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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笼里海青 翻阅过他的 ...

  •   春雪消融,鸭子河上飞鸟低回,山后倏地飞出一只白羽大鸟,嘶鸣着俯冲而下,利爪如钩,紧紧抓住一只黑天鹅的翅膀,惊散群鸟,羽毛纷落。

      “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这是萧菱生第一次看海东青高飞在天、捕猎迅疾如电的样子。

      耶律宗允偏头笑看萧菱生,意味深长道:“那是太子殿下的海东青,我记得像是叫‘玉筋’。”

      萧菱生遥遥望着水草间海东青和天鹅厮打腾挪,都道太子温和敦厚,却养着这样一只猛禽。

      就像群狼环伺、内忧外患下十二岁即位的睿文帝教养出了一位温厚的继任者。

      萧菱生勾唇,转身离去。

      “累了?”耶律宗允不舍看了几眼,追上萧菱生。

      耶律宗允送萧菱生回小翁帐营地,路过大翁帐附近时,远远听得一女子的叫嚣声。

      “好啊,你们都去恭维她啊,看她会不会教给你们那些不入流的诡计,让你们也讨个王妃、郡王妃当当?”

      是萧海邻的妹妹萧乌云。

      耶律宗允面色一沉,欲上前喝止,却被萧菱生按住。

      “挞里?”

      萧菱生抬抬下巴,示意耶律宗允:“瞧”。

      耶律宗允定睛一看,萧乌云背后,盛装丽人翩翩而至。

      丽人嗤笑一声:“小乌云,不知你口中入流的诡计是什么?可是去南京仗势欺人,掳掠民女?”

      萧乌云脸一热,她也知是她兄长不占理:“郡主常年待在南京,东平王父女也在南京,郡主自然偏心她。”

      “在南京谁的势力比得上韩家,依你的说法郡主怎么不向韩家卖好呢?大抵是韩家没给郡主行过方便吧。”原来丽人身后还藏着一位少女,听了萧乌云的话怒上心头,忍不住回呛。

      “噗。”耶律宗允没忍住笑出了声,萧乌云看过来见到耶律宗允和萧菱生,恨恨跺了跺脚,跑开了。

      丽人摆摆手,其他人作鸟兽散。

      少女跑到萧菱生身边:“阿姊!”

      萧菱生揉揉少女发顶,和丽人见礼:“郡主。”

      “阿姊。”耶律宗允亲昵唤道。

      丽人是睿文帝的外甥女萧玉成,自幼得舅父孝文皇太叔也就是耶律宗允的亡父照料,姐弟二人,向来亲近。

      “去岁似乎没听到郡主赏梅雅集的消息。”萧菱生忽然道。

      “是啊,十一月时太子就央我来了。”萧玉成笑得颇有深意,“说起来,赐婚的旨意还是我亲眼看着陛下拟的呢。”

      耶律宗允有事相求萧玉成将人请走,萧菱生也将妹妹领回自己的毡帐。

      “阿姊,怎么没见采绿?”欢喜够了阿姊带给她的南朝绸缎和头面,萧薜荔摸摸肚子,又想念起采绿的好厨艺来。

      萧菱生好笑地看她一眼,吩咐珠拉:“去小厨房看一看。”

      珠拉会意,带着打趣的笑告退。

      “兰时病了,采绿留下我才能安心。”

      萧薜荔闻言撅起嘴,她果然最讨厌萧兰时,不仅和她抢阿姊,连采绿也要抢。

      知道薜荔同兰时一向脾性不合,萧菱生无奈摇头。

      她们这一脉人口不丰,直至萧菱生的祖母耶律氏嫁进来,祖父母感情和睦,一共生下五子三女,长子是萧菱生的父亲萧孝穆,次女便是元妃萧弄锦。

      到萧菱生这一辈,她一共有八位兄长,六位弟弟,十位妹妹。

      然因自幼随父亲赴任,除亲生的两位兄长与妹妹兰时之外,她也只和薜荔相熟。

      这还要从萧薜荔的名字说起。

      萧薜荔出生那一年,萧菱生四岁,随双亲去探望三叔萧孝诚刚出生的女儿。知道七妹因为出生在秋天被唤做“必里”后,她说起前几日读《楚辞》看到一种寓意美好的香草,叫“薜荔”,恰巧与七妹的名字同音。

      自此,萧必里成了萧薜荔。

      萧薜荔长大后,极喜欢自己的名字,也十分亲近堂姊。

      萧薜荔撇撇嘴:“阿姊可知,前几个月萧海邻立了功,萧乌云常跑来我眼前炫耀。”

      萧菱生这才抬起头,注视着妹妹。

      “阿姊放心,我知道的。”萧薜荔左右瞧瞧,悄声道,“博齐希偷偷同我说过,陛下不喜萧海邻,驳回了韩家为他请功的奏章。”

      话罢,萧薜荔又欢喜起来:“当然,大家还是钦佩阿姊,现在谈起来还要连连赞阿姊不愧是大伯父的女儿,路见不平,仗义出手,简直是南朝话本子里的女侠!”

