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章府(二) 章施觉 ...
-
章施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撒过的谎,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
此刻她坐在正厅的紫檀木椅上,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对面是她的父亲章远道。这位大理寺卿大人正襟危坐,面色铁青,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的情绪。他的山羊胡子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积蓄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
刚才那一幕,章远道虽然只看到了一个仓皇逃窜的青色背影,但他多年的断案经验告诉他——那个背影不简单。一个普通人,不会在大理寺卿的家门口跑得那么狼狈。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不会在听到他的声音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蹿出去。那个背影,一定有问题。
“施儿,”章远道开口了,声音沉沉的,“那个男人是谁?”
“女儿不认识。”章施回答得很快,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可信。
“不认识?”章远道的眉毛挑了起来,“不认识的人会专程来章府找你?不认识的人会跟你说了一大通话然后撒腿就跑?施儿,为父审了二十年的案子,你当为父是三岁小孩?”
章施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那个自称“程湫”的男人骂了个遍。她确实不认识他,这一点她没有撒谎。但她说“不认识”的时候,章远道理解的意思和她想表达的意思之间,隔着一道很深的鸿沟。章远道以为她说的是“我与那人毫无关系”,而她真正想说的是“我确实不知道那人是谁”——但这两者在章远道听来,没有任何区别。
“父亲,”章施换了一种策略,“那人自称是江南程家的人,说是……说是程澄姑娘的兄长。”
章远道的脸色变了一变。
江南程家,这四个字最近在他耳朵里出现的频率高得有些不正常。先是那个程澄当街把他女儿拖进了芙蓉楼,然后是他女儿一次又一次地主动去见那个程澄,再然后是满城风雨的流言蜚语,现在倒好,程家的男人亲自找上门来了。这一桩桩一件件,串联在一起,像是有人在暗中编织一张网,而章家就是那张网里的鱼。
“他来找你做什么?”章远道追问。
“他没有来得及说。”章施如实回答。
这倒是实话。那个自称程湫的男人,用一段快得让人听不清的语速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就被章远道的声音吓得落荒而逃了。章施当时虽然听清了那句“我的妹妹喜欢你”,但她不可能把这句话转述给父亲——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章远道盯着女儿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狐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痛。他的女儿他了解,章施从小就不会撒谎,她每次撒谎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摸左手的袖口。此刻,章施的右手正稳稳当当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这反而让章远道更加不安了。因为这说明,章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确实不认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确实自称是程澄的兄长,确实没来得及说明来意就跑了。可问题是,这些“真话”加在一起,并没有让他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反而让他更加糊涂了。
“那个程澄,”章远道换了一个话题,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到底了解她多少?”
章施的心微微一颤。
了解多少?她了解程澄的诗词,了解程澄的书法,了解程澄在法源寺山道上被阳光照亮侧脸时的模样。但她不了解程澄的过去,不了解程澄的家庭,不了解程澄为什么总是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隐瞒什么天大的秘密。
但这些话,她不能对父亲说。
“程澄姑娘,”章施斟酌着用词,“是个很儒雅的人。话不多,喜欢读书,喜欢写字,不喜欢热闹。她……”她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挑选一个最合适的形容词,“她有些内向。”
章远道听着女儿的描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儒雅?内向?这和他想象中的那个“当街把人拖进芙蓉楼”的登徒子形象相去甚远。一个儒雅内向的人,会在大街上做出那种惊世骇俗的事?这不合常理。
“内向的人会当街拽人?”章远道一针见血。
章施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她那天喝醉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用醉酒来解释当街拽人,等于承认程澄有酗酒的毛病,这对程澄的形象没有任何好处。她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她那天……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章远道沉默了。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亮。那光亮很柔,很暖,像是在深冬的夜里点起的一盏灯,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周围的一切。章远道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管那个程澄是男是女,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儒雅还是粗俗,他的女儿,已经在乎她了。
这种在乎,不是朋友之间的在乎,不是文友之间的在乎,而是那种他当年对章施母亲也曾有过的、让人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在乎。
章远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厉害。他放下茶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施儿,”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为父不是要逼你。为父只是……怕你受委屈。”
