说:“芙蓉楼。”
章旗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芙蓉楼?那是女子眷侣去的地方!你让我姐约人家去芙蓉楼?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我喜欢你’吗?”
“本来就是嘛。”章於小声嘟囔了一句,端起茶杯挡住了自己的脸。
章施的脸又红了。她伸手拿起梳子,假装在梳头,实际上头发已经梳得很顺了,她只是在做样子。
章旗看着姐姐那副窘迫的样子,忽然灵机一动:“我知道了!去听涛阁!”
章施的手一顿,章於也从茶杯后面探出头来。
“听涛阁初一开放,人多,但二楼有个小阁楼,不对外开放的。”章旗越说越兴奋,“我上次跟曹家的管家喝酒时听他说的,那个小阁楼是曹明远专门留给贵客用的,平时没人去,清净得很。你要是能跟曹明远说一声,把那个阁楼借来用一天,不就妥了?”
章於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听涛阁是你们第一次正经说话的地方,有意义。而且藏书楼里安静,适合说话。”
章施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听涛阁确实是个好地方——那是她和程澄第一次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地方,是她们从“陌生人”变成“文友”的地方。如果能在听涛阁一起过年,倒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可是,”章施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听涛阁初一是开放的,人来人往的,我们躲在阁楼里,会不会太刻意了?”
“刻意就刻意呗。”章旗大大咧咧地说,“你就是要让她知道你是刻意的。你不刻意,她怎么知道你是专门为她安排的?”
章於又点了点头:“二姐说得对。有些事情,就是要刻意。不刻意,就错过了。”
章施看着两个妹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比她们大三岁,一直是她们的主心骨、她们的榜样、她们遇到问题时第一个想到的人。可今天,在这件事上,她反而成了那个需要被出谋划策的人。而这两个平日里被她当小孩看待的妹妹,每一个主意都出得比她好,每一句话都比她说得有道理。
“好吧,”章施放下梳子,站起身来,“就听涛阁。我去给曹先生写封信,问他能不能把那个阁楼借我用一天。”
“还有一件事。”章於忽然开口,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光,“姐,你约人家去听涛阁,总不能干坐着吧?你总得有点节目吧?”
章施愣了一下:“什么节目?”
“比如,”章於掰着手指头数,“你给她写一首诗,或者弹一首曲子,或者你们一起写一副对联——过年嘛,总得有点过年的气氛。”
“对对对!”章旗拍手叫好,“写对联好!你们两个都是书法大家,一起写一副对联,挂在听涛阁门口,多有面子!”
章施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也不错。她和程澄一起写一副对联,算是两人合作的第一件作品,以后回忆起来,也是一个很好的纪念。
“那你们帮我参谋参谋,写什么内容?”章施重新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章旗和章於凑过来,三个人头碰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讨论了大半个时辰。章旗出的主意天马行空,什么“赌场得意情场更得意”“赢钱不如赢你心”,被章施一一否决。章於出的主意倒是正经,什么“雪落听涛声,梅开待故人”,章施觉得不错,但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姐,”章旗忽然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写?你写的,才是你的心意。我们写的,那是我们的。”
章施抬起头,看着妹妹。章旗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难得地带着一种认真的表情,不像是在敷衍,也不像是在拍马屁,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姐姐写出来的东西,比她们任何一个人写的都要好。
“你说得对。”章施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沉吟片刻,然后缓缓写下了一行字。
章旗凑过来看了一眼,“哇”了一声。章於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纸上写着——
“愿年年此日,与君同看雪。”
章施写完这十个字,放下笔,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上那抹红出卖了她。
“姐,”章旗搂住章施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这是要表白啊?”
“没有,”章施面无表情地说,“这只是一句普通的祝福。”
“对对对,普通的祝福。”章旗笑得更欢了,“普通的祝福,普通地写给普通的朋友,普通地约人家过年,普通地一起写对联,普通地在一起——”
“章旗。”章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威胁。
“好好好,我不说了。”章旗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章於在旁边看着姐姐和二姐斗嘴,忍不住也笑了。她伸手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那十个字,轻声说:“姐,她会喜欢的。”
章施没有说话,但她看着那张纸的眼神,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水。
信当天就送出去了。曹明远收到章施的信,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特意派人把听涛阁二楼的那个阁楼打扫了一遍,摆了鲜花,点了熏香,又备了好茶好点心,准备得妥妥当当。他还让人在阁楼的门口挂了一副空白的对联红纸,等着章施和程澄来写。
消息传到程煜杏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长乐宫里对着那首咏梅的诗发呆。
李福全把这个消息带进来的时候,程煜杏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纸上,墨汁溅开,在宣纸上洇出一朵黑色的花。她顾不上心疼那张纸,猛地站起身来,看着李福全,声音有些发抖:“你说什么?”
“回殿下,”李福全弯着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章姑娘托人送来消息,说腊月二十九那天,在听涛阁的二楼阁楼,请殿下……请殿下一叙。”
“腊月二十九?”程煜杏算了算日子,还有五天,“不是过年吗?”
“正是过年。”李福全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主子的表情,发现那张总是冷冷的脸上,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欢喜,“章姑娘大概是……想与殿下一起过年。”
程煜杏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她低下头,看着纸上那朵墨汁洇出的黑花,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李福全,”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奴才在。”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穿什么?”
李福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跟了长公主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她问这种问题。以前的长公主,穿什么从来不问别人,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谁也不在乎。可现在,她在乎了。她在乎那个人眼里自己是什么样子。
“殿下穿什么都好看。”李福全真心实意地说。
程煜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日里那种矜持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脸颊红红的,笑得李福全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下去吧。”程煜杏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嘴角那个笑容怎么都收不回去。
李福全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程煜杏一个人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起的雪花,手心里攥着那张写着“愿年年此日,与君同看雪”的纸条——章施托人一并送来的,说是“让程姑娘先看看,若是觉得不妥,可以换”。
不妥?怎么会不妥?
程煜杏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章施,”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雪落,“你终于主动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长明城在雪的怀抱中安静地等待着新年。而有些人,在等待着另一些人。
腊月二十九,还有五天。
她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