      “也包括大翁帐的娘子吗?”萧菱生问。

      “她们怎敢说阿姊的不是?那些郎君素日有多厉害一样,却连阿姊一鞭都挨不过。”萧薜荔嗤笑道,“从马背上摔下来,什么脸面都没了。”

      “再说这样不光彩的事。若真有本事,像大伯、五叔那样去边境,去征服那些整日小动作的部落,多少奴隶没有?去南京抢掠柔弱的汉女,不过是一群眼中只有酒色的废物!”

      说得激动,萧薜荔有些口渴,饮了口茶继续道:“大翁帐兴旺得很,还不至于伤筋动骨。至于太子妃之位,指不定在大翁帐眼中,萧诗序原还是占他们家小娘子的位置呢。”

      萧诗序之父兰陵郡王是承天皇太后的亲外孙,生父是小翁帐萧恒德。萧恒德在公主有孕时和公主的侍女私通,公主发现后愤恨而亡,萧恒德被赐死。萧绍宗也因父母双亡被接入宫中抚养。

      因此萧绍宗与大翁帐亲近,与小翁帐只是平平。

      一吐而快后,萧薜荔才后知后觉想起,未来太子妃正是自家阿姊,忙道:“阿姊和太子才是天生一对呢!”

      萧薜荔努力回想话本里的句子:“佳偶天成……姻缘天定!”

      “好阿姊,再给我讲讲你和太子在应州相遇的故事吧!”

      萧菱生只作未听见,专心翻看手中书。

      “阿姊……”

      这时珠拉回来,萧薜荔眼中立时装不下其它东西。

      “好珠拉,你可回来了。”

      “七娘子喜甜,奴婢择了蜜煎荔枝和西施舌来配茶。”一道果脯,一道茶食。

      萧菱生见薜荔的贪吃样,不禁笑出了声。

      “娘子。”珠拉开口。

      “有事?”

      “那孩子求见娘子。”

      “长洲?让他明早来见我。”萧菱生温声吩咐。

      “娘子好像很喜欢那孩子。”珠拉想起在中京娘子看到那小孩的表情,又说道,“像是故人一般,若不是自幼陪伴娘子,我都要以为娘子见过他。”

      萧菱生笑笑不说话。

      她自然是不认识长洲的。她认识的是长洲的儿子。

      也算不上认识,翻阅过他的传记而已。

      珠拉躬身退下,没有注意到自家娘子眼中的异彩。

      薜荔咽下口中的茶点,急忙问:“阿姊喜欢谁?”

      “阿姊喜欢薜荔呀。”

      晚间,采衣为萧菱生梳头,想起白日里七娘子的话,不禁道:“奴婢没想过还能见到娘子这般模样。”

      萧菱生不解地看着镜子里巧笑倩兮的侍女。

      “奴婢小时候,听家里姊妹笑闹。四姊追问三姊和未婚夫见面时的情形,三姊如何也不肯说。”采衣解释道。

      见萧菱生还一脸懵懂,采衣方笑着说:“在应州时,太子殿下明明替娘子抓住了绶带,娘子却没有告诉七娘子。”

      原是指这件事,萧菱生恍然。

      采蓝也来凑趣:“奴婢听说,太子殿下喜好儒经,端方温润,娘子觉得呢?”

      萧菱生回忆起自己蓦然回首撞入的那一双眼:“那分明是草原上纵马控弦、最无拘无羁的儿郎。”

      “无拘无束么?那以后娘子就是殿下的牵绊。”采蓝笑着说。

      “错了,娘子恐怕要和殿下比一比谁的骑射更佳。”没准儿还是她们娘子赢呢,采衣想,可从没听人说过太子善骑射呢。

      萧菱生嘴角微微扬起:“我不会成为他的牵绊。”