章施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诗文书画,才名满京,别人家的姑娘羡慕你都来不及。可是施儿,这世间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有些路,走上去容易,想回头就难了。”章远道抬起头,看着女儿,老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为父不是不让你喜欢女子,为父是怕你选了一条难走的路,走到一半发现走不下去了,那时候再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章施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亮得刺眼。几只麻雀落在老槐树的枝头,抖落了枝桠上的一篷雪,簌簌的,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
长明城东市,如意楼。
如果说芙蓉楼是长明城里女子眷侣幽会的第一去处,那么如意楼就是赌徒们的天堂。这座三层高的木楼坐落在东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据说是前朝某位书法家题写的,笔势飞动,颇为气派。楼下的门面卖的是茶水和点心,生意不温不火;但楼上的赌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爆满,热闹得像是赶集。
程煜杏坐在如意楼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是一张铺着绿色毡毯的方桌,桌上散落着十几张牌九,还有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子。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头发束成一个利落的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她化了淡妆,眉眼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英气,少了几分女气,看起来像是一个清秀的少年郎——当然,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是个姑娘,但在如意楼这种地方,是男是女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口袋里有多少银子。
她对面坐着三个男人。
左边那个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绸袍,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每根手指都粗得像萝卜。这人姓钱,是东市有名的赌棍,外号“钱串子”,不是因为有钱,而是因为他输钱的时候喜欢把钱串在一起往桌上砸。
中间那个瘦得像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看起来像是一个落魄的秀才。这人姓孙,人称“孙老千”,据说精通各种出千的手段,但从来没有人抓到过他的把柄。
右边那个最年轻,二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要不是坐在赌桌上,谁都会以为他是个读书人。这人姓周,外号“周散财”,不是因为有钱,而是因为他输钱散得最快,每次都是第一个输光走人。
此刻,这三个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铁青,沮丧,不可置信。
他们已经输了七把了。
七把,连输。
程煜杏面前的银锭子从最初的一小堆变成了一大堆,银光闪闪的,在烛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伸出手,懒洋洋地把桌上的银锭子拢了拢,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那声音在钱、孙、周三人的耳朵里,像是在往他们心口上扎刀子。
“再来。”程煜杏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钱串子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两个银锭子,重重地拍在桌上。孙老千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袋,犹豫了一下,拔下了手上唯一值钱的一枚玉扳指,放在了桌上。周散财更惨,他已经在翻自己的袜子了——据说他的银子藏在袜筒里,这是他的老习惯了。
程煜杏看着这三个人狼狈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来如意楼不是为了赢钱。
当然,赢钱是顺便的。她真正的目的,是想找一个地方,让自己暂时不去想章施。这些天来,章施的身影像是长在了她的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她吃饭的时候在想章施,睡觉的时候在想章施,就连批阅长公主府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时,脑子里也会忽然冒出章施的脸。这种感觉太折磨人了,折磨得她不得不找点什么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赌博是个不错的选择。它需要全神贯注,需要计算,需要判断,需要一点点运气。当你的脑子里全是牌九的点数和对手的表情时,就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思念一个人了。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但实际上,程煜杏发现,即使是在赌桌上,章施还是会不请自来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会忽然想起章施写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会忽然想起章施在法源寺山道上被阳光照亮时的侧脸,会忽然想起章施在芙蓉楼里笑着对她说“你这个人有意思”时的表情。这些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去得也快,但每一次出现,都像是有人在她心口上轻轻拨了一下,让她的心跳乱了节奏。
所以她要赢。赢得快一点,赢得狠一点,让牌局的节奏快到她来不及想别的事。
牌九重新洗好,码好,摆上了桌。
程煜杏的手很稳。她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看起来像是一个从不做粗活的人。但她的手劲儿很大,抓起牌九的时候,指腹微微用力,牌九在她手心里纹丝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抬起头,平静地把牌放在了桌上。
一对天牌。
牌九中最大的牌。
钱串子的脸彻底垮了。他手里的牌是一对地牌,仅次于天牌,按理说已经是很好的牌了,但在天牌面前,地牌什么都不是。他把牌摔在桌上,骂了一声脏话,然后站起身来,把椅子踢到一边,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两个银锭子留在了桌上,连拿都没拿——不是不想拿,是知道拿了也没用,输了就是输了。
孙老千看着自己手里的一对杂牌,苦笑了一下,把玉扳指往程煜杏的方向推了推,起身拱了拱手,也走了。他的表情倒是比钱串子从容得多,输了一个玉扳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出千的手段多得很,转头就能在别的地方赢回来。
