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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惜春阳(六)   程煜杏 ...

  •   程煜杏是在西湖边上捡到柳郄的。
      那天午后,章施带着章旗和章於去灵隐寺还愿,程煜杏说自己走不动了,想在湖边坐坐。章施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前一天晚上在床上翻滚了一整夜导致腰又酸了的真相,只是俯身在她额角亲了一下,说了句“别乱跑”,就带着两个妹妹走了。程煜杏靠在湖边的柳树下,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懒洋洋地舒了一口气,觉得一个人待着也挺好的。
      她确实没有乱跑。她就坐在那棵柳树底下,翻着从客栈带出来的一本闲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湖面上划过的游船,偶尔低头喝一口手边的凉茶。风吹过来的时候,柳条从她肩头拂过,痒痒的,带着一丝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她觉得自己可以这么坐一整个下午。
      然后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她面前的草地上。
      程煜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起头。一个穿着鹅黄色短衫和浅绿色裙子的姑娘正趴在她面前的草地上,怀里抱着一个散开了的布包袱,包袱里的东西滚了一地——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帕、一支笔杆上刻着兰花的毛笔,还有两本边缘已经卷起来的旧书。那个姑娘撑着胳膊爬起来,抬起头,露出一张圆圆的、白净的、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
      那是一张让人很难生气的脸。圆眼睛,翘鼻子,嘴唇微微嘟着,带着几分刚摔了跤的委屈和几分“没摔疼”的庆幸。她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和程煜杏的目光撞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很甜,甜得像是在春天的午后咬了一口刚摘下来的枇杷。
      “姐姐,不好意思啊,”那个姑娘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蹲在地上开始捡那些散落的绣帕,“我没看路,踩到一块松的石板就摔了。”
      程煜杏看着她利索地把绣帕叠好塞回包袱里,又弯腰去捡那支毛笔。笔杆是竹制的,上面沾了泥,她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然后抬头朝程煜杏又笑了一下:“姐姐,你坐在这儿看书的样子真好看。我刚才远远地就看见了,觉得像一幅画。”
      程煜杏本来想说“没事”,听到后面那句夸赞,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挑了挑眉,看着这个姑娘不说话。
      那个姑娘把包袱重新系好,站起身来,却没有走。她站在程煜杏面前,手里抱着那个包袱,歪着头打量着程煜杏,像是在端详一件让她很感兴趣的、既新奇又舍不得移开眼的东西。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姐姐,你是不是外地人?”
      “你怎么知道?”程煜杏靠在柳树上,声音懒懒的。
      “你身上的衣裳料子不是杭州的,”那个姑娘说得头头是道,“你手上那本书也不是杭州的书铺里能买到的。还有你坐的姿势——杭州人坐柳树底下不会坐得这么直,都是歪着的。”
      程煜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坐姿,发现自己确实坐得很正,像是一把被端端正正摆好的椅子。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随意一些,但那个姑娘的目光还是黏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艺术品一般的好奇。
      “我叫柳郄,”那个姑娘终于自报了家门,“杨柳的柳,郄是那个有耳朵旁的郄。我家在清波门那边开绣庄的,我今天出来给客人送货。姐姐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程煜杏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那个她用惯了的名字:“程澄。”
      “程澄,”柳郄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像是品尝一块糖,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听。澄澈的澄,配姐姐你这双眼睛,合适。”
      程煜杏被这个十八岁的姑娘接二连三的夸赞砸得有些招架不住。她不是没被人夸过——宫里那些人夸她的词句比这华丽十倍百倍——但那些人夸她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敬畏、带着讨好、带着掂量她身份时那种精明的光。柳郄夸她的时候不一样,她的眼睛是亮的、干净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像是一个看到好看的东西就忍不住说出来的小孩。
      程煜杏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又摊上事了。
      柳郄果然没有走。她在程煜杏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腿上,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她今天送货的路上遇到了什么、清波门外那棵老槐树上新来了两只喜鹊、她娘最近在绣一幅特别大的屏风绣了两个月还没绣完。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一串被拉开的弹珠,噼里啪啦地滚出来,砸在程煜杏面前。程煜杏听着听着,手里的书翻了三页,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等章施带着章旗和章於从灵隐寺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程煜杏靠在柳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书上。她旁边坐着一个穿鹅黄色短衫的陌生姑娘,那个姑娘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程煜杏的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无奈”和“习惯了”之间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但她就坐在这儿了。
      章施的脚步顿了一下。章旗的反应比她快得多,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蹲在那个陌生姑娘面前,歪着头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回头看了看章施,又看了看程煜杏,最后用一种“又来一个”的语气说了一句:“程姐姐,你又在哪儿捡的?”
      柳郄被章旗的目光看得愣了一下,然后她看了看章旗,又顺着章旗的目光看了看章施,又看了看程煜杏,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来,朝章施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甜得像化了的糖:“姐姐你是程姐姐的家里人吧?我叫柳郄,家住在清波门那边,今天在湖边摔了一跤,多亏程姐姐扶了我一把。我正想请程姐姐去我家绣庄坐坐呢,姐姐也一起来吧?”
      章施看着柳郄那张无辜的、甜美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脸,又看了看程煜杏脸上那副“我真的只是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干”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程煜杏认识那笑容。那是章施心情不错、打算暂时不追究的标志。
      “那就去坐坐吧。”章施说。
      柳家的绣庄在清波门内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明亮。墙上挂满了绣品——花鸟、山水、人物,每一幅都精致得能看清叶脉上的纹理和羽毛上的光泽。柳母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人,面容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和柳郄那种叽叽喳喳的性子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看见女儿带了一群陌生人回来,也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泡了茶、端了点心,然后退到里间继续绣她的屏风去了。
      柳郄把她们领到里间的绣架前,献宝似的揭开盖在绣架上的一块绸布,露出下面一幅绣了大半的绢帛。那是一幅西湖全景图,从断桥到雷峰塔,从湖心亭到苏堤,每一笔都用极细的丝线勾勒出来,水纹像是真的在流动,柳枝像是真的被风吹着。
      章施看着那幅绣品,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的表情。“你绣的?”
      “我和我娘一起绣的,”柳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骄傲,“已经绣了三个月了,再有半个月就能完工。”
      章旗趴在绣架边上,伸手想去摸那幅绣品的边缘,被柳郄轻轻拍了一下手背。“不能摸,摸脏了。”章旗缩回手,撇了撇嘴,但没有反驳。
      程煜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身边的“小挂件”好像又多了半个。素心是一个,章旗是一个,现在这个柳郄,坐在湖边的柳树底下往她身上一砸,就砸出了一条理直气壮缠上来的路。她回头看了一眼章施,章施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迎着暮色慢慢地喝着,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吃醋,但怎么看都像是“我已经习惯了”的那种认命。
      程煜杏走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吃醋了?”
      “没有。”章施喝了口茶。
      “你有。”
      章施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这个人,”她说,“坐在湖边不动都能招人。我以后是不是得把你拴在我腰上?”
      程煜杏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也行。”
      章施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清波门的巷子里传来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和谁家厨房里炒菜的香气。柳郄还在和章旗争论那幅绣品上的水纹到底用的是几号丝线,声音越来越高,像是两个小麻雀在抢食。
      程煜杏站在窗边,看着暮色中的杭州城,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是越长越好了。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叽叽喳喳的、聒噪的、爱撒娇的,一浪又一浪地涌过来,把她围在最中间。换作半年前,她大概会觉得烦,会觉得吵,会觉得这些人都不懂她。但现在她只觉得暖和。像是有人在她心口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一盏一盏地、安安静静地点上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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