      她要成为他的耳,他的手,他的心。

      夜深人定,萧菱生毫无睡意。

      披衣出帐,洒洒明月,落落荒天。

      她想起白日见过的那只海东青。

      她曾经也有过一只。

      可她的那只,被关在笼子里,形容畏缩,病骨支离。

      如同上一世的她。

      如同百年后的契丹遗民。

      来到混同江的第一日,她遇到了女真酋长,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怒火和不甘。

      那一刻,萧菱生眼前,一时间闪现许多双眼睛。

      那是挣扎在女真人高压统治下的契丹遗民的眼睛。

      七岁那年,华胥一梦。她变成了一百多年后的同族小娘子,彼时契丹已灭国,而灭契丹者,正是八十五年后的女真。

      她无路可退。

      耳边突然想起萧薜荔与有荣焉的声音,萧菱生以手掩面。

      闭上双眼,她又看见了南京的街道、失控的马蹄和啜泣的少女。

      就在她离开南京之前,曾有一年轻学子在茶楼拦住她。

      学子身姿如竹猗猗,字字清润。

      “南京上下人人称颂娘子敢鞭权贵的义举,今日得见娘子,是学生之幸。”

      “你倒是威风,只把人得罪了。”

      “自此我南京女子再不必‘白日出游,怕上新妆’,学生拜谢娘子。”

      “陛下一心推行律法,韩家却包庇大翁帐的郎君们在南京横行。如娘子所料,陛下大怒,赐婚的旨意扣下了。”

      “只是学生心中有一问,那是娘子第一次,知晓他们在幽州的恶行吗?”

      “阿姊路见不平,仗义出手,简直就像是南朝话本子里的女侠一样!”

      “不是。”菱生记得自己这样回答。

      “不行。”

      萧菱生不加思索,拒绝了萧长洲的请求。

      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睛,萧菱生心知,这孩子没有放弃。

      暗叹一声,萧菱生轻声说:“看到那边那把弓了吗?”

      萧长洲愣了一下,点点头,他还多看了两眼呢。

      “我的父亲,契丹的东平王萧孝穆,就曾用那把弓一箭射杀了祖卜的叛军首领。”

      萧长洲怔怔看着那把弓,阿爹教过他用弓。

      “听珠拉说,你自进府后便没有好好用过饭。”萧菱生微笑道,“不吃饭,是拿不动弓的。”

      萧长洲眼中泪光闪落,“阿爹也同我说过这句话。”

      这便是症结所在了。

      今日萧长洲一来便请求菱生允他去军中,他想去菱生五叔所在的西北部边军,或去东京追随萧菱生的父亲,又或任何一个有仗打,能立功的地方。

      消息打听得倒快。萧菱生暗笑。

      “你很聪明,军功的确是最快的法子,强大起来你才能手刃仇敌。”萧菱生赞同道。

      萧长洲愣了一下,没想到萧菱生会夸奖他。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族人还在中京,被你阿爹用生命保护过的族人。”

      奥失部被打散到奚族其他部中,奚族生活本就艰难,他们的境遇可想而知。

      萧菱生认真看着萧长洲:“你是一只雏鹰,还要飞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风景,才能长出一双足够庇护他人的翅膀。”

      萧长洲若有所思。

      “你应该已经见过我的侍卫首领图格,他身手很好,你先随他学。合适的时机,我会送你去其他地方。”

      “去那里?”萧长洲迷茫问。

      “去一个能让长洲变得更厉害的地方。”

      萧长洲有几分心动,可若不能去军营,他觉得萧菱生能教他更多。

      “娘子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萧长洲说。

      萧菱生笑出声,摸摸长洲的头,悠悠说道:“记住,长洲,若你想成为一只雄鹰,千万不要自己钻进笼子里。”

      萧长洲似懂非懂。

      萧长洲刻苦的不像他这般年纪的孩子,一日复一日,等他稚嫩的双手磨出了一层薄茧,也到了四月中旬起牙帐的时候。

      四时捺钵,四季都要去到不同的地方,进行不同的活动,也有着不同的政治任务。

      就像春日里牙帐通常会去到混同江,是为了加强对女真等东部部族的控制。

      夏季炎热,牙帐往往会驻跸在清凉处避暑。

      此次的目的地原定在怀州西山的清凉殿,但未能成行。

      睿文帝病倒了。

      睿文帝年近六十,也不是第一次抱病,除了萧菱生外,没人知道一场疾病会击垮一位在位四十九年的帝王。

      太平十一年五月,睿文帝病重,元妃萧弄锦急召兄长萧孝先暂掌宫禁诸事,弹压下所有异声。

      太平十一年六月初三,缠绵病榻两个多月的睿文皇帝于捺钵途中驾崩。

      太子耶律宗真继位,改元景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笼里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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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下一个目标稳定隔日更 2.第四卷是完结卷,写完再写番外(正文会停在大家都能接受的地方,所以番外计划要写好几篇)(如果有宝宝对谁感兴趣可以留言我将努力 ) 3.接下来计划要开的两本: 《帝国白月光重生后》 《应折月》 (吕媭那本还在断断续续查资料,秦汉那段本身不太了解)
    ……(全显)