周散财是最惨的。他从袜筒里掏出了最后几个铜板,数了数,一共十七文。他把铜板放在桌上,看着那十七文钱,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朝程煜杏深深鞠了一躬。
“姑娘好手段,”周散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敬佩,“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程煜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雅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三个赌徒走了两个,还有一个在鞠躬,程煜杏一个人坐在桌旁,面前是一大堆银锭子和几枚孤零零的铜板。她看着那些银锭子,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赢了又怎样?赢来的钱她花不出去,她又不缺钱。她要的从来不是钱,而是那片刻的、让人窒息的、什么都不用想的空白。
可是空白过后呢?章施又回来了。
程煜杏叹了口气,正要起身离开,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说这里有人在赢钱?我来会会。”
程煜杏抬起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门口。
那少女穿着一件鹅黄色的交领袄裙,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兔毛比甲,腰间系着一条葱绿色的绦带,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又甜又软,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揉一把。
但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大字——“逢赌必赢”。
程煜杏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是谁?”程煜杏问。
“章旗。”少女收起折扇,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程煜杏对面坐下,也不客气,伸手就把桌上那壶还没喝完的茶端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文章的章,旗帜的旗。你呢?”
“程澄。”
“程澄?”章旗歪着头想了想,“好耳熟的名字。你是不是就是那个……那个把章施拖进芙蓉楼的人?”
程煜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章旗。姓章。
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女的眉眼有些眼熟。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这些特征单独拿出来都很普通,但组合在一起,加上那个姓氏,就有了一种让人不得不注意的巧合。
“你认识章施?”程煜杏问。
“认识啊。”章旗喝了口茶,理所当然地说,“那是我姐。”
程煜杏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章施的妹妹。
她仔细打量着章旗,发现确实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白皙皮肤,同样在思考时会微微歪头的习惯。但章施的美是内敛的、清冷的、需要细细品味的,像是一幅工笔画;而章旗的美是外放的、热烈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像是一幅泼墨山水,浓烈得有些张扬。
“你姐知道你来这种地方吗?”程煜杏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静。
“不知道。”章旗理直气壮地说,“知道了也没用,她又管不了我。我跟你说,我姐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古板了。读书写字,吟诗作对,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也不嫌闷得慌。我就不一样了,我喜欢热闹,喜欢交朋友,喜欢——”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牌九,“喜欢赢钱。”
“你觉得自己能赢我?”程煜杏挑了挑眉。
章旗没有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往桌上一倒,哗啦啦滚出来十几颗金瓜子。金灿灿的,在烛火下闪着诱人的光。程煜杏看了一眼那些金瓜子,又看了一眼章旗那张圆圆的、稚气未脱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随身带着这么多金瓜子,还能在如意楼这种地方来去自如,要么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不知天高地厚,要么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程煜杏在心里默默地赌了后者。
“来吧。”章旗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怎么玩?牌九?骰子?还是别的?”
“牌九。”程煜杏说。
她想试试这个女孩的深浅。
牌九重新洗好,码好,摆上了桌。
第一把,程煜杏赢。
第二把,程煜杏赢。
第三把,章旗赢。
第四把,章旗赢。
第五把,和局。
程煜杏抬头看了章旗一眼,发现这个女孩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会让你猜透我”。她的手法很快,快得程煜杏几乎看不清她是怎么摸牌的。她每一次亮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笑眯眯的,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下去,看起来天真无邪,人畜无害。
但程煜杏知道,这个女孩在扮猪吃老虎。
第六把,程煜杏故意打了一张错牌,想看看章旗的反应。章旗看了那张牌一眼,抬起眼睛看着程煜杏,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程煜杏意想不到的事——她把手里所有的牌都推倒了。
“不玩了。”章旗靠回椅背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程煜杏,“你让牌让得太明显了,没意思。”
程煜杏愣住了。
她自认为自己的演技已经足够好了,那张错牌打得天衣无缝,看起来像是一个不经意的失误,而不是故意的放水。但章旗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这种感觉,不是靠计算,不是靠经验,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人心和人性的洞察力。
程煜杏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很危险。
“那你想玩什么?”程煜杏问。
“喝酒。”章旗拍了拍手,朝门外喊道,“小二,上酒!要最好的桂花酿!”
