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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狂风骤雨夜(一)   苏州的 ...

  •   苏州的夏天,入夜之后忽然变了天。
      白天的闷热像是谁把一整座城放进了蒸笼里,到了戌时末,天边忽然涌上来一层黑沉沉的云,厚得像是能把月亮整个吞下去。云层里偶尔有闷雷滚过,轰隆隆的,从远到近,压得人心口发紧。程煜杏靠在床头翻书,翻了几页就放下了,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章施。章施已经睡着了,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程煜杏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然后靠在枕头上听着窗外的雷声。风开始大了,院子里的桂花树被吹得哗哗作响,有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拍在窗纸上,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人在敲门。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就要沉进梦里去了。
      敲门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一开始很轻,混在风声和雨声里,程煜杏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打算继续睡。但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像是刻意放轻又掩盖不住急促的力道。程煜杏睁开眼,借着窗外闪电划过时一瞬间的白光看了一眼门口。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不进一丝光。
      她披了外衣起来,趿拉着鞋走到门边。风雨声太大了,她怕敲门的人听不见,提高声音问了一句:“谁?”没有人回答。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不轻不重,像是在等她开门。
      程煜杏犹豫了一下,拔下门闩,把门拉开了一条缝。风雨从门缝里灌进来,裹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打在她脸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门口站着一个黑影,身形很高大,裹着一件被雨淋透了的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那人见她开了门,没有说话,直接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从门里拉了出来。
      程煜杏还没来得及开口,冰冷的雨水已经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砸在她的脸上、脖子上、披着的外衣上。她的手被那个人攥得很紧,紧到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她想喊,想叫章施,想问这个人是谁,但那个人的手忽然松了一下,随即换了个姿势,牢牢地攥住了她的手指——那是十指交扣的姿势,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怕握不住她的惶急。
      程煜杏被这道闪电照得眯了一下眼睛,昏暗中她只来得及看见那个兜帽的阴影里有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轮廓——雷声轰然炸响,风声雨声混成一片,她被那个人拽着跌进了雨幕里,门在她身后被风带上了,砰的一声,把屋内的温暖和她彻底隔开。
      章施是被雷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空的,被窝已经凉了。她睁开眼,看见房门大开着,风雨从门口灌进来,把床幔吹得猎猎作响。她坐起身来,喊了一声“程澄”,没有人回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答。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桂花树在风雨中摇晃着,地上全是积水和被打落的叶子,没有一个人影。
      章施的心里忽然慌了一下。她回身拿起油灯点着,披上外衣,挨个房间找了一遍。没有人。厨房没有人,书房没有人,后院没有人,前厅也没有人。整个程府像是被这场大雨洗空了,只剩下她和那些被风吹得砰砰作响的门窗。她站在前厅的廊下,雨水从檐角倾泻下来,在灯下像一道银色的帘幕。她攥着油灯的手有些发抖,但她的声音还算稳。
      “来人——有没有人——”
      最先醒来的是素心。她住在隔壁厢房,听见章施的声音不对,披着衣裳跑出来,看见章施站在廊下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章姑娘,怎么了?我家姑娘呢?”
      章施没有回答她。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风吹得来回晃动的院门。片刻之后她忽然转身,大步往何氏住的正房走去,步伐快得连素心都要小跑才能跟上。
      何氏被摇醒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听见女儿说了第一句话没反应过来,说了第二句话才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说什么?程姑娘不见了?”
      “不见了。”章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睡着的时候她还在,醒来就不见了。门开着,院子里没有人。”
      何氏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东西似的,脸色白得像纸。她匆匆披上外衣,跟着章施走到前厅,又绕着整个程府找了一圈。程明远也被惊动了,提着灯笼在风雨中跑来跑去,把程家上下十几口人全都叫了起来。灯笼在雨夜里晃来晃去,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些面孔上都写着同一个词:慌张。
      “会不会是强盗?”一个丫鬟抖着声音问。
      “不可能,”程明远的声音哑而急,“府里的围墙好好的,狗也没叫。要是强盗翻墙进来,狗早就疯了。”
      “那她会不会是自己走的?”
      章施站在廊下,雨水从檐角飘进来打在她的肩上。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攥得指节泛白。“不会,”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她不会不跟我说一声就走。”
      何氏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块已经被揉皱了的帕子,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看着女儿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怕自己哭出来会让章施更慌。她只能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风雨打得摇摇欲坠的木桩,咬着牙撑着。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些。程家的人把能找到的地方都找过了——府里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每一扇能打开的门窗——什么都没有。程煜杏像是被这场雨洗掉了痕迹一样,凭空消失了。
      章施站在程煜杏的房间里,看着那张被掀开的被子、那只翻扣在枕边的书、那盏已经熄灭的油灯。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她只是起夜去了,很快就会回来。但她知道不会。因为窗台上那支白玉梅花簪,程煜杏一直贴身带着、洗澡都不肯摘下来的那支簪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窗台上,像是被人摘下来故意放在那儿让她看见的。
      章施拿起那支簪子,握在手心里。簪子是凉的,带着一夜的潮气和雨水的湿润。她把它攥紧了,攥得簪头的梅花几乎要嵌进她的掌纹里。然后她转过身,走出房门,站在廊下看着渐渐发白的天际线。雨后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宣纸,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写,却让人觉得上面写满了她看不懂的句子。
      “娘,”她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哑,“去报官吧。”
      何氏站在她身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想去拍女儿的肩膀,手指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开了。
      章施一个人站在廊下,把那支白玉梅花簪举起来,对着天边刚刚透出的第一缕光看了看。簪子很白,白得像雪。她想起程煜杏说过的那些话,想起她在望月楼的窗前隔着一整条街偷看自己,想起她在大街上拽着自己的袖子死也不肯放手,想起她在听涛阁二楼的阁楼里写下“愿年年此日”时微微颤抖的笔尖。
      整个世界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和远处不知道谁家传来的一声鸡鸣。程府的门前已经被程明远派出去的人踩出了一片泥泞的脚印,那些脚印乱糟糟地往四面八方散去,像是无数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章施站在那一片脚印的中央,把那支簪子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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