小二应了一声,不多时便端上来两壶桂花酿和几碟下酒的小菜。章旗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程煜杏倒了一杯,举起杯来,朝程煜杏眨了眨眼:“来,程姐姐,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赢了我的钱,还敬你假装输给我。”章旗说完,一仰头,干了。
程煜杏看着章旗喝酒的样子,忽然想起章施。章施喝酒的时候是从容的、优雅的,小口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章旗不一样,她喝酒像喝水,大口大口地灌,豪迈得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姐妹俩的性格,简直是两个极端。
“你姐知道你在外面这么喝酒吗?”程煜杏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桂花酿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不是她喜欢的味道。
“知道。”章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说过我,说女孩子家家的,不要在外面喝这么多酒,不安全。我说有什么不安全的?我又不怕谁。她说你不怕别人怕你呀?我说怕我什么?她说怕你酒后吐真言,把家里的秘密都说出去。”
章旗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其实我姐说得对,”章旗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液,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这个人,一喝酒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往外倒。所以我一般不跟不熟的人喝酒——我怕吓着人家。”
程煜杏看着章旗,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她的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很深,很暗,像是被压在了重重叠叠的笑容下面,偶尔才会露出一鳞半爪,让人窥见一隅。
“那你为什么跟我喝?”程煜杏问。
“因为你跟我姐有关系啊。”章旗抬起头,看着程煜杏,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我姐喜欢的人,我信得过。”
程煜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你姐喜欢我?”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因为我了解她。”章旗说,“她这个人吧,什么都藏在心里,谁也不说。但是她会偷偷地笑,会在半夜爬起来写诗,会在吃饭的时候忽然走神,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中半天不动。这些事,以前从来没有过。自从认识你之后,全都有了。”
程煜杏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桂花酿的甜味在她的舌尖上炸开,甜得有些发苦。她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姐,”程煜杏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发涩,“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是怎么想的?”
“没有。”章旗摇了摇头,“她不会跟我说这些的。她把我当小孩,觉得我不懂。其实我什么都懂,只是她不知道。”
章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却没有喝。她看着杯中的酒液,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程姐姐,”章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我姐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其实她什么都怕。她怕让父母失望,怕让章家蒙羞,怕被人指指点点。她表面上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其实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只是不说出来。”
程煜杏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酒杯的指节泛白了。
“你要是真的喜欢她,”章旗转过头,看着程煜杏,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近乎哀求的光,“你就别让她一个人扛。她扛不住的。”
程煜杏没有说话。她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章旗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杯来。
“敬你。”她说。
“敬我什么?”章旗问。
“敬你有一个好姐姐。”程煜杏说完,仰头干了。
章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把一件心事放下了的轻松。她也干了杯中的酒,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大大咧咧地说:“好了,该说的话说完了,现在我们来算算账。”
“什么账?”
“你赢了我六颗金瓜子,”章旗掰着手指头数,“我赢了你四颗,所以你净赢我两颗。但是呢,你刚才让牌让得那么难看,我这心里不舒服,你得补偿我。”
程煜杏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觉得对方很有意思的笑。
“你想怎么补偿?”程煜杏问。
“请我吃饭。”章旗说,“我知道前面巷子里有一家馆子,他家的红烧肘子做得特别好,我每次去都要吃两碗饭。你请我吃一顿红烧肘子,那两颗金瓜子的账就一笔勾销。”
程煜杏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起身,走出雅间,下了楼。如意楼的一楼还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几个赌徒正在角落里大声嚷嚷着什么,吵得不可开交。章旗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朝那几个人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低声说了一句:“一群赌棍。”
程煜杏听见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自己不也是赌棍吗?虽然她只赌了今天一次,但坐上了赌桌,赢了钱,就和那些人没什么本质区别。章旗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完全忘了刚才那个坐在牌九桌前、撸起袖子、喊着“再来再来”的人就是她自己。
两个人走出如意楼,雪后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程煜杏眯了眯眼。长明城的暮色已经降临,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带着几分紫调的暮霭。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一圈圈温暖的光斑,像是有人在雪面上画了一朵朵发光的菊花。
章旗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只小兔子,一边走一边回头跟程煜杏说话:“程姐姐,你跟我姐是怎么认识的?我听说你是在大街上把她拖进芙蓉楼的?你真的这么干了?你胆子也太大了吧?我姐那人脸皮薄得要命,你当街拖她,她没当场把你打出去?”
“她打不过我。”程煜杏面不改色地说。
章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暮色中的长明城里回荡。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章旗也不在意,笑得弯了腰,一手扶着墙,一手拍着胸口,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程姐姐,”章旗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程煜杏,眼睛里亮晶晶的,“你这个人,我挺喜欢的。”
程煜杏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们走进那家馆子,点了红烧肘子,又点了几个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章旗吃得满嘴流油,毫无形象可言,程煜杏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章旗,偶尔看一眼窗外渐渐亮起来的灯火。
吃到一半的时候,章旗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程煜杏,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程姐姐,”她说,“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我姐的事,你也跟我说说你的事呗。你家真的是江南的?做什么生意的?你爹妈是做什么的?”
程煜杏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整理了一下思绪。她不能说实话,但又不想对章旗撒谎——至少,在能说的范围内,她不想撒谎。
“我家里……做点小生意。”她说,声音有些含糊。
“小生意?”章旗挑了挑眉,目光落在程煜杏腰间那条墨色的革带上——那条革带上嵌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做小生意的人,戴得起这样的玉?”
程煜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白玉,心里暗暗叫苦。她今天出门急,随手拿了一块玉佩戴上,没想那么多。她平日里用惯了这些好东西,根本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在章旗这种眼尖的人看来,这块玉就是一张明晃晃的名片,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我不是普通人”。
“我娘家的陪嫁。”程煜杏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章旗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程煜杏注意到,章旗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怀疑,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琢磨什么的表情。
吃完饭,程煜杏结了账,两个人走出了馆子。长明城的夜已经完全黑了,雪地上映着灯笼的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章旗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身来,朝程煜杏拱了拱手。
“程姐姐,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章旗笑着说,“改天我请你,我请你去芙蓉楼吃——你跟我姐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里吧?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看看是什么风水宝地,能让我姐这种人动了心。”
程煜杏笑了笑,没有说话。
章旗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走了。她的鹅黄色背影在灯火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程煜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章旗从头到尾,没有让她送。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大晚上的一个人在长明城里走,却不让人送。要么是她家离这里很近,要么是她根本不怕。章旗是章家的女儿,章家在城西,东市在城东,中间隔着好几条街,不算近。所以答案只能是第二种——她根本不怕。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在赌桌上赢了一个老手,喝了半壶桂花酿,吃了一整盘红烧肘子,然后一个人穿过大半个长明城走回家,面不改色,心不跳。
程煜杏忽然觉得,章施的这个妹妹,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转身朝皇宫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腰间那块白玉上,凉丝丝的。她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湿痕。
她想起章旗说的那句话——“我姐喜欢的人,我信得过。”
章施喜欢她。章旗说章施喜欢她。不是猜测,不是推断,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实。
程煜杏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胸口。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忽然很想见到章施。很想很想,想得心口发疼。
雪越下越大了,长明城的灯火在雪幕中变得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场正在消散的梦。程煜杏走在雪中,走得很快,很急,像是怕自己慢了一步,就会错过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的巷口,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正靠着墙,看着她远去的方向。
章旗没有走。
她靠在墙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写着“逢赌必赢”的折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雪水洗过的星星,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程澄,”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雪落,“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唯有北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